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孤仍是一副古井無波的模樣,“在下料想着侯爺必定不止以此一人之供詞成語天聽,因此已着人将杜方在卿玉閣中提到的幾個朝臣名錄默了下來,侯爺可要眼下着刑部去拿人?若人人皆知杜方被捕,隻怕許多人要生出别的心思。”
沈蘇姀口中的“今日将軍辛苦,将軍衛尉營中事物繁多請将軍自便”的話就這麽的被生生的堵了住,舌頭一時打了個結,愣了愣陡然道,“那杜方在卿玉閣便将當年其他幾個同謀的姓名招認了?是胡言亂語還是爲真?”
申屠孤點了點頭,“侯爺一看名錄便知。”
說着申屠孤便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來,沈蘇姀當即上前接過,眸光一掃眼底當即有微光一閃,張口便道,“禦史台與刑部皆有人在,如此甚好,本候之意與這幾人亦是差不離的,既然如此,當然是越快拿人越好,勞煩輔國将軍再走一趟。”
申屠孤點頭将那名錄接回手中,忽的又問,“侯爺不同去嗎?”
同……同去?!
沈蘇姀背脊浮起兩分涼意,心說若是一般情況之下她或許是要親自走一遭的,可眼下這情況确實不容許的,她當然沒忘記片刻之前堂中那人口中所言要殺人的話,沈蘇姀對申屠孤那是真無惡意,自然也不希望因爲申屠孤自己受了牽連,當下搖了搖頭,“本候還是先留在刑部等那杜方的供詞出來,辛苦将軍。”
申屠孤本就是随意一問,得此話也沒甚更多的表情,點了點頭便轉身而去,看着申屠孤大步走出刑部大門,沈蘇姀這才覺得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一轉身,嬴縱已站在了她身後,對上她略顯無奈的眸子,語聲低寒道,“你當真怕我殺了她?”
沈蘇姀唇角一撇,還未說話嬴縱又道,“看來你也明白他待你是不同的。”
心頭一跳,沈蘇姀看着嬴縱的模樣簡直無可奈何了,不知怎地他今日似乎分外介意,眉頭微皺道,“怎生這樣想,眼下這就是爲了查這案子而已,你這疑心未免太重!”
嬴縱定定看她片刻,一把将她腕子拉了住,轉身就往正門方向走,沈蘇姀簡直大驚失色,外頭那院子裏來往許多刑部官員,大門口還有守衛無數,适才本就叫諸人誤會了一場,眼下卻還想怎麽鬧将,他欲拉她出門,沈蘇姀卻提了内力拖住他不讓。
“眼下是在外頭,你且放手!”
壓低的聲音帶着兩分急迫,嬴縱見她眉頭緊皺的樣子默了默從善如流的放開了她,又盯着她一瞬,忽然道,“這案子我來幫你查。”
沈蘇姀一愣,果斷搖頭,“不可。”
嬴縱眸光微狹,“别人可以,我卻不可?”
沈蘇姀簡直被他磨得哭笑不得,左右看了看一把将他拉進了屋内,因是刑部正堂,一時不可關門,她稍稍離了他兩分距離,語聲壓低眉頭微蹙道,“何必爲這些小事計較,你當知道早前你放手此案,眼下忽然橫插出來必定要惹人诟病的,再來,稍後還要牽涉到西岐,與你多有不利,因此作壁上觀乃是最好的……”
沈蘇姀越說嬴縱的眸色越是深邃,他看她良久,忽的沉了語聲啓唇,“我知對你來說無人能比得上這案子來得重要……”
他這語氣太過低沉,更盤桓着淡淡哀傷,她是最爲了解他的,可此刻他眼底的深沉她卻一時有些看不太懂,隻是那目光仍是戳進了她心窩裏去,他定定看着她,好似是想讓她說一句他這話說的不對,沈蘇姀深吸口氣,唇角幾動卻如何道不出一言。
嬴縱并未等多久,忽的勾唇一笑,擡手在她頰側撫了撫,“你哪樣開心我便哪樣罷。”
沈蘇姀内心本是萬分糾結,看着他這笑意這眸色,聞言卻又立刻生出了負罪感,嬴縱垂眸一瞬,再擡頭時面色已經恢複尋常,手從她面頰之上戀戀不舍的滑下來,又在她掌心捏了捏,眸光一時溫透道,“并非不信你,隻是你不懂男女之道,我隻怕你無知無覺便要被别個騙走了,我既是應了你便不會阻你……”
微微一頓又是一笑,語聲柔和卻利落道,“眼下你且等着供詞,我就不礙着你了。”
沈蘇姀唇角一動想說也不是礙着她,可嬴縱話音落定便轉身離去,他腳下步伐略快,潑墨一般的王袍迎風而鼓,牽着沈蘇姀心頭也微微一動,少見他如此,他稍一勢弱便讓她不安,她咬了咬牙關心底一時懊惱,适才,适才她那話說錯了?她沒答他的話叫他傷心了?
她是否是……自私了?
這麽一晃神的功夫嬴縱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刑部衙門的門口,沈蘇姀心頭一動,腳下步子一邁不知怎地就想跟出去看看,誠然,他若真的在此時做出點什麽定是要橫生枝節的,可她并非是全然無顧念與他,他這性子曆來莫測,眼下這樣子的他她不知如何形容,更不知如何應對,總覺得他好像要爲了她亂來一氣了,這可還是那個運籌帷幄的嬴縱了?!
沈蘇姀腳步極快的走出衙門口,奈何沒想到他的速度實在是快,待她走到那衙門口的時候他的王辇已經在殘雪素裹的君臨大道上變作了一個黑塊兒,沈蘇姀有些失落,心說這出來也算是白出來一趟了,他沒看着,心許還想着她适才如何冷淡!
沈蘇姀無力的看着那王辇越走越遠,天邊陰雲層層堆疊,一時要壓下來似得,沈蘇姀深沉的歎了口氣,也不知站了多久,大抵感覺身上有些涼了才準備轉身進門……
沈蘇姀至關押着杜方的牢房之時,這位早被吓破了膽躲在青樓之地不敢出來的禦史台監察禦史已經沒了個官樣,大抵是虧心事做的太多心虛,無名氏簡簡單單一封信便能讓他抛了這麽多年的官位财權主動投獄,不僅如此,嬴華庭和展狄問一句這位監察禦史便答一句,如此招認的速度大抵已經創下了刑部曆史之最。
沈蘇姀并未進的裏頭去,面色略有些不好的站在廊檐之下,稍一怔神的空當兒已有雪花兒落至她面頰之上,一擡頭,适才壓在天邊黑沉沉的陰雲又往下墜了幾分,如絮的雪花兒打着轉兒往下落,寒風陡盛,天地一片蒼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