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陳芝蘭跑了,不願意認自己生的兒女,可是很奇怪,梁桢登門的時候陳興勇居然願意認她這個外甥女,不過這些年陳興勇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地,梁桢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倒是何桂芳,因爲豆豆的原因跟梁桢經常會見面。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讓梁桢挂心的親人,陳興勇算不上,但何桂芳肯定算一個,畢竟在她最難的時候,是這個窩囊怕事但善良的女人給了她一個肩膀。
入夜時分,梁桢往芙蓉苑趕,鍾聿替她開車,路上大概從梁桢口中了解了一點情況。
陳興勇在外地出了車禍,撞了人,傷者送到醫院沒能救得過來,陳興勇是肇事者。
不過具體什麽情況梁桢也還不清楚,剛才何桂芳在電話裏含糊講了幾句,其餘就隻剩下哭了。
晚上七點多,梁桢和鍾聿趕到芙蓉苑。
何桂芳開了門,披頭散發,眼泡腫得跟什麽似的,之前大概是沒在哭了,可是一見到梁桢又開始抽起來。
梁桢把她扶進屋,四周看了眼,沒先問陳興勇的情況。
“佳敏呢?”
“不知道,手機打不通,打她宿舍座機,同學說她好像去哪旅遊了。”
“好像?”梁桢也是詫異,女兒出去旅遊都不跟她說的麽,不過現在也沒時間追究這個,“舅舅那邊究竟什麽情況?”
“我也不清楚…電話是那邊巡捕打來的,說被撞的那人沒救得過來,送到醫院就咽氣了,你舅舅也受了傷,還在做手術……”
剛電話裏何桂芳并沒說陳興勇也受傷的事。
“舅舅傷得重不重?”
一聽哭得更起勁了,“嚴重,很嚴重……那邊說要動大手術,具體我也不懂……桢桢,你說要是你舅舅沒了我跟佳敏可怎麽辦。”
何桂芳性格懦弱,遇事又沒主張,這會兒就隻會哭了。
梁桢安慰了兩句,但無濟于事,她也隻好放棄,問何桂芳拿了她的手機,找到裏面一個外地号碼。
“是不是這人聯系你?”
何桂芳意識含糊地呀了兩聲,梁桢将号碼回撥過去,那邊隔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接聽,号碼确實是剛才聯系何桂芳的民警,梁桢在電話裏問清楚了情況。
鍾聿見她挂了電話,“怎麽說?”
梁桢看了眼坐沙發上抹眼淚的何桂芳,把他往旁邊帶了點。
鍾聿一下就明白了,“情況不好?”
“不大好,送去醫院的時候人已經重度休克了,現在還在手術中。”
“誰在那邊處理事故?”
“不清楚,可能是我舅舅在那邊的同事或者朋友”梁桢頓了頓,低頭重重吐了一口氣,“現在最棘手的問題是,我舅舅還是酒駕撞的人。”
“……”
鍾聿也是無語了,酒駕撞死人是要判刑的。
他回頭看了眼隻會擱那哭的何桂芳,“這家裏就沒其他人了?”
梁桢抿了下嘴唇,“有個女兒,在濘州大學讀書。”
鍾聿:“就你之前跟我提過的那個表妹?”
梁桢:“嗯。”
她摸出自己的手機給陳佳敏也撥了通電話,可是語音提示告知不在服務區。
何桂芳見她收了手機,抹着眼淚走過來,“桢桢,那邊巡捕怎麽說?啊……怎麽說?”
梁桢一手叉腰,一手蓋臉上揉了揉,這種情況她能怎麽辦,如果陳佳敏在還好,她可以狠狠心不管,可是隻剩一個何桂芳,五十歲的中年婦女,這輩子受過很多委屈也吃過很多苦,卻并未見過大風大浪。
她一個人怎麽扛?“
梁桢歎口氣,看了眼鍾聿,鍾聿已經從她那個眼神中了然。
“舅媽,你把舅舅那邊的地址給我,恐怕我們得去一趟。”
何桂芳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就噢噢地應,“有,我有,你等下,我去給你拿……”她一邊抹眼淚一邊往房間走,搗鼓半天拿出開一本破舊的小本子,再戰戰巍巍地翻到某一頁。
“去年換了個工地,應該就在這個地方,我們過去的話……”她眯着眼看上面寫的圓珠筆字,字形難看,甚至有些幼稚,應該是出自她的手。
看了半天她好像把自己剛才要說的話給忘了,半吊子似地問:“這地方遠不遠啊?”
