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姐……”
江彥丞沒有招呼譚菲，倒是譚璇不自覺叫了一聲，她暫時還沒把情緒抽離，剛才跟她老公聊起的人、說好要遠離的那個人，此刻出現在了他們面前，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怎麽了？小七還沒清醒嗎？怎麽看到我很驚訝的樣子？”譚菲笑道，卻絲毫沒有繼續深究的意思，目光轉移到江彥丞的臉上，與他對視，笑意更深，絲毫沒有芥蒂：“彥丞擔心壞了吧？但是我聽醫生說了，小七的傷沒什麽大礙。說起來我們家小七也是運氣好，血庫告急，偏偏陸翊的血型跟小七一樣，這才及時給小七輸了血……”
該說的，不該說的，譚菲全都說出了口，包括陸翊給譚璇輸血這件事。
“哎唷，小七不會還不知道這事兒吧？”譚菲忽然掩住了嘴，好像是自己說漏了似的，目光在他們夫妻二人的臉上遊走而過，歎氣道：“行了，也怪我多嘴，陸翊隻是做了他應該做的，都是一家人，沒什麽好内疚的，小七你千萬别放在心上。林護士，這湯麻煩你幫我拿過去，我先上樓看看陸放。”
“小七，記得喝啊。”譚菲習慣了掌控全局，她來一趟，說完自己想說的便走，也不管江彥丞和譚璇什麽态度，是感謝還是不安，她全然不顧。
護士林園在一旁聽着，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姐姐關心妹妹、姐夫給小姨子輸血，就算聽起來有那麽一點不對勁，但譚菲說得對，都是一家人，輪不到别人來管東管西。
隻是譚璇和她老公的反應有點怪怪的，怎麽一句感謝也沒有？
“湯放在這裏，我先走啦，有什麽問題記得按鈴。過一個小時會有醫生來查房。”護士林園把湯送了過來，笑了笑，又走出了病房，把門給關上了
病房門外傳來林園的聲音：“嫂子，我送你上去吧，正好順路……”
以譚菲和仁信醫院的關系，沒有人不認識她，再加上她是陸翊的妻子，相熟的醫生護士自然又會随和幾分。
等外面的聲音消失，譚璇才收回目光，閉了閉眼，她沒說話，不知道說什麽好，隻是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江彥丞的手。
江彥丞摸着她的頭，笑了笑：“要喝湯嗎？也該吃午飯了。”
他如此若無其事，表現得比譚菲還要鎮定，半句不提譚菲曾給過他的警告——他和譚菲在陸翊給譚璇輸血的時候，分明已經撕破了臉。
譚菲的猙獰面孔隻在他一人面前顯露，她所謂的“秘密”也隻說給他一人聽，她的種種表現不過是讓他先她一步崩潰。
“吃不下。”譚璇的臉上再沒了笑意，她摩挲着江彥丞的手，商量道：“我想早點出院，回家。不想呆在醫院。”
江彥丞柔聲笑問：“想女兒了？”
他不揭穿她的怕和不自在。
譚璇“嗯”了一聲。
江彥丞歎息：“寶寶你有沒有觀察過，每次小丢從寵物店回來，都會有點精神緊張、黏人。其實咱家寶貝女兒比我們想象中厲害得多，隻要有吃有喝有廁所，它能一個人在家很久很久，說不定它覺得更自由。所以啊，以後要是短時間内咱們都不在家，不要再讓小丢去寵物店了。”
忽然就談到了小丢的問題，譚璇眨了眨眼：“嗯，有道理。”
“我們家大寶也是一樣，比她想象中堅強得多，總不能在這方面輸給女兒吧？對不對？”江彥丞笑開，他說話的語氣跟哄小孩兒似的，又溫柔又耐心。
譚璇卻還是抓着他不放：“那出院呢？”
江彥丞無奈：“再觀察兩天，要是情況好轉，馬上就回家。關于這件事的讨論到此爲止，沒得商量。聽清楚了，嗯？”
溫柔歸溫柔，他決定的事情就沒得改，又變得極度霸權主義。
譚璇知道現在出院是沒戲了，便不再作，她微微側目看向那份譚菲送來的湯：“老公你餓嗎？要不你喝吧，我不餓。”
江彥丞笑：“好，那老公就不客氣了。”
他說着，真的起身去拿譚菲帶來的保溫桶，一點沒覺得有什麽芥蒂。
譚菲無外乎是做一些膈應人的事，她還不至于明目張膽地在她帶來的湯裏面下毒，隻要不會死，他江彥丞還真沒什麽不敢吃的。
保溫桶的蓋子揭開，湯的香味四溢，譚璇看着她老公在一旁喝得津津有味，頓時也舔了舔嘴唇：“真那麽好喝啊？有沒有那麽誇張啊？”
江彥丞笑：“挺不錯的，也就比老公的手藝差一點兒。”
“臭不要臉。”譚璇無語：“你怎麽跟司思一樣，對病人的飯這麽感興趣。司思吃我的早餐，你喝我的湯。”
江彥丞端着湯走過來：“說了這麽多，寶寶是不是想喝一口？我們家譚大寶可是連自己煮的面湯都想喝一口的……”
“好吧，那讓我喝一口吧？”譚璇又舔了舔唇，她真的被江彥丞勾起了食欲，從善如流地就着江彥丞的碗喝了起來。
