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古伊始, 九命就是一隻話唠獸。

别看他人形時是一副清淨如琉璃的模樣，本質上卻喜歡養寵物、愛找人唠嗑, 可惜寵物都養死了, 隻有不容易折騰死的魂獸被養活下來，但偏偏這種寵物拿不出手；至于唠叨這點, 所有人都有一個概念, 不理他就好。

九命端着一張清淨無欲的臉, 面無表情地和許久未見的甯遇洲套近乎, 一邊查看進入傳承之地的那群修煉者。

“這禦魂師還算努力, 希望能承受得住地淵的陰力和魂力凝聚……咦, 這個無命的家夥是誰？怎麽會在這裏？”

九命有些震驚, 震驚過後又是茫然, 忍不住看向甯遇洲。

甯遇洲依然坐在那張雕花大椅上，垂眸養神，明明很安靜, 卻讓人無法忽略他的存在。

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 九命心思電轉，将那無命之人放下，繼續查看其他人。不過他看得最多的還是靈種傳承之地的聞翹, 邊看邊暗搓搓地觀察甯遇洲。

“再看就将你的神魂打碎！”

平靜冷酷的聲音傳來, 九命打了個哆嗦，然後又暗罵自己不争氣，他現在隻是一縷神魂，怕個毛線。

雖是這麽想, 但他不敢再偷窺，繼續查看其他修煉者，看看有沒有什麽奇特之人。

看完後，他十分失望，“都是一群沒什麽用的……”

讓九命覺得特别的人，也就那幾個，且都是甯遇洲帶過來的。

首先是魔種轉世的裴栖羽，雖知曉對方是魔種，但因其是甯遇洲帶來，九命倒是不怎麽在意，魔種又如何？能有當年統領無淵之暗的大魔王厲害嗎？至于攜帶神器器靈的宿陌蘭，九命一眼便能看出那器靈是殘缺的，沒有絲毫威力，亦沒什麽卵用。

至于那十個元帝境，能讓他看上眼的，隻有一個劍修——黎堯年。這黎堯年正是在森羅聖殿出世之時，因察覺他在附近，九命便挑中他，以神念傳訊，告知森羅聖殿之事，本意是讓他将洞府出世之事告知他人，靈丹亦是他讓黎堯年多準備，以便用來開門，維持森羅聖殿的運轉。

縱使沒有甯遇洲他們，天陣盟的人想要隐瞞上古洞府的事情亦不可能，九命根本沒給天陣盟這機會。

九命唠叨會兒，再次看向甯遇洲，見他依然是四平八穩的模樣，忍不住道：“神君，可要将她帶過來？”

那個“她”，兩人心知肚明。

甯遇洲臉上露出些許波動，問道：“她還在搜尋靈種？”

“是的。”

“那便等她搜集完。”甯遇洲理所當然地說，阿娖那麽喜歡靈植，正好這裏有靈種，當然讓她拿走。

九命：“……”

九命盯着靈種傳承空間裏的無數光團，心裏突然生出某種怪異的念頭，覺得自己當年興趣使然，收集到的那些上古靈種，好像特地爲她收集一般。

神皇一族本能親近草木，怨不得他設下的傳承光柱會将她傳送到靈種空間。

五道傳承光柱，會根據修煉者的元靈根、修爲、興趣等将人傳送到不同的傳承空間。

森羅聖殿當年雖然是他用來養寵物的，但亦是一件神器空間，劃分爲諸多區域，所謂的傳承空間，亦是他用來放不必要的雜物的地方。雖然在上界之人眼裏，這些是雜物，但在下界的人眼中，都是令人狂熱的天材地寶。

終于，靈種空間裏的光團都被勤快又振奮的聞翹抓完。

九命乖巧地向坐在那兒的大魔王彙報這事，終于得到他施舍的一個眼神，“行了，将她傳送過來。”

九命應一聲，正欲将人傳送過來時，又聽到一句警告的話，“不該說的話，别胡言亂語。”

九命：“……”

***

聞翹将視野所見的光團都抓到手裏，得到不少靈種。

這些靈種有稀奇古怪的，也有普通的靈植，還有很多在歲月中已經絕迹的稀有物種，她将它們分類好，心情頗爲愉快。

正當她以爲拿走所有的靈種，會被傳承空間丢出去時，沒想到會被傳送到一個眼熟的空間。

看到站在那無盡的空間裏的男子時，她高興地笑起來。

“夫君！”聞翹朝他撲過去，緊緊地抱住他的腰。

甯遇洲唇角含笑，探臂将她納入懷裏，那溫煦柔軟的模樣，哪裏還有先前那漫不經心的平靜和冷酷，看得九命酸得不行。

當年就知道這位是個冷酷無情的，能眼睛眨也不眨地選擇群神避之不及的後果，直接由神堕魔，統治無淵之暗，可見這家夥有多可怕。他對其他生靈一向不假辭色，但也沒想到他還能有這麽一面。

