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暮色降臨,趙瑀早早準備好晚飯,隻等着李誡回來。
左等右等,一直等到亥時,都不見他的蹤影。
周氏不經餓,提前用過飯,也叫她别等了,“他天天沒個準兒的,咱犯不着餓着肚子等他。”
趙瑀笑道:“我晌午吃得多,積着食了,一點兒也不餓,正好等他回來再吃。”
周氏笑得十分欣慰,拉着她的手說:“我來時還怕你放不下小姐架子,和我兒過不到一塊兒去,畢竟身份天差地别的,我還發愁怎麽和你相處。結果一看到你啊,我就知道我是白操心,這麽好的閨女,又溫柔又能幹,關鍵是和我兒互敬互愛!隻這一條,就不知強出其他夫妻多少去。”
她的目光含着憧憬,“明年你再生個大胖小子,哎呦,我這一輩子就沒什麽遺憾喽。”
生孩子?趙瑀不禁騰地紅了臉,窘然笑了幾聲。
周氏神秘兮兮湊到她耳邊,“我兒可還行?”
趙瑀納悶地看看周氏,點頭道:“他很好。”
周氏一看這樣就知道事兒還沒辦成,心裏又将李誡來回罵個千百遍,真恨不得直接将他倆摁在一塊兒得!她氣悶半晌,幹脆一頭躺倒,睡覺。
久等不來,趙瑀愈發心焦,喚來蔓兒吩咐道:“你去前衙吏舍找劉先生問一問,看他知不知道老爺去哪裏了。”
蔓兒去了半個多時辰才回來,“他說他也不知道,不過讓太太莫擔心,這陣子老爺忙着查稅賦,經常去附近村子裏暗訪,許是見路不好走歇在農戶家裏了。”
趙瑀搖頭道:“不會,老爺說過他今晚回來用飯,他說話作準,說回來就必會回來,不回來肯定是遇到麻煩事了。”
她在昏暗的燭影下踱了幾步,忽然一擡頭說:“蔓兒,随我去前衙找劉先生。”
柔軟的雪踩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一陣嘯風吹過,院子裏的樹東搖西擺,不安地晃動着,雪塵也跟着撲面而來,雪粒子打在人臉上生疼生疼的。
趙瑀忙扯着風帽側身躲過。
蔓兒也被風雪吹迷了眼,揉揉眼睛說,“這天着實不好,咱們在院子裏走路都怕摔跤,更别提老爺在荒郊野外趕路,我看他一準兒是找地兒歇下了。”
趙瑀沉默着,扯着風帽,執着地走向外衙。
劉銘還沒睡下,得知趙瑀的來意,不以爲然道:“他能有什麽事,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我看你們女人就是愛胡思亂想。等你睡醒一覺,睜眼一瞧,沒準兒他就躺在你身邊兒!”
“劉先生,我一個女人跑到前衙來,不是爲了得您幾句寬心話的。”趙瑀的聲音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但說話速度快了不少,明顯是着了急,“請您告訴我,他近來頻繁去鄉間是爲什麽?”
“查稅吧。”
“查賦稅怎麽會往田間地頭跑?”
劉銘猶豫了會兒,慢吞吞道:“這是外頭男人的差事,你問,不太好,萬一大人怪罪下來……”
趙瑀真是要氣笑了,“放心,他回來我自會與他解釋,不會牽連你。”
“呦——劉先生,”蔓兒拖着長音,怪腔怪調說,“你竟怕老爺怪罪?快拉倒吧,天天和老爺鬥嘴皮子玩兒,也沒見你怕過他呀?怎麽太太問你幾句話,你就瞻前顧後怕起來了?”
蔓兒一叉腰,指着他鼻子喝道:“裝什麽蒜,快點說!”
劉銘瞪了半天眼,想擺出傲慢架子吓退她們,結果面前兩個女人都不買他的帳,頓時洩了氣,哀聲歎道:“好吧好吧,我說還不成?”
他呷了口茶,清清嗓子,這才将來龍去脈一一解釋給她二人聽,“稅賦少得不正常,但是一筆筆繳稅的賬目都對的上,這就很奇怪了。除非是繳稅的人少了……當今繼位的時候就把人頭稅什麽的抹去了,隻交戶稅。我們就去查戶頭,結果一查就發現問題了。”
趙瑀和蔓兒都盯着他等下文,他卻不說了,喝了口茶,長一聲短一聲不住歎氣。
蔓兒惱了,咬牙切齒道:“再吊人胃口就别想讓我給你揉膀子。”
劉銘喉嚨動了下,繼續說道:“戶稅按田産分上、中、下三等,一個縣城的農戶不可能全是下等的稅賦吧,但濠州幾乎七成的農戶全按下等賦稅交的。換算下來,一戶竟然隻有七八畝地,簡直太不可思議。”
“濠州城外大片的良田都是誰的?我和大人仔細翻了魚鱗圖冊,真是差點看瞎了我的眼!你們絕對想不到,給你們三天三夜你們也想不到。”
“劉先生不要賣關子了。”趙瑀無奈道,“你是嫌我性子不夠急麽?”
