一年後, 中原地帶, 青山鎮郊外。
臨近日暮, 沒有明亮陽光直射的郁郁林葉間已填滿灰暗陰影。容染立身于巨樹茂盛枝幹的一枝, 在樹木遮蔽中居高臨下, 絲毫不引人注目。
冰裂劍劍刃裹着一層仿若劍鞘的冰藍晶體,容染抱着劍, 穿了身靛藍紋飾的灰底短裝, 氣息沉斂, 靠着粗壯樹幹,閉目養神。
和慕蘇談話後的第二天慕蘇便閉關了,容染則靜心修養。突破失敗造成的傷雖然不算重, 但因其特殊之處,修養至完好還是花了容染近一年時間。
這之後,容染同辛彌告備,決定獨自一人動身下山。
辛師伯和路師姐顯然不贊同她的決定。擔心她的安危,辛師伯甚至想陪着她四處遊曆,留路師姐冰華峰主事——當然, 容染拒絕了。
看路師姐悶聲不吭但一臉無奈的樣子,不知道爲什麽, 容染總覺得讓路師姐一個人留下實在有些殘忍。
但更多的是羨慕。
辛師伯見她心意已決,也就沒有再堅持,囑托她以自身安危爲重, 遇事不要強出頭, 記得定時往冰華峰寄信報備安危。容染乖乖應下了, 與辛彌約定至多兩個月會回信一封。
所以,盡管一副風塵仆仆模樣,其實容染在俗世遊曆也不過兩三個月而已。
仔細想一想,慕蘇應該也猜到她一定會孤身一人開溜,所以才在閉關前交給她數張強力法符,讓她“練習”。
大部分時候容染都是漫無目的地随性遊覽,偶爾會出手解決作祟的妖魔——至今而止,容染遇上的都是些不入流小妖,倒也算是幸運。
容染現下呆在此處,自然屬于“偶爾”的情況。
青山鎮背靠連綿青山,樹木蔥郁,藏着不少山珍奇藥,鎮中百姓有許多都依賴青山鎮的産出生活。
近日山中有妖獸傷人,連鎮子裏最厲害的獵人都受了傷,容染路過時感受到了妖氣,想着凡人百姓處理不來,便決定出手相助。
她搜集線索,選定此處路口蹲守,等待了已有兩日。
昏日西沉,夜色襲來,妖氣漸近。
來了。容染睜開眼睛。
一隻體型巨大的黑斑黃豹,接近成年女子高度,身長近一丈,面部毛發偶有血液凝結形成的黑迹,露出嘴外的漆黑獠牙顯得格外不自然。
不過隻有築基後期,小問題。
容染待豹子走進她所設陣法範圍中,松手放開冰裂劍,自己輕身躍下,站定。
包裹冰裂劍的冰藍晶體在下墜過程中自然消融,露出劍身顯眼的冰色鋒刃,密布其上的冰藍裂紋顔色加深,隐約閃爍。
一聲不明顯的細響,冰裂劍刺入地面。在這瞬間,冰藍裂紋沿着劍刃延伸入地面,失控般無規則地向妖豹方向瘋狂生長。
與此同時,容染身形已迎至妖豹面前,右手攜陰陽魚陣紋,穩身,化掌,排向妖豹面門。
地面繁雜廣闊的冰藍裂紋瞬間光芒大綻,隐藏的陣法紋路随之浮現,形成仿佛與外界分割開的冰雪領域。
容染手間陰陽魚陣紋高速旋轉,絞動周邊靈氣彙于中心,随着容染這一掌魚貫而出。磅礴靈力形如暴風雪般湧向妖豹,将妖豹巨大的身體毫不留情地擊飛。
空氣在陣法邊界凝滞,浮動的冰晶迅速生長,尖銳的冰鋒紮入被擊飛至邊界的豹子的脖頸與四肢,将其牢牢困住。赤紅血液從豹子傷口溢出,沿着冰鋒落下,在冰白陣法中竟有幾分美感。
冰裂劍身化影,帶着陣法迅速向妖豹這方收攏。容染自然而然的捉了掠至手邊的劍影,腳尖一踏,飛身向前,将劍影送入豹子的咽喉中,絞割。
溫熱血液噴湧而出,豹頭飛落攜帶的血液不可避免的濺上容染胸前衣物。
容染并不在意,散去手中劍影,伸手點上豹子咽喉一處經脈,将豹子的血液凝結,又在凍結豹子内丹後将其完全碎裂。
确認妖獸已格殺,容染收了陣法,場上冰雪散去,妖豹的屍體也掉到了一邊。她回身,去樹下取自己那柄作爲陣法依托刺入地裏的冰裂劍。
之前遠遠躲着的幾個獵人或農戶見她把妖獸殺了,紛紛迎上來,道謝的道謝,說恩的說恩,容染微笑應答,婉拒了他們的謝禮,跟他們告辭。
青山鎮隻有一間規模稍大的迎賓客棧,容染在那客棧訂了房間,付了半月的定金。爲了除妖,容染将近三日未休息,如今妖獸已除,容染自然想回去好好休息整理。
進了城,回客棧的路上有些熱情的居民跟容染打招呼,容染皆溫和回應,突然注意到一股子奇怪的氣息。
郊外妖獸精怪氣息混雜,不便區分,但在人氣旺盛的城鎮裏,這道始終離容染不遠不近的妖氣就顯得突兀明顯了。
容染留了個心眼,路盡頭就是迎賓客棧,但容染折入了街道旁一條小巷子。
過了有一陣子,一個嬌小玲珑的女孩子腳步匆忙地折入了那條小巷裏。
小巷裏頭沒有岔路,女孩子一直往前走,在拐角處一轉身就和容染面對面,吓得停了腳步。
容染比她高了大半個腦袋,端雅柔美的臉面無表情,不聲不響地打量她。
女孩兒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有着精雕玉琢般漂亮又可愛的五官,一雙杏眼如同含着粼粼波光,隻一眼便叫人心生憐愛。她穿着身紅紋白底小短裝,素麗整潔,也和她那靈動的氣質十分合襯。
那個女孩子似乎被容染看得心裏發虛,提高聲音道:“你擋着我了,請讓一讓!”