果然是縱使經曆無數輪回也要尋到的人，才能露出這一面。

不過世人都知道他的本性，那一臉溫柔騙誰呢。

九命正酸着，突然見聞翹看過來，瞬間驚了下，不過他很好地繃住臉，一副冷漠無情的模樣，懸立在半空中俯視她。

“夫君，他是誰？”聞翹驚訝地問，眼裏有些防備。

甯遇洲輕飄飄地看了眼裝模作樣的九命，“他是森羅聖殿的主人——九命森羅。”

聞翹哦一聲，心裏的防備依然不減，小聲地問：“這裏也是傳承空間嗎？”

甯遇洲：“算是吧。”

隻不過傳承之物就是主人的一縷神魂，而且是沒辦法拿走的。

聞翹松了口氣，再次打量懸立在半空的男子，終于發現那并非是森羅聖殿的主人，隻是一抹神魂，沒有絲毫攻擊性。

想到自己在傳承空間裏得到的靈種，聞翹對他多了幾分恭敬，“多謝九命前輩的靈種，我等打擾了。”

九命清寡無欲的臉露出幾分動容之色。

這才是正常人拿到傳承後應有的反應，哪像那位大魔王，他特地在此等他，竟然不屑一顧，還敢威脅洞府的主人。

要不是打不過他……

九命淡淡地道：“不必客氣，不過是本尊的一點心意，留予後人罷。”

許是九命的态度還算好，聞翹膽子更大了，盯着他身後那九條尾巴。

九條尾巴瞬間繃緊，完全暴露了主人緊張的心情，這位想幹什麽？不會是想揪他的尾巴吧？

聞翹看看繃緊的尾巴，又看看九命那張雲淡風清、清寡無欲的臉，心裏有些微妙，試探地問：“前輩，先前我們在一處地方遇到很多九條尾巴的傀儡獸，莫不就是您的本體？”

九命一言難盡地看着她。

甯遇洲一臉和煦地說：“這位殿主正是天地間唯一的九命混沌獸，大概是因爲天地間隻有一隻九命混沌獸，太過孤獨，所以他便煉制不少傀儡獸當寵物養。”

将自己本體獸形煉成傀儡獸當成寵物來養，這位殿主的愛好真奇葩。

這麽想着，聞翹好心地沒有發表意見，省得傷到殿主的心。

九命的毛都要炸了，不帶這麽污辱他的獸格的！但對上甯遇洲那雙漆黑的眸子，他又慫慫地縮起來，覺得這年頭獸真是不好當。

了解完森羅聖殿的殿主的情況後，聞翹詢問其他人的情況。

九命道：“他們還在接受傳承，唯有等所有人接受完傳承，森羅聖殿方才會将他們傳送出去。”

聞翹恍然，既然沒有危險，她也沒有再說什麽。

在空間裏溜哒了會兒，聞翹發現地方還真是無邊無盡，什麽東西都沒有，不免有些無聊。

“那些人不知何時才能接受完傳承，你可以先進空間修煉。”甯遇洲柔聲說。

聞翹下意識地看向九命。

九命回以高深莫測的表情，對甯遇洲的話無動于衷。

聞翹到底相信甯遇洲，既然他敢在九命面前暴露空間，證明這九命對他們無法造成什麽傷害。恰好先前她在靈種空間裏得到很多靈種，可以将它們種到空間裏。

聞翹很快就消失在原地。

等她消失後，一直繃着臉的九命從半空中降落，整個神魂都變得輕松起來。

他用一種探究的神色盯着甯遇洲，欲言又止。

“神君，當年她以救世之功，免你之罪，讓你進入輪回。如今你們皆在輪回之中，一但輪回打破，他們不會放過你們的……”

不知何時，甯遇洲的雙眼變成一片阗黑之色。

比那無盡的黑暗更深沉的暗色，若有似無的魔性在空間中飄蕩，他緩聲開口：“那又如何？輪回之劫本尊亦在受，本尊未曾食言。”

