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聲絲竹躍然而起,如緩緩流淌的小溪,溪水清越,激石飛漸。忽的旁地裏斜倚出潇雅的筝弦,如同飄落溪流之上的梨花,平添了分清新自然。
山記二樓的中央木台上,兩個穿青衣,束發的男子,一立一坐于透薄朦胧如山霧的幔帳後邊。
四下裏布置清雅宜人,有兩個小厮,兩個丫鬟,面帶淺淺的微笑,立侍于旁。
金小樓正在廚房裏親自準備食材。
今日山記開業,一樓的食物多是快餐,絕大部分已經在昨日晚上便準備妥當了。而二樓隻有一桌,吃的西餐需要金小樓現配。
正忙着,綠筠掀簾進來了:“掌櫃的,和大人的轎子已到街口了。”
金小樓點點頭,拉了桂枝和況如月接着幫自己的忙,她擦了擦手上的濕膩,取下圍衣,便往外走。
掠過後院門口時,遙遙看見高琅正端根小凳,坐在玉蘭花樹下,抱着麟兒逗來逗去。
金小樓低頭一笑,忽然覺得,高琅像是個留守相公,成日裏帶着孩子等妻歸。
見店門口的人群自動的分出一條道,金小樓忙收回心思,迎了上去。
和正義剛剛下轎,夫人孟廣美緊随其後,一并朝着店門口走來。
圍觀的人群紛紛私語,昨日綠筠的話早已傳開了,今日大家見和夫人果然來了,自是全都信到了骨子裏,皆盼着能進店裏試一試,即便沒有機會上二樓,進一樓嘗嘗鮮也是好的。
隻是現如今還不是開門做生意的時候,金小樓要先造造勢。
她領着和正義和孟廣美往二樓走,徑直帶去了外邊的露台雅座。
金小樓請知縣和知縣夫人來,是要打響自己的第一炮。
兩人坐在露天的雅座吃一頓午飯,車水馬龍的響水街路過的人一擡頭皆能看到這兩個活招牌。
人剛到桌前,兩個小厮立馬上前來,替兩人拉開了椅子,金小樓伸手:“和大人,和夫人請。”
兩人坐下去,小厮便将椅子往裏送,直推到最佳的位置上。
這個動作,這倆小厮昨日在金小樓的監督下練了一整個下午,才練到完美。
緊接着,另外兩個丫鬟便擺上了餐具。
一個白瓷盤,百玉碗,和一雙刀叉。
刀叉是金小樓去鐵匠鋪特意定做的,見和正義面露疑惑,金小樓躬了躬身道:“山記二樓吃的是老爺夫人從未吃過的新東西,吃飯不用筷子,隻用刀叉。”
接着金小樓便教二人如何使用刀叉。
露台下的人一個個眼尖的盯着,見吃飯用刀叉,皆覺得稀奇。
又見知縣夫人手執刀叉,略微低着頭,秀長的脖頸微露,襯在身旁綠意盎然中,顯得那麽優雅,就像是一幅畫。
一個個竟都學着老爺夫人的模樣,一手假裝拿刀,另一手裝作拿叉,比劃了起來。
金小樓微微一笑,她的目的成功了一半。
其實刀叉不過是用個稀奇,她覺得筷子才是最偉大的發明,可她要用這橫跨幾百年的時間差,讓古代的人見識西方的吃飯工具。
用新奇産生價值。
剛教會和正義和孟廣美,小厮已端着兩杯蜂蜜檸檬茶上來了。
這蜂蜜是山林裏的野蜂蜜,金小樓早早讓葉氏找了三個力壯的村民每日進林子裏去采一回,傍晚之前運到信甯裏來。
孟廣美喝了一口,連連稱贊。
“這蜂蜜檸檬茶不僅味道好喝,還有美白養顔的功效,夫人可以約上三五好友,不時來這裏點上一杯。”金小樓順勢介紹起來,“我們山記二樓不僅有正餐,還有下午茶,中午和晚上之間,也可以來喝喝茶,吃吃點心。”
金小樓想要把二樓推到富家夫人小姐的圈子裏去,成爲她們打發時日的去處。
金小樓今日準備的開胃菜是焗烤白魚,再配上蝦球水果沙拉,香煎豬排,炸魚柳,奶油蘑菇湯。
和正義和孟廣美還是第一次一人一份的吃飯,雖然食材都是他們見過的尋常東西,可做法卻是不曾嘗試過的。
再加上自己動手,用小刀切開豬排,再用叉子叉起來送進口中。
七分熟的豬排内裏鮮嫩多汁,外表焦香噴鼻,别是一般風味。
金小樓見已把街上的人胃口吊得差不多了,沖身後的小厮打個手勢。
山記一樓便正式開始營業了。
