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德記因下毒被封後,被打了一頓皮開肉綻的金小桃一個人在客棧裏躺得昏天黑地。
要不是還有個梳兒在身邊跟着,金小桃覺得自己哪怕是死在了客棧裏,也沒人知道。
特别是和廣坤那個沒良心的,當初在德記裏,吃自己的喝自己的,這一臨了難,轉眼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還真是樹倒猢狲散!
金小桃啐了一口,招招手,讓梳兒給自己端了杯茶來。
一口熱茶下肚,驅散了四肢百骸的乏意,整個人這才跟着精神起來。
揚頭便向身邊的人問:“琉璃琳琅兩個坊子怎麽樣了?”
“琳琅坊一如往常。”梳兒細聲細氣,生怕氣着自家掌櫃的,卻又不得實話實說,“琉璃坊……琉璃坊更是火熱了,今晚是四進三,眼下,眼下這還午時不到,金闌巷早已堵得水洩不通……”
金小桃搖搖頭不想再說話,她氣得胃疼。
真不知道這金小樓腦子怎麽長的,竟有這麽多新鮮稀奇的主意一個接一個,不停的冒出來。
從前看她總是傻乎乎的,卻不想,越長大越聰明……
緩了半晌,金小桃再度開口:“走,今晚我們也看看那造星大賽去!”
“可……可掌櫃的,你的身子還未完全恢複。”梳兒忐忑,自家掌櫃的昨日還連地也下不了,今日便要出門,這要是再有什麽閃失,可怎麽辦。
“說走就走,怎麽這麽多話!”金小桃不快,她可不喜下人多話。
先前她是太小看金小樓了,總以爲她還是那個任由自己耍弄掌控的妹妹,是個沒有見識,懦弱自卑的農女。
可這一遭,吃了這個大虧,金小桃總算是從心底裏承認了金小樓的能力。
金小桃本就是個心計多的,從前能忍辱負重十幾年,也算鍛煉了些耐心和沉穩的性子。之前是太輕敵,又因爲自己一路也還算順遂,壓抑的性子一朝釋放出來,做事便輕率張狂了些。
眼下她收起了浮躁的心性,重新将金小樓視爲一個勁敵。
對付敵人,最重要的,就是要了解他的實力。
金小桃不顧身上的傷還沒好全,也執意要去看看那琉璃坊,道聽途說不如眼見爲實,隻有先摸清了對方的套路,才能學其長,攻其短。
她可不想灰溜溜的回信甯老家去,隻要還有一口氣,便要掙紮在這京城裏,混個出人頭地。
……
“掌櫃的,紅菱來了消息。”綠筠嗓音有些顫抖,“皇上……皇上駕崩了……”
紅菱是琉璃坊十二個姑娘中的一個,在七進六時淘汰了,蔣大學士府上的蔣二公子是她的頭号粉絲,當場花重金登上了金榜頭名。
紅菱也一眼便相中了這個爹爹位高權重,又長得英俊潇灑的蔣二公子,跟着他回了府。
蔣大學士是皇帝駕崩時跪在寝殿門外的五個近臣之一。
他一回府,紅菱便知道了這個消息,趕緊悄悄将話傳回了琉璃坊。
金小樓正牽着麟兒喂錦鯉,看着荷葉間,紅紅黃黃的魚兒穿梭不息,皺眉道:“你先去琉璃坊開門,比賽即刻開始,趁着宮裏的旨意還未傳出來,先将姑娘們送出去,不然守喪開始,二十七個月内不許作樂,到時候這造星大賽的熱勢早褪去了。”
綠筠臉色難看:“掌櫃的,我……我話還未說完。”
“怎麽?”金小樓心頭一跳。
“紅菱說……皇上封了五皇子爲賢親王,封了……封了我們七殿下爲堯王,令他去往姜回,而十二皇子登基後,将由皇後娘娘垂簾聽政。”
這個皇帝還真是糊塗。
他提防高琅,也是自然,金小樓不怪他,可他竟叫後宮幹政,真是嫌大周氣數太長!
金小樓輕輕拍了綠筠手臂一下:“你先去琉璃坊,其餘的事不必擔心,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綠筠雖然仍舊擔心,卻聽話的點頭,出門直奔琉璃坊而去。
“姜回……”金小樓喃喃,她并不擔心去得太遠,因爲她相信高琅,也相信自己,即便去往天涯海角,也總有回來的一天。
看着麟兒在池邊笑得開懷,金小樓伸手撫上了平平的小腹。
對于孩子們來說,遠離皇城,或許還更自由快活些。
“麟兒,來,到娘親這裏來。”金小樓拍了拍自己的膝蓋,小小的麟兒嘻嘻哈哈的朝着她便奔了過來。
呼噜一下,撲進金小樓懷裏。
金小樓最喜歡麟兒擁進自己懷裏的時刻,感覺抱着的這小小的一團,比整個宇宙還璀璨。
“麟兒想去看大沙漠嗎?”金小樓捏着他胖乎乎的小臉,“金燦燦的沙子一眼望不到盡頭,和大海一個樣!”