“寶寶，就喝一口啊，不能喝多了啊……啧啧，怎麽耍賴皮呢……”江彥丞看她喝得猛，不由地出聲提醒道。
“咚咚咚——”
正在這時，病房門又被敲響，江彥丞回頭一看，居然是譚菲和那個護士去而複返。
“嫂子，這……”護士林園尴尬了，對江彥丞夫婦解釋道：“真是不好意思，又打擾了，剛才我放錯了保溫桶，本來說那個大的是給陸放和陸醫生的……”
林園沒解釋細枝末節，譚菲已經笑開了：“沒關系的，都是一樣的湯，誰喝不是喝呢？難得彥丞也喜歡，小七也喜歡，那就委屈陸醫生了，他的那份沒有了。”
不等譚璇開口，譚菲已經扭轉了輪椅的方向，再次遠離了病房：“走吧，林護士，又要麻煩你了。”
護士林園朝病房裏的江彥丞夫婦點了點頭，笑着示意了一下，帶上病房門又走了。
從出現到離開，不到一分鍾。
病房裏才喝飽了的譚璇把嘴裏的湯咽了下去，忽然覺得湯不太好喝了，她摩挲着大保溫桶外的餘溫，撇撇嘴道：“這個大的保溫桶，還是放關東煮比較好。我們家也有一個。”
江彥丞眼底的暗色頓時就散去，他湊近了，在她唇上吻了吻，接吻第一次吻出真真實實的肉香，他笑：“嗯，還能用來打爆色狼的頭，居家旅行必備利器。”
譚璇立馬想起了什麽不可描述的畫面，關于她看過的某兩個不該看的果體，也不敢做劇烈的動作，忙轉移話題道：“哎呀，老公，我想上廁所，要抱抱……”
江彥丞把湯放在了一旁，再不去管什麽保溫桶裏裝的是湯還是關東煮，所有過去和剛才全都翻篇，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江太太去洗手間。
都這樣了，江太太在他懷裏還不安分地賣乖：“司思在，我都沒讓她帶我去上廁所……”
“小寶寶憋得很辛苦？嗯？”江彥丞笑。
“嗯，腎都憋壞了……”
……
電梯内，林園還在跟譚菲道歉。
“真是抱歉啊，嫂子，都怪我沒看清。”
譚菲笑了笑，一派和善，從頭到腳都毫無攻擊性：“沒關系的，就是一份湯而已，我妹妹和妹夫喜歡，那就太好了。”
“嫂子真賢惠，陸醫生太有福氣了。”林園笑，關切道：“但是嫂子也不要太過勞累了，畢竟懷孕了，還是要多注意自己的身體。”
“嗯，謝謝你關心，我會注意的。”譚菲公式化地笑，笑容跟長在臉上似的，撕都撕不下來。
然而，她垂下的眼眸裏卻泛着冷意——
剛才她特地折回去，倒不是真的想去拿什麽保溫桶，她向來心思缜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林園拿了哪個保溫桶，她會不知道？
她隻是将錯就錯，借着這個由頭，去看看獵物們是什麽反應。
她已經把網布置好，等着他們一頭鑽進來。
不對，是早有獵物落網，她想看看他們會怎麽掙紮，會怎樣驚慌失措、憤怒、絕望，哪怕這些都沒有，他們難道就不會心生芥蒂、尴尬無語？
可是，她剛才折回去看到了什麽？
兩個人喝湯喝得那樣開心，仿佛她譚菲送來的是什麽好東西，兩夫妻争着搶着要多喝一點。
尤其是譚璇，她是豬嗎？還是沒有腦子？出了事，天翻地覆，職業生涯葬送，個人臉面蒙羞，并且陸翊都爲她做到了那個份上，她居然無動于衷，繼續跟江彥丞打情罵俏，連住院還是這樣？
譚菲想不通，她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她隻是覺得刺目，病房裏的場景一幕一幕在她的眼前晃悠，讓她的心裏越發不舒服。
她不舒服的時候，絕不能一個人默默承受，必須也得讓别人陪着她不舒服——既然有人願意代人受過，那就好好受着，她從來都不會急于一時。
痛苦，是可以轉移的。
“嫂子，陸放的病房在那邊，好像陸醫生也在，那我就不過去了啊，還要去查房。”林園把譚菲送到了地方，擺了擺手就去忙了。
譚菲笑着跟她道了謝，這才抱着保溫桶，自己推着輪椅朝陸放的病房走去。
她敲了敲門，有認識的醫生來開了門，見她來了，笑道：“嫂子來了啊，那陸醫生你們聊，我先出去了，陸醫生别忘了下午有會啊。”
說着，那醫生也離開了。
整個病房裏隻剩下病床上睡着的陸放，站在病床前的陸翊，還有門口的譚菲。
“陸放怎麽樣了？我從家裏帶了湯過來，剛才給小七送了一份，她很喜歡，相信陸放應該也會喜歡吧？”譚菲溫溫柔柔地笑，順手把病房門給關上了，毫無芥蒂地跟陸翊說話。
陸翊的臉色很白，似乎一夜沒睡，他的臉上不見任何笑意，連看也不願意看譚菲一眼：“出去。”
兩個字。
再沒别的可說。
譚菲怎麽可能如他的意？
她歎了口氣，聲音卻也慢慢地涼了下來，像是毒蛇滑過人的皮膚：“不是說今天就要跟我離婚嗎？怎麽，話都不說清楚，離婚的手續怎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