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女人的話，卓然的大腦裏瞬間浮現出一張人臉。長着那樣一張臉的女人前兩天剛找過自己，她居然就是真正的喬若琳！

對面的女人仿佛通過卓然的神情看出了他微妙的心理變化。

“你不會見過那個女人吧？”她問。

卓然不禁苦笑，現在回答這個問題還有什麽意義？他随後想到了譚力口中所說的排異反應，女人說自己快要死了，不會和這個有關吧？

卓然同她問出了心中的想法。由于他提到了“死”這個字，對方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表情上寫滿了擔憂。

“你說的沒錯，就是排異反應。”女人臉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但那笑容一看就是擠出來的。

她先是較爲詳盡地同卓然講了自己做人腦移植的整個經過，随後又提到了手術後的排異反應。

“剛做完手術那段時間，我總覺得，就這麽交換了大腦，實在太容易了。之前長着那麽醜陋面孔的我，從此就變成一個大美女了？不會這麽簡單吧！”

聽到她的話，卓然腦子裏想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假設不存在排異反應，大腦成功交換移植，如果用某種心理學技術手法讓她的人格同喬若琳的無限接近，再用邱軍那一套技術，讓她擁有喬若琳的記憶，那眼前的人不就是喬若琳麽？

而擁有喬若琳大腦的身體，由于境遇發生了改變，人格也會悄然發生改變，慢慢就會變得越來越不像之前的喬若琳。如果讓我在她們倆之間重新選擇，我會選擇誰？

這個想法太可怕了，光是在心裏動動念頭，已經讓他冷汗直冒了。

旁邊的女人繼續滔滔不絕：“我于是一直在私下裏查和手術有關的信息。有一本和外科手術有關的書籍是這樣說的，人體内的器官移植，一定會發生排異反應，這是異體組織進入有免疫活性宿主的不可避免的結果，是一種天然的免疫過程。

“普通的器官，比如腎髒，還可以通過免疫抑制劑來減少或消除排異反應，但大腦這個器官太特殊了，裏面的神經系統過于發達，排異反應也不僅僅是細胞攻擊這麽簡單，還有神經纖維層面的複雜問題。

“書上提到，人的腦神經細胞有很多種類型，可以斷言，世界上沒有神經細胞完全相同的兩個人，但也并不是說大腦不可以移植，隻要其中有三十幾個項目的數據相吻合，也不會出現排斥反應。隻不過符合這個條件的概率，大概是幾十萬分之一。

“如果在配型不相符的前提下，硬性移植大腦，大腦會在工作一段時間内，出現休克反應，休克反應超過一段時間，就是腦死亡，那就和真死沒什麽區别了。”

說到這，女人一臉苦笑着看卓然：“書上說，排異反應是無法克服的，如同艾滋病病毒無法消滅一個道理，這是神爲人類設置的不可跨越的障礙，是防止人類亂來的。華英傑從一開始就騙了我。”

卓然聽說過配型的說法。他也不認爲喬若琳是那幾十萬分之一，也就是說，她也和眼前的女人面臨同樣的危險，如果不能及時移植回來，就會出現大腦休克的危險。他很慶幸真正的喬若琳還活着，但同時也有一種即将要失去她的緊迫感和危機感。

他咬了咬牙後，緊盯着女人問：“你來找我，是希望通過我幫你找回她麽？”

“你們之前那麽相愛，你一定知道她如果躲起來，會躲到哪裏，對吧？”

和她聊了這麽久，卓然第一次發自内心地生出厭惡感。

“你既然知道我和她非常相愛，爲什麽要配合華英傑，對我做那麽殘忍的事？”

女人聽完，立刻垂下頭去，小聲應道：“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卓然一陣冷笑：“這三個字很容易說出口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我想你應該能想明白一個道理，但凡需要說對不起的地方，道歉已經沒什麽用了。”

女人怯怯地看了卓然一眼，再次低下頭，這次她什麽也沒說，似乎覺得沒有資格開口說話。

卓然長歎一口氣後，突然開口說：“你走吧！”

“啊？”女人立刻擡起頭。

“我幫不了你，也不想再看到你。”

“就算你恨我，那她呢？”女人急了起來，“如果找不她，死的可不光是我一個人。”

“你以爲我不想找她麽？”卓然幾乎喊了起來，“如果我有能力找到她，還用得着和你說這種廢話麽？”

女人睜大眼睛，半張着嘴，将這個表情維持了好一會後，她倏地起身。“對不起。”她又說了這三個字，随後朝門口走去。

眼見她就要出門，卓然忽然又将她叫住。女人僵在原地，緩慢地轉過身。眼前這一幕讓卓然想到喬若琳那天離開診所時的情形，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

“留下你的聯系方式，讓我随時能找到你。”

女人愣了半秒，随後說：“如果你不想放棄，就讓我住這。”

她的話讓卓然在心裏撇了撇嘴。

“你光留我的聯系方式沒有用，如果我突然腦死亡，你打了電話也沒人接。”

她說的不無道理，但卓然很快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如果你腦死亡了，找到她又有什麽意義？”

女人聽後長長地出了口氣：“就算我腦死亡，但身體不會死，她如果大腦沒有出現問題，起碼還可以保她一命。”

“你可真無私。”卓然用言語譏諷道。

“你不懂。”女人嘴角滲出一抹冷笑，“愛美是女人的天性，你們男人永遠不理解，一個女人可以爲了美，做出多麽大的犧牲。我承認爲了變漂亮，我做了錯事。但我之前做錯了什麽？爲什麽老天給了我那樣一張臉？”

說到這，女人情緒失控，掩面哭了起來。她哭泣的舉止神态像極了喬若琳，卓然不由被她觸動了内心。

略一猶豫後，他緩緩開口：“你可以住這，但我不敢保證一定能找到她。”

女人擦掉眼淚，沉吟道：“我會努力配合你，彌補自己的錯誤，剩下的就交給命運吧。”

她随後開始往回走，路過卓然身邊時，小聲沉吟道：“鄭琳。鄭成功的鄭，王字旁的林。”

“你的名字？”卓然盯着她的側臉問。

“嗯。”女人微微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