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讨好一更


武昙安排彈劾武勳一事,程序上是沒什麽問題,可是不巧趕上了皇帝的喪期,最近宮裏都罷了朝,文武百官除了輪流在衙門當值的就全都要來宮裏替皇帝哭喪,彈劾的奏章并不是朝堂上明發,而是經由内閣遞上來的。

這一點正得益于武勳多年以來所樹立的耿直形象,不在朝堂結黨,以至于并沒有人會冒險替他中途将彈劾的奏章都按下。

事情沒能公然鬧出動靜來,是差了點火候。

不過——

定遠侯府掩藏的醜事卻沒耽誤上達天聽。

蕭昀拿到這些奏章是在兩天前,當時他自己也剛醒,自顧不暇,就暫時撂下了。

陶任之連忙将落在地上的奏章撿起來,卻是面有遲疑:“殿下,這……此時傳召定遠侯回京,真的妥當麽?陛下大喪,我朝必然遭遇外邦觊觎,南梁人一向都不安分的,這時候急召主帥回京……”

萬一南梁人趁虛而入,那可就要有大麻煩了。

本來宦官不得幹政,一般的事,陶任之也不會随便摻言,在這件事上确實是有點不得不說的意思。

蕭昀側目看向了他,語氣微涼:“他定遠侯府不是還有個得他親手調教的世子麽?南境難道離了他武勳一時就要受不住了?守住我大胤邊境的是萬千将士,又不是他區區武勳一人。”

在他的眼裏,也說不上對武勳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感覺。

當年武昙被冠上私通的罪名,他原是想借以打壓定遠侯府的,可是沒想到武勳會主動退讓,甚至都沒等着他再進一步逼迫就主動交出了南境的兵權,迫不及待的替女兒請罪。

按理說,這件事正中他下懷,在他看來這個武勳應該算是個識時務的……

可事實上,他當年對這個人的感覺一直都是如鲠在喉,這件事一直都讓他心裏很不舒服。

明明是剛正不阿的一員英武大将,不過就因爲女兒受挫的一點事,就那般喪了氣節,不管不顧的退讓求饒?

那時候的武勳,形象在他眼裏很有點颠覆,以至于後面幾年,隻要想起這個人就覺得心裏膈應的慌。

當然,那時候的武勳已經辭官歸隐,回了武家祖籍郴州頤養天年,他也沒再有機會見到。

而現在——

這種膈應,依然存在。

蕭昀的語氣很沖,陶任之就不再招惹他,恭敬的領命應下:“是!奴才這就傳令下去拟旨。”

“等等!”蕭昀眸子一轉,又叫住了他,快步走到案後,提筆手書了一道旨意也一并遞給他,“傳江北道都督鄭修即刻進京。”

“是!”陶任之沒再多問,将蕭昀給他的親筆書信找了信封封好就退了出去。

蕭昀自案後出來,就又踱步回到床榻前,緩緩的彎身坐下。

不管蕭樾接近武昙到底是不是爲的南境兵權,他都得做兩手準備,盡早想辦法架空武家父子,這樣才能斷了蕭樾的念想,一勞永逸。

這邊蕭樾從留芳殿出來,也沒再去皇帝的靈堂,背着武昙直接往宮門的方向走。

武昙伏在他背上,雖然安穩熨帖,她渾身懶洋洋的,不過既然被吵醒,這會兒倒也不急着睡了,歪着腦袋靠了一會兒……

此時午後,宮牆很高,将陽光隔絕了一半在牆頭,映的那裏的瓦礫閃爍生輝。

她看着有些刺眼,就又收回了目光,拿臉在蕭樾頸邊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着跟他說話:“王爺你今天不嫌棄我丢人啦?你以前不是都不肯背我的麽?”

因爲困倦,她的聲音略顯慵懶,又帶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和俏皮,這一聲入耳,尾音就拐了無數個彎,聽在心頭都有點酥酥的感覺。

像是——

這秋日午後的光,直接曬進了心裏,暖洋洋和懶洋洋的,酥軟又撩撥。

蕭樾沒有回頭看她,隻仍是不徐不緩的往前走,一邊随口問道:“你不是困麽?現在不想睡了?”

武昙聞言,立刻就警覺了起來,連忙道:“我……我要睡……是要睡的!”

唯恐他這就将她扔下,連忙又挪了挪窩,給自己蹭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蕭樾失笑:“瞧你那點出息,下了本王的面子,你就這麽得意?”

說是诘問,語氣裏倒是帶了幾分明顯的縱容和寵溺。

武昙趴在他背上,翻了個白眼跟他頂嘴:“我沒有!這回是王爺主動請我上來的,我卻之不恭……”說着,又唯恐這句話惹怒了蕭樾,連忙又補了一句:“王爺也不能出爾反爾!”

