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抱上瘾


白月笙面色大變。

藍漓隻覺眼前人影一閃,自己被護在了一個安全的懷抱之中,耳邊,是白月笙着急的呼喚:“你有沒有受傷?”

藍漓一直以來提着的心瞬間跌落低谷,她緊緊抱着白月笙的腰,将頭埋在白月笙的胸前,仿佛隻有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才能穩定自己浮動的心緒。

白月笙劍眉緊皺,用披風将藍漓護住。

藍漓看着地面上那些屍體,斷肢殘骸之間,有金甲衛的,有靖國公府府兵的,血迹在青石磚的地闆上蔓延,染紅了她素白的靴子……這血流成河的樣子,她生平第一次見到,隻覺有什麽東西在喉頭梗的難受,反胃。

骨碌碌。

一顆猙獰的人頭滾到了藍漓的面前,正是方才還鮮活怒罵的劉素,他斷掉的脖頸上鮮血淋漓,喉管和碎骨也還看的分明,睜着眼,瞪着藍漓,像是在訴說着自己的不甘。

藍漓喉間的湧動再也無法壓抑,她忽然推開白月笙,小跑了幾步,哇的一聲吐了出來,隻吐得胃裏無東西可吐,斷斷續續吐着酸水和膽汁,臉色蒼白,滿臉是汗——

當。

不知是誰在她頸間敲了一下,藍漓昏了過去,穩穩的倒在了一個結實的懷抱中。

*

清脆的小孩兒啼哭聲音,将藍漓喚醒。

藍漓坐起身子,瞧瞧四周,此處已不是靖國公府那樸素的院子,而是她自己慣常居住的水閣,外面,陽光正好,花匠們在收拾着那些名貴的蘭花,彩雲抱着小丫頭正在逗弄。

她喉間有些難受,藍漓下意識的摸了一下,想起昨日發生的種種。

“王妃,你醒了!”李嬷嬷驚喜的聲音響了起來,忙端着水進來伺候藍漓洗漱。

藍漓的臉色有些白,起身換了衣服,随口問道:“王爺呢?”

“老奴讓人去請了,王爺馬上便到。”

藍漓淡淡應了一聲,喚彩雲前來,接過小丫頭逗弄着。

彩雲心中惴惴不安,試探的喚了一聲,“小姐?”

藍漓此時的表情是若無其事的,但昨晚那副吐的昏天黑地明顯受到巨大刺激的景象如在眼前,彩雲實在有些不放心。

“嗯?怎麽了?”藍漓擡眸看向彩雲,“這丫頭吃了嗎?怎麽嘴巴四處嘬着,像是有點餓?”

彩雲還愣着。

藍漓忍不住又喚了一聲。

彩雲忙回過神來,道:“沒呢,方才乳娘喂她,她嘻嘻哈哈的不吃,想必這會兒又餓了,我抱去找乳娘吧。”

“嗯。”藍漓應了一聲,将小丫頭交給彩雲。

恰逢此時李嬷嬷準備好了素淡的清粥,和幾道開胃小菜擺在了面前桌上,藍漓便安靜進食。

剛端起碗,白月笙到了。

白月笙今日都在寒月軒中處理事務,并未離府。老實說,昨夜的藍漓将他吓到了,即便此時看着藍漓安靜從容,也兀自不放心。

他走上前來,握了握藍漓的手,有些冰,坐在一側,用自己的手将她的手捂住,雖未說話,但那動作卻甚暖人心。

藍漓微微一笑,道:“這是做什麽,你拉着我的手,我吃不了東西了,我還餓着呢。”

白月笙瞧着她的笑容,心裏有些疼,“我喂你。”說着還真的端起食物有模有樣的喂了過來。

藍漓一愕,失笑,“好啦,别鬧了,我自己可以的。”

她越是這樣若無其事,白月笙心中越是疼的厲害,昨夜種種不斷從眼前閃過,他簡直無法想象,如果自己去遲了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每每想起後怕連連,那端着食物的手也未褪去分毫。

“這是幹嘛,我不是沒事麽?”