是啊，你沒有食言，你隻是傾盡全力，助她成神，重新殺回去。

九命暗暗吞咽口唾沫，可惜他隻是一縷神念，無法做什麽，隻能徒勞地擔心。

空間不知歲月，聞翹已經第五次從空間裏出來。

每次出來，都見到無所事事地悠轉的森羅聖殿的殿主，聞翹也從這位殿主口中知道森羅聖殿存在的意義，以及爲何每次開門都需要靈丹。

九命是這樣說的：“魂獸大陸的地淵是罪孽之地，當它瀕臨崩潰之時，森羅聖殿便應劫出世，擇取天命之人去應劫。此番天命之人，便是禦魂師。”

“森羅聖殿因封閉在虛空之中，若要開啓，需要耗費無數的靈力，靈丹之力效果更好。你們以靈丹開門，能使森羅聖殿的力量更強盛，方才能打開傳承之地，讓你們得以進入傳承之地接受傳承。”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據，聞翹相信了。

因爲這也算是事實。

“若是無法解決地淵的罪惡，魂獸大陸會如何？”聞翹詢問。

九命神色輕淡，“魂獸大陸将會毀滅，生靈淹沒在發狂的魂獸潮之中，大陸絕迹。”

數不清的生靈滅絕，亦是下界之浩劫。

聞翹神色肅然，情況比她想像的要嚴重，但亦有一種并不意外之感。

不過雖然有嚴肅的對話，也有輕松的。

在甯遇洲的注視中，九命盡量讓自己認真嚴肅地回應小姑娘的好奇問題。

“您既然是九命混沌獸，現在能變成本體的模樣嗎？”聞翹好奇地問他。

同樣好奇的還有趴在她腦袋上的小鳳凰。

先前進入傳承空間時，甯遇洲将小鳳凰丢進空間裏，如今聞翹從空間裏出來，小鳳凰說什麽也不肯再待在空間，要跟着一起出來。

九命見到這隻肥胖過剩的鳳凰時，雖然吃驚，但并未像那些下界之人，好奇下界怎麽會有鳳凰。

當年三界之戰，涉及到的種族實在太多，亦有不少種族失陷于下界的空間夾縫之中，一隻流落在下界的鳳凰亦沒什麽奇怪的。

小麒麟聽說森羅聖殿的主人是九命混沌獸時，同樣吃驚，還特地出來和九命打過招呼。

大家都是獸，在沒有利益相争的情況下，自然能友好相處。何況小麒麟的命運更加坎坷，它的身體直到現在還沒找到，隻是投一縷神魂到下界的九命混沌獸比它的情況好多了。

小鳳凰啾啾啾地叫着，九命哪裏沒聽懂它的意思，大家都是獸，獸語是互通的。

他在心裏呵呵冷笑，一隻蠢鳳凰也配看自己的本體。

不過面上卻是一副清淡琉璃之色，清冷的聲音道：“本尊隻是一縷神念，不具備變回本體的能力。”

聞翹哦一聲，突然取出一隻毛茸茸的傀儡獸，撸着傀儡獸那九條尾巴，盯着他的尾巴說：“長了九條尾巴，是不是很好摸？”

不，一點也不好摸！

九命的尾巴再次炸了，尾巴這種地方，怎麽能讓不相幹的人撸呢？這是耍流氓。

他看向甯遇洲，示意他趕緊管管這位小仙女，别當着他一隻獸的面耍流氓。

然而他低估甯遇洲喪心病狂的程度，他不僅沒有阻止聞翹耍流氓，還一臉溫柔地說：“這隻是一縷神魂，将來若是遇到真正的九命混沌獸，你可以親自去摸一摸。”

“好啊。”聞翹高高興興地回答。

小鳳凰啾啾啾地抗議，那麽醜的四腳獸，哪有鳳凰的尾羽漂亮炫目？娘不要摸這種醜獸，免得被醜到。

九命再次氣炸，差點忍不住朝這隻胖成一團的肥鳳凰來個獸身攻擊。

聞翹他們在這片空間整整待了将近十年，終于森羅聖殿有了動靜。

“他們已經接受完傳承。”九命說道，“森羅聖殿要關閉了。”

聞言，聞翹明白他們要被森羅聖殿送出去，趕緊抓住甯遇洲的手，朝九命道：“多謝前輩的關照，日後若是遇到九命混沌獸，晚輩一定會感謝他一番。”

九命差點又炸了，這話聽在耳裏，便是她要撸自己的九條尾巴的意思。

雖然被吓得不行，但眼看他們即将離開，九命盯着兩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終于忍不住道：“你們保重，一定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