“想!”麟兒眨巴着大眼睛使勁的點頭。
先前金小樓給麟兒講睡前故事時,已經描繪過大海的模樣,聽得小小的麟兒格外的神往。
不過,這還是他頭一回聽說沙漠。
“娘親和爹爹要去嗎?”麟兒緊接着連忙問到,“娘親和爹爹去哪裏,麟兒就去哪裏!”
“好,那我們一家人一塊兒去看大沙漠!”金小樓使勁在兒子臉上親了一口。
……
琉璃坊的造星大賽一場全比完了,除了冠軍花魁金宛蘇要留在琉璃坊重點打造外,其餘三人皆去了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府上。
金宛蘇人長得嬌小,卻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歌舞更是驚豔。
金宛蘇從前隻是個連自己親生父母是誰也不知,跟着撿到她的老闆走江湖賣藝的女子,從小到大正經名字也沒一個,隻是被喚做小丫頭,得金小樓買回坊子裏,這才親自取了個金宛蘇的名。
沒想到,她竟一路過關斬将,赢到了最後。
這一通比賽下來,金宛蘇的名字在京城裏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粉絲更是揮擲千金,隻爲博美人一笑。
在人聲鼎沸中,金小桃領着梳兒默默起身離開,她心裏已記下了這造星大賽的所有細枝末節,想着回客棧裏好好琢磨一下,用積蓄盤下間鋪子,到時候也能依葫蘆畫瓢的學着來。
就像當初的德記學那山記一樣
剛走到坊子門口,便聽得嗡隆的鍾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一聲接着一聲,不絕于耳。
“怎麽回事?”金小桃從未見過這樣的陣勢,隻覺得渾厚悠長的鍾聲震得她胸悶氣急。
“隻怕,隻怕是皇上駕崩了!”梳兒壓着嗓子,話音一落下,便見路上的人撲簌簌,一個個跪了下去。
梳兒腿一軟,也跟着撲在了地上。金小桃更是臉色蒼白,皇上駕崩,守喪須得三年,三年内不許作樂宴會,她今日特意來學的這些,豈不全是白學了!
哭喊聲瞬間充斥滿整個京城。
皇帝大殓之後,梓宮停放在乾清宮裏,京中要員皆換上喪服,集于午門齋戒,每日朝夕舉哀行禮。
不過第二日,皇帝遺诏便頒布了出來。
自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直到皇帝梓宮奉移至殡宮,行了“緻祭禮”後,由欽天監查看好期程,告祭了天地、太廟,再從殡宮奉行到陵寝地宮,由嗣皇帝趙予扶棺入地宮,安放于寶床之上,百官退出,地宮石門緩緩放下。
新皇帝與文武百官在祭台前行“告成禮”,至此,先皇的喪儀才算是完了。
而此時距離皇帝駕崩,已過了半個月。
半個月裏,高琅亦同衆人一起守喪未曾回過虹園一次。
金小樓再見到高琅時,高琅臉頰的輪廓更深了些,他明顯的瘦了。
“可是因爲遠去姜回?”金小樓起身去抱住了剛剛走進園子裏的高琅。
高琅松了口氣,倚在金小樓身上,輕輕搖了搖頭:“我是恨沒能見他最後一面。”
高琅閉上了眼,他恨皇帝,卻因爲他是皇帝,又不得不救他。
對于這個父皇的情感,高琅是糾結矛盾的。
可無論怎樣,他都需要見到皇上的最後一面,他想要親口問問皇上,究竟是爲什麽,爲什麽要害他的母親,爲什麽要這樣的殘忍。
他想要一個真相。
隻是可惜,這話永遠也問不出口,他也永遠聽不到答案了。
金小樓明白一切,可又無能無力,隻能撫住高琅微微輕顫起來的後背,用盡自己的全力,去擁抱他。
……
清輝殿中,皇後剛命人将十二皇子帶去安寝。
扭過頭,寒着臉,向歲姑道:“楊貴人心念先皇,夜不能甯,予兒登基前,将她送去慈恩寺裏吃齋念佛,日日爲先皇誦經。”
歲姑擡起臉,看向皇後。
皇後點頭,歲姑遂垂下了臉,跟着點頭應聲:“是。”
“還有趙堯。”皇後緊了手,“按期不日便要啓程,你找些好手,做足了準備,這一次可千萬别失手。”
歲姑忙道:“娘娘放心,奴婢聽聞京城去往姜回需途徑豹子林,那一片皆是财狼虎豹,流寇又多,保準叫七殿下屍骨無存。”
“嗯。”皇後鼻子一哼,“這塊難嚼的骨頭總算是打碎将他啃下去了,眼下隻餘下趙堇。”
“賢親王向來安分守己。”歲姑寬慰到,“娘娘不足爲懼。”
皇後卻是冷冷一笑:“是安分守己還是韬光養晦?這永襲勿替的賢親王,要麽死,要麽走,京城地界太小,留不下這麽多王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