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州海域晴空萬裏，星光璀璨，江州龍朔卻狂風四起，暴雨如注。城外江畔，一個身穿雨衣的黑影踩過泥濘的草地來到岸邊，先是有些機警的拿手電筒往四周照了照，這才通過船闆上了停泊在那裏的一艘運沙船。

上船之後，他立刻收回船闆，又不放心的看看周圍，然後掀開甲闆上一塊油布遮着的蓋闆，一矮身鑽了進去。

蓋闆下是一個極其狹小的艙室，約莫也就一張雙人床的面積，牆上挂着昏暗的電燈，空氣中彌漫着潮濕發黴混合屎尿的味兒，相當的酸爽。

“大哥，是我，老六。”那人把雨衣的帽子抹到腦後，還特地把臉湊近了燈光，好讓艙裏棉被上的那個人看的更清楚一些。

汪雨伯放下手槍，咳嗽了兩聲說：“辛苦你了老六，哥有點敏感，你别介意。”

名叫老六的人一邊從手中的塑料袋裏往外拿東西，一邊嘿嘿笑着說：“不怪您，是我覺着外面下那麽大的雨，用暗号您可能聽不到，所以直接就進來了，幸好您沒開槍，要不然我都不知道到了閻王爺那兒該不該喊冤。”

汪雨伯也笑了聲，看着他道：“以前隻覺得你這個人天生樂觀，沒想到膽子還挺大，幹着掉腦袋的事情都不忘開玩笑。”

“您别忘了，兄弟可是跑船的。”老六用打火機點燃角落裏的酒精爐，擱上面一個鋁盆，然後倒上買來的礦泉水，也不等水開，直接就将方便面還有調料什麽一股腦的放了進去。“頭十來年的時候，江面上可比城裏亂的多，那些偷挖沙子的、搶地盤的，十個裏面有六七個随身帶着槍，打死了人直接裝麻袋再填上沙子往江裏一沉，神不知鬼不覺。

不是跟您吹，别看這船開起來不難，但沒點兒膽子的人，還真幹不了這行。”

說着，他神神秘秘的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玻璃瓶拿到汪雨伯跟前，獻寶似的問：“您看兄弟搞到了什麽？”不等汪雨伯反應，又立刻自己回答道：“玉顔金肌霜的外傷藥！還是軍用版的！這一小瓶就要兩萬塊呢！有了它，您就不用再擔心傷口發炎的事兒了，保準管用！”

汪雨伯當然知道那瓶子裏裝着的是玉顔金肌霜，事實上，他在某個地方還藏着幾瓶比軍用更頂級的版本，那是那個人親手調制的，平日裏隻有家人和兄弟才有資格獲贈。但是，現在的他已經失去了這個資格，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這東西你是從哪裏弄來的？”他接過瓶子，謹慎的問。

“黑市上。”老六說，“您不用擔心，我是花五十塊錢從網吧雇了個小屁孩兒替我做的交易，而且還讓他先把東西放到超市的儲物櫃了，确定沒問題之後才拿回來的。”

汪雨伯又笑了：“行啊你，反偵察套路門清，以前還真是小瞧你了。”

這時，鋁盆裏的水開了，老六又磕了個雞蛋進去，用筷子邊攪邊憨笑着說：“都是窮日子逼出來的。頭兩年我婆娘生第一胎的時候大出血，治療補品啥的花光了積蓄都不夠，狗日的船老大還不肯讓我預支工資，最後實在沒辦法了，我就幫人帶了幾次貨。條子查得嚴，自然而然的就學會了這些套路。”

汪雨伯聞言眉頭一蹙，試探着問：“你現在還帶嗎？”

“指定不能再幹了呀！那可是生兒子沒屁眼、老天爺都要拿雷劈的缺德事兒，我要不是爲了救婆娘和孩子，打死都不會……”說到這裏，老六忽然反應過來什麽，表情就變得讪讪起來，撓着頭又道：“那啥，大哥您别介意，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您……”

“我明白，而且你也沒有說錯，”汪雨伯苦澀的笑，“販毒運毒都是世界上最最缺德的事兒，我要不是鬼迷了心竅，這會兒應該就躺在自己的大别墅裏聽着雨聲伴奏幹騷娘們兒，何至于半死不活的躲在這裏當老鼠？這就是報應啊！”

老六不知道該怎麽接話，索性閉嘴，扯下牆上挂的一條黑不溜秋的毛巾墊在鋁盆邊上端給汪雨伯，“面好了，大哥您先吃，吃完了我幫您換藥。”

汪雨伯也不嫌髒，接過去挑了一筷子進嘴，被燙的吐出大半來，卻沒有絲毫要停下的意思，嚼吧嚼吧一咽，又開始吃第二筷子。

“老六，跟哥說說，對于哥的遭遇，你是怎麽看的？”吃面的間隙，他開口道，“别有顧慮，實話實說，哥的命都是你救的，以後你就是我親兄弟了。”

老六猶豫了一會兒才支支吾吾的道：“那……那兄弟可就說了，要是不好聽，您别生氣。”

汪雨伯頭都不擡：“嗯，你說，放心大膽的說！”

老六靠着艙壁坐下，點燃一支煙抽了幾口，緩緩開口：“那位蕭先生的大名兄弟也聽說過，手段是狠辣了點兒，可人家一個年輕人，要搞定全江州的江湖，不狠也不行呀！不管是水路還是陸路，但凡是出來混的，哪個不狠？更何況他要幹的還是禁毒這件事兒，壞了多少人的财路？要是個軟綿綿的書生性子，早不知道讓人給弄死多少回了！

我運過毒，當時沒覺得有啥不好，有人買，就有人賣，不過是法律不允許而已。後來有一次我見到了一個吸毒快吸死的人，媽蛋的，那模樣就不跟您形容了，反正惡心的我幾天沒吃下飯，還連着做了幾宿的噩夢，自那之後，我就再也不幹了，而且還發誓，将來要是我的孩子敢碰那玩意兒，不管是賣還是吸，都直接把腿打瘸，老子養他到死，也好過他活的像個鬼。”

說到這裏，他低下了頭，遲疑片刻才接着道：“大哥，您别生兄弟的氣，但這件事在兄弟看來，是您錯了。雖然上面那些大老爺全都是狗日的，但這天地之間還是有公道的。那位蕭先生幹的是有大功業的善事，您明明有機會跟着積德，卻隻因爲腿上的一刀兩洞就……，實在是不應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