“還沒事?吐成那樣的人到底是誰?”白月笙不給面子的拆台,藍漓臉色有些不自然,道:“當時難免有些不好接受……”藍漓微微一歎,“不妨事,以後總會習慣的。”她心中既然已經決定和他站在一起了,自然也不會爲了那些事情退縮。

他皺着眉頭,有些發狠的将她按在了自己的胸前,撞得藍漓鼻尖有些生疼。

藍漓悄悄将他回抱,道:“好了好了……”

好一會兒之後,白月笙抱夠了,才将她松開,藍漓自然也不會真的讓他喂食,笑着将餐具要了過來,還給白月笙也填了飯。

白月笙認真的觀察這,見藍漓的确沒有什麽不适,才放了心。

吃着東西,藍漓的眼神忽然停在了白月笙的手臂上。

月白色的衣衫上透出了一抹血迹。

藍漓連忙放下碗,“這是怎麽了?”不由分說的将白月笙的衣衫扯過,那手臂之上,竟有一道弓箭劃痕不曾包紮,藍漓皺着眉,語帶責備:“你怎麽回事?傷了都不管不顧嗎?”

白月笙愕了一下,呐呐道:“忘了……”

藍漓無語,也沒那心思吃東西,喚了彩雲找了外敷的藥,親自将傷口包紮綁好了,又爲他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才算作罷。

傷口其實并不大,白月笙也真的是忘了,可瞧着她如此着緊的樣子,白月笙心裏自然是高興的,藍漓認真的道:“這可是我的福利,你忘了,我不能忘,記得按時來找我換藥。”

白月笙失笑,“好吧,我記下了。”

吃過東西,兩人又抱着小丫頭逗弄了一下。

這小丫頭還真是乖巧的有點不可思議,每日裏吃吃睡睡,醒着的時候無論誰抱着都是好的,一雙大大的眼睛咕噜咕噜的轉着,對抱着的人露出很天真的笑容來。

白月笙伸出一指讓小丫頭白白的手拽着玩,小丫頭不客氣的将他的指塞進嘴巴裏,口水沾的到處都是,白月笙眸帶笑意,習以爲常,“把紫戀母女接過來吧,一來你有個伴,二來也可以就近聯絡感情。”

藍漓怔了一下,“可以?”其實這件事情她未嘗沒有想過,回京之後事情又太多,一來二去就耽擱了。

“有什麽不可以?自然可以,王府空置的院子很多,閑着也是閑着。”

藍漓沉默了一會兒,“謝謝。”

“謝什麽?你我之間,不需要說這個字。”他握了握藍漓放在桌面上的手,“疫病的事情我已經讓劉太醫和李太醫接手了,你不必再親自過問了。”

藍漓心頭一緊,“昨夜……那些患了疫病的人……怎樣了?”

白月笙垂下眼眸,放下筷子,才道:“死的多是病患,醫者隻有少數傷亡,今晨李院判前來禀告,那活下的十來個病患,都隻是輕度感染,我已經專門辟出了一個地方讓他們看顧治療,你若不放心,可去瞧瞧。”

藍漓垂着頭沉默着,心緒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人命,在靖國公的眼中,真的是連草芥都不如!

“這不是你的錯,你已經盡力了。”白月笙暗暗歎了口氣,上前将她抱了抱,隔了好一會兒才道:“對了,你是如何知道那劉素的往事的?”

藍漓依舊沉默,手卻仿佛有自我意識一樣将白月笙抱住了。

白月笙也不催她,就這麽抱着。

藍漓卻像是抱上了瘾,也不說話也不反應。

白月笙有些無奈。

昨夜,自己将她抱回王府之後,她明明昏着,手腳卻将自己拘的死緊,怎麽都不放手,無奈他隻好陪着讓她睡沉了,才想辦法掰開她的手腳,再去處理後續事宜。

這個素來平靜矜淡的女子,竟對自己如此眷戀,這讓白月笙很是受用,但同時也有些心疼,心中暗暗發誓必定要将所有最好的全部給她。

藍漓覺得溫存夠了,才問:“你說劉素和素清的事情嗎?”

