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彥丞的電話沒再打來,反倒是民警跟着物業上來了。
譚璇努力恢複鎮定,解釋這是個誤會,民警的眼神透着懷疑,還要再詢問,物業又跟民警悄悄說明了一下這裏的業主都是什麽身份。
錦城這塊地方,寸土寸金的,紫禁豪庭的地界什麽人才能買得起,大家心知肚明。有些人不能管,有些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的日子才能過得下去。
“小姐,你要注意人身安全,有事随時找我們。”既然業主本人和物業都說明了情況,中年民警也就不再堅持,示意了一下,跟着物業進了電梯。
“抱歉,給您添麻煩了。”譚璇連聲道歉,解釋後,連嗓子都啞了。
等民警和物業離開,過道裏恢複了平靜,譚璇看了眼801室的門,從她出來,就沒有再打開過。
報警?他才不在乎。
掏出鑰匙開自家的門,被慕少揚捏住的左手手腕疼得鑽心,她剛剛爲了不讓民警看出異樣,一直背在身後。
門開了,譚璇準備将行李箱拖進來,門檻有點高,平時需要雙手提進來,左手輕輕用力就抖得不行,手腕火辣辣的,有發腫的趨勢,疼得她彎下腰。
她的左手大學時受過傷,聽說慕少揚軍人出身,剛才那一下力道下得重,拿她當偷襲的人了,譚璇不敢保證自己骨頭沒事。
行李箱太重,箱子裏還裝有相機等器械,她單手提不動,勉強兩手拖拽進來,左手撞到了拉杆上,疼得她眼淚都飙出來了。
“咝——”譚璇帶上門,家裏沒有一個人,她在外流浪的這一年,經曆的點點滴滴,走過的風裏雨裏,忽然都随着這手腕的脫臼湧上心頭。
譚璇坐在地上,撥了一個熟悉的電話,那些年牢記于心,很久沒有主動撥過的号碼。
撥電話時是一時沖動,沒想到那邊很快接通,大約知道她是誰,那個人沒有說話。
他應該要擔心的啊,他應該會焦急地問,年年,怎麽了,是不是受傷了,還是想我?
隐忍許久的淚和情緒通通爆發,在哽咽聲暴露她的無助之前,譚璇挂斷了電話。
她想念大學時的陸翊,可陸翊不在大學裏了,他已經結婚,不再愛她,不會再心疼她,她哭出來或是沖他示弱,隻會讓自己更難堪。
謝謝他不說話,保住她最後的尊嚴。
譚璇抽噎了會兒,将情緒壓下去,撥了朱朱的電話。
“年年,怎麽了?我在值班兒呢。”朱朱壓低聲音道。
譚璇忍痛爬起來,平靜地說道:“我可能手腕脫臼或者拉傷了,我現在打車過去你們醫院看看。”
“什麽?脫臼了?拉傷?出什麽事兒了?!”朱朱急了,“譚璇你在哪兒啊?”
“我在家。沒事兒,自己不小心摔的。”譚璇笑,“你值班兒剛好,到時候給我去挂個急診,可能需要拍個片子吧。”
“急診的話……”朱朱頓了下,有些話沒說出口,但還是極快地反應過來道:“這樣吧,你别急,你們小區那兒估計晚上也不好叫車,李明喻剛好在那塊兒陪客戶吃飯,我讓他開車去接你。”
“耽誤他事兒嗎?”譚璇問道。
“什麽耽誤不耽誤的,你這才是大事兒!萬一有個好歹呢?再說你一個電話,宋少爺他們誰不來接你,能用到李明喻,算是給他面子了!”朱朱道,“行了,就這麽說了,你在家等着啊,到了給你電話。别亂動,傷筋動骨不是開玩笑的。”
“知道,我不是白學了五年醫。”譚璇笑,卻連笑都沒力氣了。
挂了電話,譚璇反而過了矯情的點了,攝影師的手腕受傷了,她隻擔心下個星期的拍攝工作。
李明喻來得挺快,小區裏門禁嚴,他進不來,和物業說明了情況,一起上來的。
物業的中年大叔估計也是被譚璇鬧怕了,邊和李明喻下電梯,邊道:“802啊?你确定?”
