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于攙扶着虛弱的小智，“爺爺，我們這是去哪裏啊？我太累了，走不動了。”說罷，腿一軟就跌坐在了地上，好在老于眼疾手快将他扶了起來。

“小智，你再等等，等爺爺求她放過你，你就又能和以前一樣，咱們想跑步就跑步，想打球就打球。你說好不好？”老于眼淚汪汪，看着孫子蒼白的面頰，心早已經疼的不知滋味了。

小智咳嗽了兩聲，眼睛裏浮現出了不解，“爺爺，你說求誰？”

“她，她是爺爺的妹妹。”老于說到‘妹妹’這個稱呼，心裏是滿滿的酸楚。

他做了那樣豬狗不如的事情，她恐怕早就不可能把自己當成哥哥看待。

小智感覺自己的腦袋更暈了，說話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嘴巴都在哆嗦，身子可謂是又冷又沉。“我怎麽從來不曾聽爺爺提起過？”

老于微垂眼睑，“爺爺沒臉提她。”眼見小智已經體力不支了，老于一把将小智背了起來，小智想要掙紮卻沒了力氣，“小智，爺爺已經活了這麽多年了，早就活夠了，可是你還這麽年輕，爺爺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

“爺爺的妹妹，我是不是該叫姑奶奶啊！”

老于已然是老淚縱橫，在冷冽的寒風之中，濕鹹的眼淚在臉頰上滑出一道道的淚痕，“小智，等一會兒看見了姑奶奶，咱們就跪在地上求她，不論她做什麽，你都要忍着，是爺爺做錯了。”

小智輕聲的‘嗯’了一聲，他都快要死了，爺爺隻有這麽一個簡單的願望，他又不是辦不到。

老于已經年邁了，小智就算是再瘦，也是一個半大不小的男孩子，山路本就不好走，現在又背着的小智，走的每一步都十分的艱難。

可是盡管如此，依舊擋不住他的腳步。

時光匆匆，那年離開的時候，他還隻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盡管這條路他已經有六十年沒走了，如今再走一遍，還是那條路，滿山都布滿了樹木，看不清原來的那條路，偏偏就是能夠找到那條鄉辦樓的小路。

半哈着腰，将小智略有下滑的身子再次提了提，望着不遠處的鄉辦樓，隻要穿過這處鄉辦樓，往後走的小山坳就是埋葬鳳嬌和爹爹的墳丘。

臉上浮現出強烈的喜悅，“小智，我們快到了。”

趴在老于背上的小智懶洋洋的睜開了眼睛，不遠處的影影綽綽，有好多人站在不遠處看着他和爺爺，他心裏頭微微瑟縮了一下，輕喚着，“爺爺，有……”

老于氣喘籲籲的聲音早已經蓋過了小智的聲音，眼神閃過一絲堅定，再次邁開了腳步，朝着鄉辦樓的方向前進。

驟然，天色瞬息萬變。

青天白日，突然聚集了大片大片的烏雲，很快就将老于和小智頭頂上的天覆蓋了。

風沙走石，連小路兩旁的樹枝都被挂斷了。

折斷的樹枝被風卷起，就像是一把把尖銳的匕首，齊齊朝着老于而去。

老于知道，小鳳嬌是不可能會原諒自己的。

用力扣緊孫子的腿，微微挺起了腰闆，以免那些石子和樹枝剮蹭到孫子，即使面對再大的困難，爲了小智他也絕對不退縮。

沒有人知道當年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而他就是那個罪魁禍首。

走走停停那麽多年，他落葉生根了，娶妻生子，早年喪偶，晚年喪子，唯獨剩下了這麽一根獨苗，唯一的孫子小智現在也快要不行了，真真的是應驗了當年小鳳嬌對自己的詛咒。

“于國華，我詛咒你，孤獨終老，眼睜睜的看着你身邊最親近的人，一個接着一個的死去，你不得善終。”

那些話每每回蕩在耳邊，他都會不寒而栗。

起初，他并不相信。

可是看着自己的妻子，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甚至是兒媳婦，女婿，孫子，外孫女都死了，唯獨隻剩下一個體弱多病的小智時，他就知道當年小鳳嬌的詛咒已經應驗了。