“嗯。”

“那年……”藍漓的眸色有些玩味,道:“那年我在京郊的肅親王府别院爲老王爺治腿,有一次出去采藥,太久沒有回去,白鈞浩來找我,後來我們因爲大雨,被困在了山中,隻好借宿尼姑庵,當時英國公夫人正巧在那處進香禮佛,然後我們就不小心看到劉素和那素清的事情了,當時我并不知道他是誰,時間久了,樣貌也記得不清楚了,隻是對那紫龍晶的短弓記憶猶新,所以便詐他一詐,沒想到他竟真的就是當年那個偷情的男子。”

“紫龍晶的短弓呢?”

藍漓垂眸,“當時我們乘他不備就将短弓拿了過來。”

“給了白鈞浩?”白月笙挑眉。

藍漓笑道:“自然是給他,我隻是個手無法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又不會武,也不需要那些東西,再後來,你知道的。”白鈞浩出了事,短弓也随着他一起不見了。

白月笙點點頭,“你倒是聰明,昨夜那一手之後,靖國公短時間内隻怕都要卯足了勁和英國公纏鬥在一起。”

藍漓卻道:“可我還有疑慮。”

“你是說梅園之中丢失的那些首飾和東西嗎?”

“嗯。”

“不必擔心,我已經着人審問了張勝,得知了那些東西的下落,斷然不會再牽扯出别的疫症來。”

藍漓一怔,“是張勝?”

“雖不是張勝,但和張勝也有莫大的關系。”張勝這種人,深受當年楚國公恩惠,在太醫院蟄伏二十多年,若是決定了要做的事情,必然咬緊牙關不會松開,但白月笙是什麽人?張勝便是再如何的硬骨頭,隻要是人都會有弱點,都會有牽絆。

藍漓嗯了一聲,“那便好,還有,那玉海棠呢?”

“如今在三哥府上,你不必擔心,三哥的心性我是最了解的,他必定不會再讓玉海棠出手禍及别人。”想到白月辰,白月笙長長歎了口氣,“這些年來,三哥的處境艱難,如今又要護住玉海棠……”必然要被推上風口浪尖了。

“是啊。”

藍漓微垂着眼眸,纖細的柳眉微微皺着。

*

藍漓休息了一會兒之後,還是去白月笙新辟出的管制瘟疫的地方瞧了瞧。

因爲是瘟疫,所以選在了人口不怎麽密集的南城區一間抄沒來的宅邸之内。

因爲那夜靖國公下了殺手,如今存活下的都是輕微感染者,還有那夜被牽連的醫者也在此處。

李太醫一看到藍漓來了,忙放下手頭的事情迎了上來,道:“王妃……”

“受傷的醫者有多少?”

“十來個,都是輕傷,病患如今……”李太醫頓了頓,才道:“如今剩下的這十多名都不嚴重,按照王妃給的方子已經将病情控制住了,巧的是王妃專門交代照看的那位春蟬姑娘,因爲當時隔離放的有點遠所以沒有遭難,如今也在此處。”

藍漓一怔,“帶我去瞧瞧。”

藍漓換了用藥水熏過消毒的衣服戴上口罩,随着李太醫往南側廂房過去,春蟬便被安置在那裏。

藍漓瞧了瞧,見她手臂上的疱疹有的已經開始變開結痂,将要長出新肉了,藍漓把了把脈,難得露出幾分笑意,“真是命大。”居然熬過來了。

李太醫也笑道:“是王妃醫術高超,若非王妃的生方熟方以及各種抵制瘟疫的辦法,這姑娘也沒機會,哎……”李太醫微微一歎,“那些病患,若非靖國公……也是有機會的……”

藍漓垂眸,道:“此事以後都莫要再提。”

李太醫躬身道:“是,老朽明白,”頓了頓,又道:“隻是王妃這些辦法和方子,老朽研讀醫書多年,卻還是第一次聽聞,當真是奇妙的緊,不知王妃從何處學來?”

