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上，急救醫生在詢問陸放的情況，聽說陸翊是錦城仁信醫院的醫生，也松了口氣：“病人的情況挺危急的，還好你們家屬就是醫生，急救很及時，陸醫生，待會兒去醫院，你們正好可以跟醫生溝通……這位姑娘吓壞了？”

急救醫生看向譚璇，從她坐上救護車起，就一動沒動，顯然還沒太緩過來。

“哦，我……”譚璇半天才明白是和她說話，她笑了笑，沒說什麽，整理着匆忙抓起來的包，包裏有不少擄進去的無辜的銀杏葉。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陸放還沒太清醒，但眼神半睜着，直視着譚璇，似乎有話想對她說。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陸放會沒事的。”陸翊沒再伸手觸碰譚璇一下，也沒再稱呼她昔日的昵稱，剛才急救時的種種不真實得像是好幾年前。

譚璇看了陸翊一眼，把目光從陸放臉上收回，這才忙着拿出手機，給江彥丞發去消息：“剛才有事，來不及接電話，别擔心，晚一點回酒店跟你說。”

江彥丞那邊立刻回複：“寶寶，事情解決馬上撥個電話過來，老公得确認你平安無恙。”

譚璇無奈，了解她老公的脾氣，她背過身去，面朝着救護車尾，撥了個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譚璇半掩着嘴，對着話筒道：“老公，你别急，我真沒事兒，現在送一個小朋友去醫院，在120車上，不方便和你說了啊。”

江彥丞的聲音頓了頓：“你一個人？還有誰？”

譚璇的餘光本能地掃向陸翊，陸翊似乎正在看着她。

譚璇沉默了一下，說：“是陸放出事了，陸翊正好也在，急救很及時，我待會兒就回酒店了，你别瞎想。”

江彥丞笑了笑：“嗯，陸翊在就好。老公先挂了，待會兒再聊。注意安全，寶寶。”

“好，我知道。”譚璇挂了電話，握着手機失神。從來沒有什麽不可說，她對陸放、對陸翊沒了任何責任或者念念，她沒必要瞞着江彥丞她和誰在一起。

她剛才對江彥丞說的所有，車上的人應該都聽見了，包括陸放。

“年年姐……”陸放朝譚璇伸出一隻手，他的表情還是很痛苦。

“陸放！”陸翊握住了他的手，溫和如陸翊，居然是以低聲呵斥的口吻制止了陸放再開口，“少說話，别再給别人添麻煩！”

陸放要出口的話全部被堵住，譚璇看着陸家兄弟、尤其是陸翊的反應，有點摸不着頭腦，更多的是尴尬。

“别再給别人添麻煩。”

在陸翊的眼裏，她終究還是成了“别人”啊。

然而，也沒有什麽不能接受的。

三個人莫名其妙的關系讓急救醫生也茫然了，又不好說什麽，這時，救護車停了下來，最近的醫院到了。

“到醫院了，陸醫生，下車，麻煩幫忙擡一下病人。”急救醫生說着，先拉開了車門。

擔架工和司機都下來幫忙，陸放連同擔架被擡下來，醫護人員忙忙碌碌，譚璇站在一旁，既幫不上忙，也沒有人看到她，她是一個完全無關緊要的人。

她不能治病救人，也不是病人的家屬，醫院是她最有心理陰影的地方，她沒再往前走一步。

深夜的冷風中，她就站在急診大樓外，莫名覺得瑟瑟發抖——沒有道理的一陣寒意襲來，深秋鑽了人心的空子，不知是心涼，還是風寒。

也不知道在等什麽，站了足有二十分鍾，什麽都沒想，就那麽呆呆地站着。

背後有腳步聲傳來，似乎是怕吓着她，刻意放重了步子，譚璇一回頭，就看到朝她走過來的陸翊。

最熟悉的陸翊的氣味，應該就是消毒藥水的味道，現在在醫院門口，遠遠就能聞到，鋪天蓋地都是陸翊的氣味。

“陸放沒事了吧？”譚璇先開口問道，自然且有分寸。

“脫離了危險，還要留院觀察。幸虧有你在，不然後果不堪設想。”陸翊依舊禮貌且克制。

“沒什麽，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換了别人，我也會這麽做。雖然不再是醫生，但本分不能忘。”譚璇笑了笑，“行吧，既然沒事了，那我先回去了，下面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陸翊在她轉身前，忽然急道：“年……小七，陸放有做的不對的地方，我替他道歉，他做事太偏執，對不起。”

譚璇直視着陸翊，不躲不避，她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嗯，我先走了，拜拜。”

她不說“沒關系”，也沒繼續糾纏不清，把包背好，雙手插口袋，一步一步朝醫院大門走去。

她不曾回頭，所以也沒有看到陸翊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的手在身側緊握成拳，似乎隻有這樣，才能克制自己追上去、抱住她的沖動——

錦城生活慣了，一到冬天，在沒有暖氣的海城，譚年年就特别怕冷，一出門裹得像隻熊，最愛往他懷裏鑽。

現在，臨近冬天的夜裏，她還是怕冷得微微縮着脖子，但她再不會朝他撒嬌粘人，隻是攏了攏大衣，獨自走向了路邊，揮手攔了出租，離開了。

站在原地的陸歲歲産生了錯覺，以爲她下一秒就會回過頭來，笑靥如花地說：“陸歲歲，我給你唱歌吧，最喜歡你了！一直最喜歡陸歲歲！”

最最親愛的人啊，誰能夠代替你呢？

“唉，沒想到啊，童話都是用來打碎的，你看，昨天微博的熱點話題，那個站在男生宿舍樓下唱歌的女孩，成功拿下了男神，多童話故事啊對吧？今天、剛才爆出了新聞，視頻裏抱着吉他唱歌的女主角親口承認，她已經和男神分手了！分手了！你說還能相信愛情嗎！我他媽再也不信了！”

身邊走過一個路人甲，罵罵咧咧着。

路人乙幸災樂禍地強忍笑意：“童話故事害死人啊，誰讓你跟着學，跑去女生宿舍樓下點蠟燭？樓上扔下來的熱水瓶幸好隻是砸到了你的腳，不然你就廢了！你看你現在瘸了吧？示愛有風險！切勿模仿！”

路人甲哭了：“都怪那個視頻！怎麽不早點把結局放出來！太不靠譜了！可憐我的腳！”

路人甲、乙走了過去，可陸翊走不過去，他還在原地動不了。那麽多人在讨論視頻，他又怎麽會不知道呢？那些視頻，每一秒、每一幀都在剜着他的心啊……

有人唾罵視頻裏的男主角狠心、女主角犯賤，有人誇贊他們金童玉女、女孩子可愛勇敢，卻永遠不會有人知道，視頻裏的男主角以怎樣肮髒卑賤的心，希望永遠活在那短暫的視頻裏，重複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