蕭樾不跟她小姑娘的小家子氣一般見識,不過一笑置之。

武昙就是得了便宜,怕他半途反悔,于是就閉緊了嘴巴,唯恐哪句話惹了他不高興,他又不幹了。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這個季節,也不曬。

她歪着頭,枕在他寬厚的背上,眯着眼睛,神情餍足又狡黠,像隻偷腥成功的貓。

蕭樾背着她出了宮門,雷鳴已經帶人從王府趕了馬車過來,正在那裏等候。

一看蕭樾居然是背着武昙出來的,雷鳴驚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當然,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

武家小祖宗這是傷着哪兒了?

登時緊張起來,三兩步跑上來,焦急道:“王爺,二小姐怎麽了?可要傳太醫?”

蕭樾私心裏承認他今天是有點刻意讨好這小丫頭的意思,可并不代表就能被下屬看了笑話去……

他臉色驟然一黑,眼中刷的兩道寒芒就紮在了雷鳴身上。

雷鳴哆嗦還沒來得及打,武昙就已經繃不住了,撲哧一聲就笑起來,又仿佛是爲了替蕭樾遮面子,一邊笑一邊還顧着掩臉,使勁把臉往蕭樾背上蹭。

隻不過笑聲實在太歡快,也就差在蕭樾背上撒歡兒打滾兒了。

雷鳴突然被甩了眼刀,随後又被武昙笑了個莫名其妙,整個人都懵了。

蕭樾沒理他,徑自繞開他走到馬車旁邊,先轉身把武昙放下,待兩個丫頭服侍武昙進了車廂裏,他方才也上了車。

連日裏趕路,他身上袍子雖然乍一看還算整潔,實際上卻是一股泥土味。

蕭樾上車就先把外袍給脫了,彎曲一腿,靠在車廂上喝茶。

武昙這邊,兩個丫頭也是麻利的替她将外袍脫掉,用濕帕子給她将就着擦了把臉,又把帶來的衣裳首飾都拿出來替她梳妝整理。

因爲時間倉促,也沒太費事,隻換了衣裳,挽了最簡便的發髻。

青瓷不敢晾着蕭樾,試探着想要過來服侍他也大概的整理一下,蕭樾卻直接使了個眼色,打發了她們出去。

兩個丫頭悶聲不響的退出去,坐在了車轅上。

武昙爬到小桌子旁邊,倒了杯茶,趴在這一側對着蕭樾看。

她眸子裏染了笑,雖不說話,但是笑出了一臉賊兮兮的表情,一看心裏就是在琢磨事的。

蕭樾冷着臉,假裝看不見,喝了茶就将茶杯撂在了桌上。

馬車還走在路上,他就這麽把杯子甩過來,武昙下意識的趕緊放下自己手裏的杯子,将那杯子也搶過來放在了托盤裏,然後仍是雙手托腮對着蕭樾一通打量,一邊慢悠悠的試探道:“人都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王爺今天突然對我這麽殷勤……是爲什麽?”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裏都在放光,仿佛夾帶了無數的小星星……

蕭樾就想,這要是生條尾巴,這時候指定是翹上天了!

“本王覺得……”他斜睨過來一眼,倒是沒再繼續對她視而不見,随口揶揄:“可能是該對你好點了,省得别人給點小恩小惠就把你給哄走了。”

武昙瞪大了眼睛在等着聽内幕,最後隻聽了這麽兩句奚落的話,登時就垮了臉,不滿的嘀咕起來:“我是那麽眼皮子淺的人麽?”

蕭樾上下打量她,片刻之後,點頭:“有點像!”

說完,就轉過頭去看别處了。

武昙卻又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然後突然就爬過去,跪在他面前,歪着腦袋從下而上去探察他的表情,盯了他半晌才像是悟出點門道來,試探着問:“王爺……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我啊?”

事出反常必爲妖!蕭樾雖然平時對她也有這麽突然就殷勤到好得近乎抽風的時候,可一般情況下,他不會這麽直白的說出來……

她料定了是有什麽事,就更是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不撒眼。

蕭樾其實不太想提蕭昀,但是蕭昀的突然歸來,對他和武昙來說都是個意想不到的變數,無論于公于私他都該提醒她一聲的。

武昙的目光誠懇而迫切。

蕭樾與她對視片刻,斟酌了下用詞才遲緩的開口:“蕭昀如今得了勢,本王又得了個消息,說你那封八字帖的事他已經察覺了。他要就此事明着發難還好,如若不然就不定是在憋什麽壞呢,本王怕他趁火打劫。”

“呃……”聽到八字帖的事武昙是有驚了一下子的,可後面的她一時沒太聽明白,反應了一下就差點跳起來:“王爺是說我?”

