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花朝節前夜


潤福管家悄然退了出去。

春日的夜,風有些冷,一股迎面而來,凍得他激靈了一下,他忍不住裹了一下袖子,下意識的回頭瞧了一眼白月辰。

白月辰依舊坐在書岸邊上,背脊微微彎曲,整個人看起來蕭索而灰敗,沒有半點生機,連番打擊,已經讓他不堪負荷,可若要他放,他卻又放不下。

潤福管家眸中一抹心疼閃過,花白的眉毛微微皺起,等眼眸垂下的時候,一縷幽光從中迸射,一閃即逝,快的讓人無法察覺。

……

水閣燈火未歇。

戰坤守在廊下,不遠處一個身着勁裝的戰閣護衛疾步而來,對戰坤耳語兩句,戰坤怔了一下,低聲問道:“當真?”

“宮中傳來的消息,屬實。”

戰坤沉默了一下,才道:“你先回去。”

“是。”

等那護衛退走之後,戰坤不敢遲疑,躬身在門口道:“主子,宮中傳了消息出來。”

水閣内,燈火慢慢亮起,不一會兒,傳來白月笙的聲音,“進來說。”

“是。”

戰坤推門而入。

白月笙問:“怎麽了?”

“長青舍在宮中的幾處隐秘的暗樁都動作了起來。”

“消息可屬實?”

“是戰瓊親自傳的訊息,必定屬實,長青舍本是主子和沁陽王這麽多年辛苦經營,但如今主子再未動過長青舍任何暗線和人手,那些記錄要緊人員的名冊也早已經交給沁陽王殿下……”戰坤話到此處,停了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動作,必定是沁陽王動了長青舍的人,想要在明日花朝節封妃的事情上做些什麽。

白月笙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戰坤也不便多說,退了出去。

“等等。”剛退了兩步,白月笙又開口道:“吩咐戰瓊,全力協助長青舍在宮中的人。”

“屬下知道了。”

門闆磕上的聲音響起,戰坤已經退走。

“宮中……”藍漓不知何時也起了身,走到了跟前,白月笙的神情有些複雜,隐約之中,一抹高興卻無法掩藏。

“三哥終究還是動用了長青舍的人,他動用了,便等于是接受了,無論如何,他隻要接受,我與他之間便總算有了幾分牽連。”

藍漓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要說什麽好,“你高興就是了,隻是,你有沒有想過,皇上興許早就知道有人會在花朝節上動手腳,防範必定也是十分的嚴密,不能明着将将明笑玉要走,隻能暗中劫走,又如何容易?從國賓館到皇宮這一路都有禦林軍護衛着,那卓北杭可不是省油的燈。”

“我知道。”白月笙笑着拍了拍藍漓的肩頭,“我們本不需要将明笑玉帶走,隻要讓她那張臉,和她身上定遠将軍妻子留下的一隻鳳頭金钗露出,便夠了。”

“鳳頭金钗?”

藍漓怔了一下。

白月笙笑道:“這中間,有些事情我還未曾與你說過,這位定遠将軍……”

*

鎮國将軍府

夜已深沉,衛祁卻還未歇下。

自從紅袖大長公主和玉府前後出事之後,衛家可算是元氣大傷。

衛元吉也是不成器,衛祁回京之後操心不少,還将當時英國公府的一雙遺孤,玉嬌人和玉骁接到了将軍府上。

這兩個孩子,因爲英國公夫人平素待下人苛責太甚,是以玉夫人死後,也是被惡奴欺淩,那玉骁雖有幾分血性,到底是個小孩子,兄妹二人也是吃了不少虧,等衛祁回京将人接過來的時候,玉骁還好,就是些皮肉傷痛,那玉嬌人卻是染了風寒,整整一個冬日都沒好,如今眼瞅着春天了,那身子也是沒幾分氣色。

到底也是衛祁的親外孫女,他又如何能睡得着?更何況,前幾日還聽了一段關于定遠将軍的往事,越是勾起他心中久遠記憶,難以成眠。

“将軍,夜深了,早些休息吧。”賈承在邊上候了許久,忍不住道:“明日可是花朝節,是皇上冊封明妃的大典……皇上本就對将軍頗多忌憚,還有那靖國公也對将軍耿耿于懷,若是出丁點的差錯,都會被人拿了把柄,将軍須養足了精神,小心應對才是。”

衛祁沒有說話,若非是擡頭望着院内那株梨樹,賈承都以爲自家将軍莫不是睡着了。

“将軍?”賈承又喚了一聲,“早些休息——”