所以，兜兜轉轉那麽多年，他又帶着小智又回來了。

他老了，活夠了，賤命一條，任憑小鳳嬌處置，他隻求她能夠放過小智。

老于不知花費了多少力氣，好不容易來到了鄉辦樓的小山坳處，不遠處一座連着一座的小墳丘，頓時就紅了眼眶。

因爲他不知道哪座墳埋葬的是他爹，哪座墳埋葬的是其他戲班裏的兄弟姐妹，也不知道哪座墳是小鳳嬌的。

将小智放了下來，一路跪爬到那些墳前，老于不禁悲戚的大聲喊道，“爹，我回來了。”

此話落下，狂風大作，吹得老于都要東倒西歪的，更别提已經昏迷過去的小智，此時早已經倒在了地上。

老于哭的泣不成聲，一邊磕頭一邊求饒，“師妹，當年是我錯了，我正在外面欠下了一大筆債，無力償還，洪爺他說幫我償還，唯一的要求就是你，我鬼迷了心竅，所以……”他用力猛扇自己的耳光，一個比一個用力，幾下就把自己的嘴角打出了血迹。

“師妹，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能不能放過小智，他是我唯一的孫子了，他不能死了，他若是死了，師父就真的絕後了，爹，求你幫兒子勸勸師妹。”

小智睜開了迷蒙的雙眸，看着爺爺跪在地上，十分狼狽的樣子，不遠處一道極快的紅色身影掠過了眼前，他驚吓受度，喉結都不動了，驚恐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爺爺。

他想大聲的提醒，發現自己僅僅隻能隻能張張嘴巴，卻是連半點聲音都喊不出來。

爺爺……

小心你的背後，有鬼。

他緊張的想要站起身子，卻因爲渾身無力，一下子就撲倒在了地上。

聽到後面的聲音，老于緊張的回頭，還不等查看小智的情況，他的身體就被提了起來。

仿佛是一把無形的大手，緊緊的桎梏住了老于的脖子，将他提到半空中，形成了懸空的狀态。

老于翻着一雙眼睛，翻的眼球都看不見眼白了，小智晃了晃有些頭暈的腦袋，氣若遊絲的喊道，“别傷我爺爺，求求你了。”

從雙眼空留的縫隙中，他看見了一張壓的扁平扁平的臉，還有白色的腦漿順着臉上的血迹流淌下來。

“于國華，我就知道，總有一天你還是會回來的！”

盡管眼前的這張臉還是那麽的觸目驚心，老于過了早就害怕的時候，現在更多的是一顆爲了小智的決心，所以他不怕。

“師妹，求求你放過我的孫子吧，我任憑你處置。”

小鳳嬌被壓扁的臉變得更加猙獰了，泛着青紫色的手指緊緊的扣在了老于的脖子上，青黑色的指甲能夠延伸到很長很長，幾乎就要鑲嵌在他的脖子裏，紮出了鮮紅的血來。

“我求你放過我，給我和孩子一條生路的時候，你是怎麽和我說的？”

于國華緩慢的合上了眼睛，那日他說過的話，記憶猶新。

“師妹，要怪就怪你長了一張薄命的臉，這個孩子本不該活着，現在沒了更好，活着也是一個薄命的賤種。”

“我願意以死謝罪，隻求你放過師父唯一的血脈。”

小鳳嬌發出張狂的笑聲，陷入了癫狂之中。“我爲什麽要放過你？你算是個什麽東西？”說罷，她再次用力扭着老于的脖子，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她又狠狠的将老于甩出了幾米開外的地方，“不，你不能這麽輕易的死了，我要讓你看着所有的人死掉，我要慢慢的折磨你。”

他的身子好像一塊破抹布，撞在了不遠處的大樹上，順着樹幹跌落在地上，滾落了好幾圈才停止。

小智自始至終看着眼前的一幕，幾乎拼勁了全身的力氣，朝着爺爺那裏爬去，“不，爺爺。”

小鳳嬌轉過頭，一雙陰鸷的眼眸閃過濃烈的殺氣，仿若是一道閃電倏然出現在小智的面前。

老于眼底閃過了一絲的驚恐，“師妹，别，别傷小智……”他一陣咳喘，嘔出了一大口鮮血來。

血腥味兒充斥着口腔，他強忍着身體的痛楚從地上艱難的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