梁桢無奈,安慰:“不遠,這樣,你先收拾東西,我也得回去一趟,差不多…”她又看了眼手表,“十點半吧,我過來接你。”
梁桢和鍾聿在何桂芳淚眼婆娑的相送中出了門,下樓的時候梁桢回頭又看了一眼,穿了身舊衫的何桂芳站在樓道昏暗的燈光下,頭發散亂,形色衰槁,唯獨眼中含着希冀的淚光。
梁桢扭頭過來,不敢再看,她一口氣下樓,坐上車,久久都沒動。
鍾聿過去幫她系了安全帶,車子發動出了小區,他說:“我明天早上有個會,推不掉,下午我爸找我有事要談,所以可能沒辦法陪你過去。”
梁桢應了聲,“不用,你不用過去。”
以鍾聿的身份,他還沒必要親自過去陪她處理這種事,更何況對方隻是梁桢的舅舅,說不上有多親,但盡管這樣,等梁桢回去簡單收拾了幾件行李,鍾聿已經安排孫叔到了樓下等。
“這麽晚應該也買不到車票了,我讓孫叔送你們過去吧,到了那邊有事他也能搭把手。”
梁桢笑了笑,“謝謝!”
“謝什麽啊,别忘了我是你老公,另外我給你微信推了張名片,你路上加一下,是我剛聯系的律師,大緻情況我已經都跟他說了,之前他處理過這類交通肇事案,具體細節你們可以再溝通。”
他嘴上說沒時間幫忙,可是這一會兒工夫已經把司機和律師都安排好了。
梁桢抿唇,放下背包,踮着腳在他脖子上很用勁地抱了抱。
鍾聿被她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幹嘛啊這是,就過去處理點事,又不是不回來了。”弄得跟奔赴戰場似的。
梁桢重重吸了一口氣,他不會懂,不會懂之前厄運降臨時她都已經習慣獨自去扛,可這次突然有個肩膀可以靠,某些情緒就有些不受控制。
不過梁桢也沒說什麽,拿手在他後背拍了下。
“走了。”
車子開上道,梁桢回頭看了眼,路燈底下那個男人還站在原處,穿了件白色套頭毛衣,一隻手插在褲兜裏。長了張玩世不恭的桃花臉,以至于梁桢以前總覺得他不可靠,可是相處之後才發現,她以前對他根本不了解。
梁桢又折回芙蓉苑,何桂芳已經拎了隻行李袋站在樓下等。
上車後她一個勁跟梁桢道謝,又一個勁跟孫叔說添麻煩了,其實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廢話,可是說着說着自己又哭了起來。
梁桢不得不再花時間安慰,一來一去車子已經上了高速。
梁桢提醒她系安全帶,何桂芳這才止住了抽泣,從外套内袋裏抖抖索索摸出來一隻塑料袋子。
袋裏放了兩本存折本。
“紅色那本是家裏的積蓄,綠色那本是我這些年偷偷存的私房錢。”
梁桢打開看了眼,紅色那本上面有八萬存款,綠色那本兩萬多,湊起來也就十萬左右。
“一共就這麽多了?”
“對,全在這了。”
“舅舅這幾年不是說收入還可以?”
陳興勇幹工程出生,早年跟着别人幹,算是包工頭角色,前些年換了個老闆,大小也算項目經理,手底下有人,有時候也會自己接點小工程。
梁桢也算小半個行業裏的人,知道以陳興勇目前的角色,一年起碼二十萬打底,這些年家裏也沒買房創大件,何桂芳又特别節省,怎麽就這點存款。
何桂芳看出她的意思,又吸了下鼻子,“是,他這幾年收入是還可以,可他不往回寄啊,生活費有一個月沒一個月,敏敏上學開銷又大,學費生活費加起來一年也得好幾萬,何況他在那邊還養了個…姑娘。”
得,也不用多問了,陳興勇這幾年的錢大概全都貼了外面的女人。
許是又說到了傷心處,何桂芳哭聲悲恸,惹得孫叔頻頻往後看。
梁桢開了點車窗,往外吐了口濁氣,把存折本收好又塞回何桂芳手中。
“你先收好吧,暫時也用不上。”
更何況就算真要用,她這存折本也實現不了異地取款。
後半程何桂芳的情緒總算平複了一些,梁桢勸她睡一會兒,自己拿手機加了律師的微信,簡單溝通了一下。
梁桢也不知道鍾聿從哪找來的律師,但單憑幾條微信語音就能看得出,思路清晰,專業素養也過硬,應該靠得上。
夜裏高速通暢,淩晨三點多抵達M市。
M市是臨省一個三線小城,車子開進醫院的時候天邊已經有些泛出魚肚白。
梁桢帶何桂芳先趕到住院樓那邊問了情況,得知陳興勇的手術已經做完,人在ICU,但具體情況還得等天亮後主治醫生來了才能說清楚。
之前聯系的那位律師也已經早一步抵達,正坐在大廳等。
梁桢趕過去跟對方碰了頭,律師姓劉,一看模樣也就三十來歲的男人,見到梁桢很客氣地喊她“鍾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