“賈承。”衛祁忽然道,“你記不記得,多年前我們在湘水,你,我,錦程三人,便是這個時節遇到晴姑娘的,那時她站在湘水邊一株梨花樹下,那梨花開了正敗,花瓣洋洋灑灑的飄下來,落得她身上,發上,都是花瓣,我們當時都以爲她天外飛來的仙子……”

賈承怔了一下,思緒一下子也飄到了很久遠的地方去,半晌才笑歎,“是呐……當時咱們正被前朝餘孽追擊,怎一個狼狽了得?如果不是晴姑娘,那次真的是死定了,當真也是天公作美,還成就了梅兄和晴姑娘一場好事,隻可惜……他們卻死在了邊城……”

衛祁眉心皺了一下,垂眸,不語。

*

國賓館内,蕭明謙大步而來,沖進了蕭明秀所在房間内。

這幾日,他們都被葉赫王軟禁,限制了自由,隻關在一個小院子内,還和明笑玉分開關着。

巨大的開門聲,讓蕭明秀挑了挑眉,“哥哥這是做什麽?夜已深沉,這樣大的聲音,可是要吵着别人睡覺的。”

蕭明謙冷冷道:“别說廢話了,你不是說你有辦法救笑玉嗎?明日都花朝節了,她要成了周帝後宮的嫔妃了,你的辦法呢?你讓我等,便是讓我等這一刻嗎?”

蕭明秀淡淡笑道:“哥哥乘夜想盡辦法去見了白月辰,可有想到什麽解救之策麽?”

蕭明謙神情陰沉,“你到底有沒有辦法?你若沒有辦法,我現在便帶人殺出國賓館去,便是死在一起,也不會讓她成了别人的妃嫔。”

蕭明秀白了蕭明謙一眼,姿态輕松的很,“你着什麽急,我說有辦法,當然有辦法,還是要看明日——”

“明日?”蕭明謙怒氣蓬勃,“明日她入了宮,還有什麽辦法?”到底是關心則亂,蕭明謙平素也算是聰明人,到了明笑玉的事情上,卻難免心急火燎沒了章法。

“哥哥稍安勿躁。”蕭明秀站起身來,“你知不知道,大周皇帝如今在幹什麽?”

蕭明謙别過臉去,不想說話。

蕭明秀笑道:“他在宮中,禦書房内,藏了一個美人,這幾日可算是夜夜春宵。”

蕭明謙一怔,“你怎麽知道?”

“你不必管我怎麽知道,你所擔心的,無非的笑玉姐姐的安危,據我所知,這位美人是皇上心尖兒上的人,就算笑玉姐姐真的入了宮,也未必能搶的什麽風頭,而且,皇上可能根本看都不會看她一眼,之所以要納笑玉姐姐,不過是給那美人一些醋喝罷了。”

蕭明謙眯起眼眸,“你在胡說什麽?他是一國之君,豈會如此兒戲?”

“他當前不全是爲了讓那女子吃醋,還是爲了給王叔一個警示,告訴王叔,他并非那般好糊弄,其實說到底與笑玉姐姐并無任何幹系,隻要咱們和皇上達成共識,古來也不是沒有将後宮未曾寵幸的妃子賜婚外史的先例,哥哥,你說是不是。”

蕭明謙一怔,竟然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

可他到底還是十分擔心明笑玉,蕭明秀這樣的一番話,說到底,還是不能讓他放心,他必須要做點什麽,否則心難安,也難放。

……

這一夜,注定是難眠。

第二日藍漓起來的時候,因爲未曾好眠額角有些發疼,起身的時候,白月笙早已經起了。

花朝節封妃大典,白月笙是主持司禮的人,且這件事情關乎邦交,自然也不能有所怠慢。

藍漓披衣從屏風後出來,白月笙已經穿戴妥當。

“這就要走了嗎?”她上前,順手爲白月笙束腰帶。

白月笙點點頭,将她環進懷中,“時辰不早了,還需早些過去準備着,今日的事情可不簡單。”

“是呢。”藍漓知道他說的是在明笑玉去皇宮這一段路上可能發生的事情,也是心有戚戚焉,昨夜白月笙說與她的一些話似乎又在耳畔響起……

“放心。”他吻了吻藍漓的發定,“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到時自有别人阻攔此事,全了三哥心思也不會牽連我們。”

“我知道。”藍漓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氣息,道:“就是有些心慌,總覺得——”沒那麽容易。

“安心。”白月笙捧起藍漓的臉,“相信我,嗯?”

藍漓沉默着,卻還是點了點頭。

其實她并非不相信白月笙,隻是總是心中不安,也不知是爲什麽。

時辰已然不早,白月笙也沒時間再陪藍漓用早膳,便離開了王府。

這樣的日子,便是藍漓,等一陣子也是要進宮的,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她極快的收拾停當,帶着戰英和彩雲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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