蕭樾連忙将她按住,又順手拉進了懷裏抱着,一面才又繼續說道:“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本王的眼光自然是不差的,你還真當本王葷素不忌,随便什麽人都肯将就的麽?總之這件事我提前跟你打個招呼,回頭若是……”

“我又不個是瞎的!”他話沒說完武昙已經聽不下去了,倒不是害羞,而确實是不想将這種無稽之談往自己身上扯,“他怎麽會看上我?”

想了下,覺得不太對味兒,就又改了口:“而且……我又不喜歡他。”

她靠在蕭樾懷裏,低着頭,抓了他的手擺弄他的手指頭。

蕭樾見她擺弄的饒有興味,低頭看了片刻,就禁不住又問她:“那你以前不也嚷嚷着不喜歡本王?”

武昙被他問的本能的心虛,脫口就小聲的反駁:“那不一樣……”

“怎麽就不一樣了?”蕭樾故意逗她。

武昙被他問住,就不吭聲了。

蕭樾于是又将她從懷裏扯出來,伸直了一條腿,讓她側坐在自己的腿上,以便于能看見她的臉孔,一邊才又語氣不甚在意的問道:“要不是本王一直縱着你,還允諾幫你解決你兄長的事,你是不是到現在也不待見本王?”

“王爺你又覺得自己吃虧了麽?”武昙覺得他說的不對,脫口就反駁。

她擡頭,對上蕭樾的視線。

蕭樾遞過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武昙迎着他的視線,倒是沒想着要回避,隻是心裏很仔細的回味了一下,方才一本正經道:“我承認,我很感激王爺對我兄長的援手,至于王爺對我所有的好,我也都領情,也許這些都有影響……但也……不全是……”

她想要明白給蕭樾個交代,可是琢磨着……心裏卻有些感覺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

她對蕭樾的青睐,是基于蕭樾對她的那些“好”的基礎之上的,可是她心裏又清楚的知道,她現在跟着蕭樾,是有情愫摻雜其中的,并不僅僅是因爲從他那裏得了好處……

“我……我說不清楚!”左右想了半天,也沒能想好要怎麽才能表達清楚,武昙突然就急了,一骨碌從他腿上爬下來,又跪回了車廂裏,挺直了腰杆,近距離的注視着他的眼睛堅定的道:“我也是喜歡王爺的!”

因爲太急切,說完之後才想起來,蓦的紅了臉。

她目光略閃爍了一下,下一刻,就仍是勇敢的迎上蕭樾的視線,再度鄭重的說道:“真的!”

蕭樾看着她這又急又惱又一本正經的模樣,一瞬間就隻覺得埋藏在心裏的一大片花田都整個兒開了花,朵朵美豔,又盈溢着誘人的芳香。

他伸手,重新将小丫頭攬入懷中,低頭以額頭蹭了蹭她的鬓角,心滿意足的呢喃道:“有人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或者……就是用言語表述不清楚的,才是所謂的感情吧。不用急着解釋,我懂!”

他不是個太執着于這些的人,甚至于曾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也隻覺得隻要這小丫頭能安安分分的跟着他,也就足夠了……

就是方才,他揶揄質問,也不過是随口逗樂子的。

她對他的順從一直都帶有功利性和目的性,他其實也不介意,雖然打從心底裏多少會覺得遺憾,可隻要她是心甘情願跟着他的,那也夠了。

沒曾想,三兩句話,倒是逼出了這樣的結果。

武昙會騙人,但他看的出來也感覺的到她沒在這件事上跟他耍心機。

也許就像是起初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就貿然接近她那時候一樣,那時候他也不相信,居然有一天會将這個小丫頭視若珍寶,并且心甘情願的寵着她又欲罷不能!

人的感情最是沒有辦法肆意支配和安排的東西,卻會在某一天蓦然回首就驟然發現,所有的情愫都已經鎖在某一個人的身上,生根發芽,并且瘋長出了茂盛的枝丫……

蕭樾一瞬間就想了很多,武昙卻不是個肯花大把的時間去琢磨何謂感情的人。

蕭樾的這兩句話,她似懂非懂,不過卻也懶得琢磨。

她的做法很直接,見蕭樾接納她了,登時就頭腦一熱,順勢一摟他脖子,往他嘴角啃了一口。

小丫頭片子,還學會偷香竊玉占便宜了?

蕭樾心裏一樂,還沒等做出反應,武昙已經苦了臉,扭頭往旁邊呸了兩口,拿袖子直抹舌頭:“這什麽啊……”

蕭樾失笑,惬意的往身後車廂壁上一靠,方才好整以暇的瞧着她打趣:“連着跑了一天一夜的馬,你說是什麽?不是灰塵就是泥土,一會兒你到家也趕緊先洗洗,沒看見方才青瓷給你梳頭梳了本王一車廂泥麽?”

武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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