外邊的人一湧而入,本以爲人這麽多上菜起碼得等小半個時辰,哪知道一進去竟讓人挨着在櫃台前排起了隊。
櫃台裏站着四個穿着相同長裙的丫鬟,在她們背後,一塊長黑闆上,寫滿了每樣食物的價格,甚至還配有圖案。
輪到一個人點了食物後,交了銀子,領一份餐券,再到一旁的櫃台處等着取餐。
櫃台後邊的牆上有兩個窗口,直通廚房,在外邊可以将廚房裏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
做好一樣東西便從窗口處遞出來,丫鬟憑餐券一份份分給等候的客人。
有條不紊,竟出奇的快,眨眼間客人便領到了自己的那份食物,再尋一個心儀的座位,坐上去大快朵頤。
櫃台旁還有一個小木桶,裏邊裝着甜水,可以供人免費飲用。
山記裏的人越堆越多,一樓的桌椅皆坐得滿滿當當,收銀的丫鬟忙得不亦樂乎。
而不遠處,秋月酒家裏的掌櫃佟松卻黑下了臉來。
本是一日中最忙時的正午,秋月酒家裏隻稀稀拉拉的坐着幾個人,大多數的客人都被山記吸引了過去。
佟松在這響水街上開了十幾年的飯館了,還從沒見過哪家飯館開張鬧這麽大的動靜,當下心裏便有些恨恨。
同行之間,你的生意要好了,我的便不好,佟松見不得别家好過自己。
他招招手,喚來店裏的小二:“大春,你換了衣服去隔壁山記走一趟,看看他們賣的什麽玩意。”
“好嘞!”大春将帕子一甩,領命而去。
大春換好衣服穿過響水街,進到山記的時候,和正義與和夫人正吃完了飯,欲下樓離開。
剛走到門口,孟廣美卻忽的停住了腳,揚眉沖和正義道:“老爺你先回府吧,我還想再去喝杯蜂蜜檸檬茶。”
和正義惦記着府裏的太子,點頭答應了。
孟廣美轉身便又往樓上走,這回她沒有去坐露台上的那個雅間,而是随意坐在窗前,揮揮手,讓演奏的兩個人皆下去了。
金小樓站在桌旁,笑了笑道:“夫人若有事與小樓說,便請開口吧。”
孟廣美一怔,随即搖搖頭:“你還真是聰明,怎麽看出來的?”
金小樓開口道:“和老爺向來尊重敬愛夫人,你們二人外出随行,和老爺皆是将手扶在夫人臂彎處,可今日,和老爺下了馬車便連看也沒看夫人一眼,是夫人追上和老爺,一并而來的。”
“小樓大膽猜測,夫人與老爺間有了些嫌隙,恐怕還是夫人惹了老爺不高興。”
孟廣美不由得歎服,這金小樓确實聰穎,難怪自家老爺如此看重她。
“你說的不錯。”和夫人到。
金小樓立即接過丫鬟遞上來的玫瑰洛神茶,遞給和夫人。
這玫瑰洛神茶顔色鮮亮,口味清甜,适合飯後飲用,也有養顔瘦身的作用,金小樓此刻還不忘記給自己的店推出另一款茶飲。
果然孟廣美端起茶來輕輕嗅了嗅,然後淺嘗一口,滿意的點了點頭。
随即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的向金小樓道來。
聽過之後,金小樓颔首問她:“夫人府中之事,爲何要找上于此毫不相幹的小樓?”
孟廣美有些吃驚,沒想到金小樓會問這樣的問題:“我聽說過你在金家的遭遇,你那兩個姐姐現下都過得很好,難道你不想将她們踩在腳下嗎?”
金小樓淡然一笑:“這世間,有的人的快樂來源于自身的幸福,而有的人的快樂需要從别人的不幸中汲取。金小桃和金小鳳是後者,可我和她們不一樣。”
金小樓的一席話,雖是委婉的拒絕了孟廣美,卻反倒叫孟廣美高看了她一眼。
孟廣美點點頭:“既然如此,那不是爲你,全爲了我,我請你來助我。”
孟廣美此刻有些喜歡眼前這個小姑娘了。
“作爲條件,我會将你的山記推揚出去,你明白的,我在夫人小姐跟前的一句話,比你做百件事管用。”
“一言爲定!”金小樓便連一刻也沒有猶豫,“不過夫人,你首先要找到的,是金小鳳。她此刻一定備受折磨,且将金小桃恨之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