按了802的門鈴,譚璇打開門,物業看了看她,關切地問道:“小姐,需不需要幫您報警?您身體受到傷害了嗎?”
李明喻見到譚璇,還是覺得不太自然,但來都來了,也就問道:“年年,你還好嗎?我聽朱朱說……”
“我挺好的,沒事兒。”譚璇忙打斷他,拎起一斜跨包包背上,道:“我們走吧。”
“小姐,保證業主的安全,是我們物業最需要做的,您……”物業大叔堅持道。
“謝謝您了,我真沒事兒。”譚璇擠出笑,說話時手背在後面。
“哦,那我……”物業也是無奈,業主不讓管閑事,他也隻能不管。
譚璇剛把門帶上,對面801室的大門打開了。
慕少揚一身清爽地走出門來,與譚璇幾個撞了個正着。
剛才譚璇報警時說的是801的問題,有暴力犯罪事件發生,物業大叔這會兒見慕少揚出來,不由地往後退了半步。
慕少揚人高馬大的,雖然長相還算斯文,但掂量了一下,估計他們這邊三個人也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慕少揚已經洗過澡,換過衣服,手裏拿着的是譚璇剛才行兇的兇器——不鏽鋼保溫杯。
見802門口聚了兩個男人,譚璇在他們身後看着他,眼裏沒任何以往的和善情緒,慕少揚笑道:“譚小姐,幹嘛呢?我來還個東西。”
衣冠楚楚不過如此,一旦偏見種下,就沒有那麽容易消除,譚璇如今對慕少揚偏見太深,一句話也不願再跟他說。
李明喻頭一回進紫禁豪庭這種高檔小區,人和人是不能比的,譚璇畢業後什麽都不做,出了事可以一走了之,外出旅行一年,在她看來是療傷是躲避,可在有些人眼裏,也得是有靠山有基礎才能随便任性矯情。
高檔小區,住譚璇家對門兒的,肯定也是非富即貴,李明喻雖然還不太了解情況,卻笑着接了慕少揚的話:“先生有事明天再說吧,我們要先去醫院。”
譚璇皺起眉,也不能說李明喻什麽,電梯這時候開了,她徑直走了進去,物業也跟着進去。
慕少揚反應很快,問道:“怎麽回事兒啊?要去醫院?”
李明喻撓撓頭,笑道:“手腕受了點傷,脫臼了,是吧年年?”
他還回頭問譚璇。
“脫臼?”慕少揚愣了下。
“李師兄,我們走吧。”譚璇不想再和慕少揚多說一句,她受傷與否也壓根沒想過要找慕少揚負責。
“哦,好,再見啊。”李明喻跟慕少揚打了個招呼,轉而進了電梯。
“等等!”電梯合上前的一瞬間,慕少揚伸手将兩扇電梯隔開,電梯感應到障礙又分開,他的人順利擠了進去。
“這位業主,您……”物業大叔被慕少揚突然的舉動吓得抖了下,結結巴巴地問道。
“抱歉啊,譚小姐,我送你去醫院。”慕少揚反應很快,他自己當時用了多大力氣他知道,部隊裏用來對付敵人的格鬥術,那麽大的力氣用在一個女人身上,她恐怕确實傷得不輕。
“不用了,多謝你,我有朋友送,不麻煩慕少了。”譚璇沒看他,靠着電梯,不帶商量地拒絕。
“不行,我得跟着,大家都是鄰居,别客氣。”慕少揚咳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他知道譚家小七不好惹,可他也并非一定惹不起,天王老子幹涉他的私事他都要翻臉,并不是他覺得自己做錯了,隻是譚小七不是和江彥丞搞一塊兒了嗎?