因爲确定她隻有築基後期修爲,也沒有感覺到惡意,容染便隻是打量她,并沒有出手先發制人。聽她這麽說,容染忍不住彎唇笑了:“小姑娘從城外跟蹤我到城内,我好心停下來等着,小姑娘卻說我攔了路?”
“……”女孩子被拆穿了,也不說話,咬了咬嘴唇,眼眸盈着水波,泫然欲泣模樣。
容染還以爲她會狡辯一兩句,看她這副模樣,倒好似自己欺負了她似的,不由放軟了聲音,無奈道:“說吧,你是誰?跟着我做什麽?”
沉默。
容染耐心等着。
好一會兒,女孩子整理了情緒,擡頭和她勇敢對視:“我叫花璃,想請你幫一個忙。”
妖修請自己幫忙?容染簡單想了想,還是決定先聽聽她會說什麽,溫和應聲:“嗯,你先說,我可以考慮。”
若是前世的容染,不直接誅殺了妖修都算好的,更不可能給妖修一丁點好臉色,現在沒有那麽強的排斥之心,也是托了慕蘇的福。
花璃停頓了好一會兒,終于鼓足勇氣開口,那張小臉擺出嚴肅的表情,怎麽看怎麽可愛,說出的話卻是:“請你殺了我。”
容染愣了愣,皺了眉頭:“你說什麽?”
花璃遲疑了一下,又重複了一遍:“請你殺了我,我——”
“……”容染打斷了她的話,繞過她往小巷外頭街道走,聲音沉靜,“你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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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染吩咐小二上茶,帶着花璃上樓進了自己房間,示意花璃坐下,自己也坐到了她對面。
花璃雙手捏在一起,拘謹地坐在那兒,小小的一隻,有些可憐。
于是容染主動問:“你方才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容染見過厚着臉皮向敵人求救的,但從沒見過找陌生人求死的。
“我害了莫姐姐,她現在生命垂危,我想救她。”花璃聲音悶悶的,一副要哭的模樣,“我的妖丹是一定可以救她的,隻要你殺了我,然後把我的妖丹随便做成什麽貼身飾品給她就好。”
花璃在說話,容染卻走神了。
年幼的她在慕蘇眼裏,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容染默默想。
“你有在聽嗎?”花璃也發現她走神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吸引她的注意力。
“抱歉。”容染回神,認真地觀察她的表情,“既然你想救人,那麽應該是無意間害了她,你就沒想過别的救人方式?”
“我修爲低微,想不到别的方式,但我确定我的妖丹可以吸收我外溢的侵蝕之氣。”花璃看着她,眼眸明亮,認真又堅定,“我不會讓你白白幫忙的,我藏着我們家族的寶物,據說有助于境界突破,我把它給你。”
容染沒什麽表示,眉眼微沉,顯然在思考。
“反正我們家族就剩我一個,我要是死了,那東西也用不上了。”花璃低聲念叨了一句,又期待的看着她,“你可以幫我嗎?”
小姑娘期待的表情讓人不忍回絕。
當然,容染本來也沒準備拒絕。她舒展了眉頭,輕笑:“當然。”
“而且應該不需要你的命,你帶我去看看那位‘莫姐姐’吧。”
“……”花璃聽出了她話中意思,道,“你難道以爲自己能救她?不行的,我又不是傻子,如果不是束手無策,我也不想死的。”
“我們這一族外溢的侵蝕之氣十分特殊,你對我的壓迫感不強,想來也隻有金丹期,你能做什麽呢?”
能找陌生人求死,還說不是傻子。
容染笑容溫和又無奈:“讓我看看,就知道我能不能做什麽了。”
雖然她隻有金丹期,但有前世閱曆和愛讀書的好習慣,難說她不知道救人的方法。如果發現是受限于境界,那她可以向辛師伯求援,辛師伯應該會幫忙的。
見花璃遲疑,容染挑眉,威脅道:“你若是不帶我去,我現在就殺了你,讓你白白丢了性命,人也沒救成。”
“你!”
“總之,帶我去看看吧,不會耽擱的。”容染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