藍漓笑道:“都是以前機緣巧合得來的。”

李太醫明白藍漓不想多說,但也實在覺得這些藥方和辦法很有用處,詢問道:“不知老朽可否将這些方子記錄下來,以備後世之人抵制疫病之用。”

“自然可以。”

李太醫又是千恩萬謝。

藍漓多看了他一眼,據說這個李太醫平素便有整理各類疑難雜症的習慣,還自己編了一本百草經,概述各種藥材的處理,效用,培育,養殖等等……

醫術醫德的修養對一個醫者來說,自然至關重要,但是還能想到要著書立說造福後世,那便又高出了一個層次。

不得不說白月笙看人的眼光都是極好的,不管是李太醫劉太醫還是戰姓幾個護衛将軍無一不是難得的人才。

回到王府之後,藍漓去看了江夢琪一眼。

江夢琪還是老樣子,安靜的坐在窗邊的小榻上向外看着,雙眸無神呆滞,什麽樣的聲響和動靜都不能喚回她半點反應。

彩雲對藍漓道:“我讓桂嬷嬷挑了兩個伶俐的丫鬟伺候着,小姐不必擔心。”

“嗯。”藍漓應了一聲,俯下身子瞧了瞧江夢琪脖子上的傷口,道:“姑母反應如何?”

“姑太太因爲上次給四少爺銀子的事情牽累的江夢琪丢了,如今也消停了,隔日便會來瞧瞧江夢琪,但也沒有多說什麽。”彩雲憋着嘴,“她還要如何反應呢?若不是小姐兜着,她和江夢琪兩人不知道成了什麽樣呢。”

“好了。”藍漓淡淡阻止她繼續,又給江夢琪探了探脈,道:“等會兒将那生肌玉露拿兩瓶過來吧,總是個女子,脖子上留了疤就不好了。”

“哦。”

彩雲不鹹不淡應了一聲。

須臾,戰狂找了來,請藍漓前去寒月軒。

藍漓怔了一下,她素來是住在水閣的,後來白月笙也時常歇在水閣,寒月軒俨然就成了專供白月笙辦公的地方,若非是要緊的公務,白月笙也不會将她請到那裏去吧?

藍漓沒想很久,離開翠園去到寒月軒。

寒月軒内植着滿園的梅樹,因爲時節不到,尚未發芽,但藍漓還是記得兩年前的冬天她聞到過的梅香四溢。

藍漓往内瞧了一個,一個六旬的老者低眉順眼的站在寒月軒門口一側,正是那個随時跟着白月辰進出的潤福管家。

藍漓眸光微微一動。

一旁,戰狂道:“王妃?”

藍漓理了理衣襟,邁步入了寒月軒。

寒月軒位于王府正中,主樓有兩層,一層用來招待賓客,二層白月笙用來休息和處理公務。

戰坤迎了上來,親自帶着藍漓上了二樓,将她送進了書房。

書房内,白月笙與白月辰對立而坐,聽到開門聲,視線都轉了過來。

藍漓屈了屈膝:“沁陽王殿下。”

白月辰道:“弟妹還是如此見外。”

藍漓微怔,不太好意思的道:“三哥。”

白月辰勾了勾唇角,“這就對了。”

白月笙将藍漓拉到了自己身邊坐下,又爲藍漓沏了一杯熱茶,才道:“心兒,三哥有事找你。”

“哦?”藍漓詫異的看向白月辰,“何事?”

白月辰慢慢的放下手中茶杯,道:“不知弟妹可聽過合和散?”

藍漓一怔,“略知一二。”

“可有解法?”

藍漓思忖了會兒,“中了合和散的人,是玉海棠吧?”

白月辰道:“是。”

藍漓瞧着白月辰臉上的誠摯和溫潤,不得不說,這個男人得天獨厚,隻看着他臉上的真誠,便很難對這個人讨厭的起來。

藍漓的沉默,讓氣氛有些僵硬。

白月辰道:“抱歉,爲難弟妹了,隻當三哥未曾說過就是。”

藍漓頓了頓,慢慢道:“已經開口,又如何當未曾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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