“咳咳,那些良田,都是挂在秀才、舉人等有功名的名下,或者是士紳名下,這些人都不用繳稅,稅賦收得的就少了。”
蔓兒不解道:“這和老爺去鄉下暗訪有什麽關系?”
趙瑀卻有點兒明白了,“是不是農戶将自家的田地挂在他們的名下,借此免交、少交稅賦?”
“就是這個道理!”劉銘一拍桌子贊道,“看不出你還有點腦子,不是隻知道躲在大人背後的傻婆娘。”
這誇人比罵人還難聽,趙瑀沒有閑情雅趣和他拌嘴,追問道:“此風氣早已在民間盛行,許多年來都沒人管,幾乎是官府默許的事情,怎麽又翻騰出來了?”
劉銘說:“百十畝地也就算了,可這是上百頃的良田啊,光這一項,每年縣衙少收多少稅銀?你說李大人能不急?這濠州也做的太過火,也不知道誰給這些人的膽子!”
旋即他又冷笑道:“恐怕不止是濠州,周遭幾個縣也免不了沆瀣一氣,正因爲臨近幾個縣繳納的稅銀都差不多,所以長久以來朝廷也沒覺察到有問題。”
趙瑀想起白日間見了兩個老農,腦中一道光閃過,訝然叫道:“難道他一個人跑到鄉下查田地去了?”
劉銘也是苦笑,“我勸過他,他不聽,這是沒辦法的事!一來他手裏的人少,能信得過的就更少,一個不慎走漏了風聲,士紳、舉子、地保、農戶串起來一個說辭,這筆帳就徹底成了糊塗賬。”
所以他才裝扮成那個鬼樣子。
趙瑀說不清楚心裏是個什麽滋味,隻覺心口酸得難受,緩了緩才說:“我怕他出事,既然不好驚動衙役去尋人,可否請劉先生幫個忙?”
“我?”劉銘莫名其妙看着她,一擡右腿,“我腿傷剛好,受不得凍,尋不了人,再說李大人功夫了得,一般的小毛賊也不能把他怎麽樣。”
“不是讓你去找人。”趙瑀莞爾一笑,眼睛閃了閃,“令堂大人是滄州鐵拳袁家的對吧?”
劉銘警惕道:“你想幹嘛?”
趙瑀言語間異常懇切,“小樹林遇險,匪徒一聽是袁家的人就面露懼色,我猜你外家在江湖上定然是個極其響亮的名頭,可否請你用袁家的人脈找找我家老爺的下落。”
劉銘長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不成!我已決心和過去做個了斷。”
“如果我家老爺出了意外,恐怕您叱咤朝堂、指點江山的抱負就成了黃粱一夢。”
“你、你真是……”劉銘指着她半天沒說出話來,末了一甩袖子,“真不愧是李誡的婆娘,果然會拿人七寸!”
趙瑀對着他盈盈下拜,“多謝劉先生。”
劉銘冷哼道:“趕緊回内宅等着,省得李誡那個懼内的回來不敢進屋。”說罷,腳步霍霍出門而去。
他肯幫忙,趙瑀終于松了口氣,人一松懈,疲憊感立即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眼前一陣發黑,她身子晃了下。
蔓兒忙扶住她,“太太,在這裏歇歇再走吧。”
“不,回去。”趙瑀堅定道,“我要坐在自家屋子裏李誡回來。”
院子裏冷風一吹,趙瑀反倒覺得平靜不少,扶着蔓兒,一步一滑地慢慢走回了内宅正房。
她沒讓蔓兒陪着等,點着一盞孤燈,雙手托着腮坐在桌前,默默想着二人相遇以來的點點滴滴。想着想着,她不由笑了,眼角卻淌下淚珠。
西北風還在肆虐,不時撲到窗子上來,打得窗戶紙不停顫抖,偶有一兩絲寒凜凜的風從縫隙中鑽進來,吹得燭光搖曳不定。
燭光抖了又抖,雖然微弱,卻沒有熄滅,仍然散發着暖暖的黃暈。
趙瑀癡癡地等着,也不知過了多久,好像都聽到了雞鳴的聲音。
好像門簾動了,趙瑀急忙跑過去看,可坐得太久腿腳麻了,重重地跌在地上。
顧不上吃痛,她爬起來就往門口跑。
沒有人,是風吹的。
趙瑀失望極了,想哭,卻拼命忍着,她不想讓李誡總看到她哭的樣子。
她沮喪地往屋子裏走,卻聽有人喊她。
“瑀兒!”
聲音像是李誡,可他從沒這麽喊過自己,幻聽麽?定然是的。
“瑀兒!”
聲音又響了幾分。
趙瑀回過頭,看到了李誡。
東方天空蒙蒙發亮,他眉眼含笑,披着晨光踏雪而來。
一瘸一拐的,似乎受了傷,那身褐色棉襖也破破爛爛的。
趙瑀急忙迎上去,跑得太急,腳一滑,結結實實摔在了李誡的懷裏。
“我接到你了。”他笑着說,眼睛笑得彎彎的。
他應是用雪水洗過,臉上的蠟黃已然不見,額前垂下的幾縷頭發還挂着細小的冰碴子。
趙瑀慢慢地伸出手去,一點一點捧着他的臉,冰冰涼的。
她輕輕說:“我也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