他把江彥丞的妞兒手給弄脫臼了,江彥丞回來得揍死他,無論怎樣,得跟着。
譚璇也不跟他廢話,慕少揚愛怎樣就怎樣,他們下到一層,譚璇對李明喻道:“李師兄,你車在哪兒?”
“小區外面。”李明喻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麽,機械地答道。
“非業主的車,我們保安……”物業解釋道。
“我理解的,安全嘛。”李明喻笑。
物業見慕少揚還跟在後面,譚璇冷着臉不說話,不知道該怎麽辦,悄悄對譚璇道:“譚小姐,他……要不要緊啊?會不會是打擊報複?我……我去報警。”
雖然明知對方不能招惹,還是敬業地不怕事兒,物業已經做到位了,譚璇笑,不想把他拖下水,道:“沒事兒了,大叔你去忙吧,确實是鄰居,一場誤會沒什麽的。”
她的确不相信慕少揚敢怎麽樣,物業見她堅持,也就點點頭離開了。
等到了小區外,李明喻掏出鑰匙解鎖車,拉開後座車門對譚璇道:“上車吧,你坐後座好了,安全帶容易綁着受傷部位。”
“好。”譚璇坐了進去。
慕少揚的車在地庫,他也沒來得及回家拿鑰匙,見譚璇上車了,他輕輕按住了李明喻的肩膀,道:“兄弟,幫個忙,捎上我一起,大家交個朋友,成嗎?”
慕少揚看人毒得很,李明喻的确有心結交他,否則不會從一開始就積極主動和他說話,紫禁豪庭興許是李明喻一輩子也進不來的地方,如果能有更多人脈,便等于在錦城多了一分立足的可能。
李明喻回頭望了車裏的譚璇一眼,道:“行,你和我師妹是鄰居,以後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别鬧得不好看了。上車吧。”
李明喻繞過車頭開了車門,慕少揚也跟着上了副駕駛,譚璇眉頭鎖得更深,她不想讓李明喻沒面子,慕少揚想跟着随便他。
“年年啊,别生氣了,大家把話說開了就好了,有問題解決問題嘛。”李明喻一邊開車一邊調解道。
譚璇不說話,慕少揚應道:“對,有錯我認,譚小姐,是我對不起你。”
手腕的痛已經麻木,譚璇試着不去想,忽然包包裏的手機鈴聲響了,她稍稍動了一下,又是痛到骨子裏,鑽心的。
掏出手機一看,又是江彥丞。
她沒有力氣說話,挂斷,給他回了條信息:“忙,别再來電。”
仁信醫院離紫禁豪庭不太遠,這個點不堵車,二十分鍾左右就到了。
李明喻給朱朱打了個電話,朱朱已經在醫院門口等着,見譚璇下車,忙問長問短,扶着她往裏走:“我已經挂好了急診,你哪邊兒手脫臼了?”
譚璇指了指不能動的左手,道:“别碰我啊,疼着,疼死了。”
朱朱領着她往急診室去,道:“年年,你待會兒穩住點情緒啊,陸師兄今晚值班兒,你這骨頭問題,肯定得他來看。”
譚璇腳步一頓,臉色更白了。
“不會吧?陸師兄坐診,你就不看了?想換醫院?”朱朱戳破譚璇的心思,“不至于的啊,你是病人,他是醫生,别想太多了,怎麽還吓得臉都白了?”
“哎呀,來都來了,手脫臼也不是鬧着玩兒的,快去,别耽誤了。”朱朱輕推了譚璇一下,這不推還好,一推,譚璇往前一個趔趄,栽了下去。
“譚璇!”朱朱懵了,沒拉住,人已經栽地上了,朱朱一看,她額頭都是虛汗,臉色白得要命,跟一旁的小護士道,“快,擔架床來!”
“怎麽了這是?”慕少揚反應最快,蹲下去要抱譚璇,朱朱阻止了他:“胳膊不能亂動,不要動她。”
她一邊照顧着譚璇,确定她沒摔着頭,一邊仰頭對李明喻道:“給陸師兄打電話,麻煩他下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