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小人懷恨
戴煜下衙回家,二門口沒看到接出來的顔氏心裏詫異問旁邊的看門婆子:“太太呢?”
婆子禀道:“回老爺的話,太太在屋裏!”
在家卻不來接,戴煜臉上浮出笑意:這是撒嬌呢!
戴煜就喜歡顔氏偶爾的小性,覺得特有情趣。
揮退婆子邁步往裏走。丫頭挑起正房簾子,戴煜看到顔氏背對着門斜坐在炕上,臉上的笑意不覺愈加明顯。
“這是怎麽了?”戴煜一邊任由丫頭曉寒配合更衣一邊出聲問道:“看我回來都不高興?”
曉寒看着坐着不動的顔氏小聲告訴道:“老爺快勸勸太太吧!這都哭一天了!”
聞言顔氏哇地一聲哭趴到了炕桌上。
這個哭法明顯不是情趣,戴煜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戴煜問丫頭:“好好的,怎麽回事?”
“早起文大人家來人送宴席帖子,”曉寒替戴煜扣扣子道:“沒想來的仆婦特别無禮,竟然和太太說這帖子是她家太太下給孺人的,她必得見了孺人才能給!”
戴煜雖還沒有授官,但他的原配已能尊稱一聲孺人。
而甄氏雖看不起原配,在家裏以太太自居,但當着外人卻還不敢冒充孺人——禦史台可不是吃素的!
特别是在這種對方明顯有備而來的情況下!
聞言戴煜莫名覺得有點臉疼,然後便似牙疼一般地抽了口氣。
對于前幾日顔氏艾家吃席遭冷遇的事,戴煜其實并沒太放在心上——謝尚比他媳婦還不近人情,連跟他們這些同年見面除了打招呼外都無甚話說。
唯二話多些的也就是文明山和艾正,還是文明山、艾正追着他說。
俗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謝太太脾氣大,不好處也是有的。犯不着在意。
再說一科入翰林院的足有三十人,就隻這麽一個孤拐脾性。
不處就不處吧,也沒啥大不了!
但現在文家來人的話讓戴煜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文明山雖說少年得志,心高氣傲,但見到他們這些同年還是極熱絡的。
一貫熱絡的文明山忽然打發人來說這些話,戴煜心裏泛疑,疑惑問道:“你上回得罪文太太了?”
聞言顔氏哭得發抖的背影當即僵住。
戴煜的态度和顔氏預想的不一樣,顔氏哭不下去了,隻能哽咽辯解道:“老爺,當日妾身對文太太和謝太太一般敬重,未曾有一絲失禮!”
“那是怎麽回事?”
戴煜不明白了。
當日顔氏回來隻說謝太太難爲她,可絕口沒提文太太。
顔氏分辯道: “老爺,妾身見到帖子後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早晌便打發人去老爺的幾位年兄家詢問。聽說文家人對每家都說了一樣的話。”
“所以老爺您看不是妾身沖撞了文太太,而是文太太和謝太太一樣對妾身等有成見!”
不管怎麽樣,先撇清自己總是沒錯。
文太太竟然和謝太太一般傲氣!這個認知讓戴煜有些頭疼。
《周易》雲: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
先前顔氏沒請柬去艾家依仗的便是這點,但這回文家有言在先,再強上門就說不過去了!
看來這回顔氏是不能去了!
轉念想起自身,戴煜問道:“那文家的帖子呢?”
曉寒看一眼顔氏,如實告訴道:“隻留了一張給老爺的帖子。給太太的卻是拿走了!”
看到丫頭拿來的帖子,戴煜安心了——文明山對他還是一如既往,隻是他太太不願意招待顔氏而已。
古人雲:女德無極,婦怨無終。
大婦多不喜小妾,也算不得什麽!
“俗話說客随主便。”放下帖子,戴煜如是說:“既然文家人如此說,那這回你就不去好了!”
“我許多同年,你同其他家女眷都交好,就他一家不去也無礙!”
怎麽會無礙?顔氏爲戴煜的想當然驚呆了——牆倒衆人推,其他人誰又跟她是一個娘胞裏爬出來的?
她們先前的所謂交好不過是入鄉随俗的謹慎。現看勢頭不對,必是全躲了。
“老爺,”顔氏再一次滴下眼淚道:“自古都是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謝狀元官大,他太太夫榮妻貴位份高,上回初見面時艾太太原對我極客氣,但待看到謝太太不待見我後,這臉瞬間就變了。”
“現在文太太又是這樣。如此下去,老爺,”顔氏抓住戴煜的衣袖哭訴道:“隻怕原先跟我交好的王太太和其他太太們也難免見風使舵,疏遠欺辱妾身!”
顔氏說的是人之常情,戴煜也沒甚辦法,隻不走心的安慰道:“俗話說日久見人心。但等日子久了,别人就知道你的好了。我不信謝太太能欺你一時,還能欺你一世!”
顔氏聞言卻倍感絕望。
夫婿輕薄兒,新人美如玉。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她若不能趁現在搏些社交地位叫男人看重,今後别說扶正隻怕很快就會失寵——男人出息,自會有新鮮顔色上門,而失意,則難免視她爲不詳。
總之她都沒個好!
謝李氏!顔氏憤恨得捏緊了手帕:叫你壞我的事!
……
做好次日一早去都察院自辯的各項準備,誰知臨到上衙,宮裏也沒來人傳旨。
“那我先去上衙了!”眼見不能再等,謝尚告訴紅棗:“若是宮裏來人,你就先把人留下,再打發人去翰林院告訴一聲,我即刻家來。”
幸而兩下裏離得近。
紅棗自是答應,打發顯真擱門房守着。
看到謝尚按時到衙,文明山頗爲高興道:“謝兄,陛下必是把昨兒的折子留中了!”
上回可是一大早就叫謝尚去都察院自辯。
謝尚笑道:“借你吉言!”
涉及媳婦閨譽,他也不願朝野議論媳婦的穿戴,巴不得如此。
艾正跟着道:“大尚,吉人自有天相!”
謝尚點頭:“但願如此!”
擔當不擔當的,心裏明白就好。不然若隻管置之不理,這同一屋檐下,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自己倒是沒啥,隻怕叫元師傅難做。
畢竟艾正在公事上并無錯漏。
眼見謝尚跟往常一般同他說話,艾正不覺舒了口氣——大尚不遷怒他就好!
“元師傅!”謝尚給元維問好。
元維點頭道:“沒消息就是好消息!”
昨兒家去後他和甯氏也提了這事,然後甯氏告訴說虧她當時還覺得席上的幾個妾安分,現在想來應該是大尚媳婦彈壓過她們。
知道是小人懷恨的緣故,元維也是沒脾氣。
這是每科新進士入朝必有的鬧劇,隻今年格外誇張——竟然經禦史台上達天聽!
真是打老鼠而傷了玉瓶!
不過事已至此,說什麽都是沒用,一切得等聖裁。
隻希望陛下能顧忌朝廷體統将折子留中不發!
一天都沒動靜,兩天、三天平安過去。第四天,十月十五,又是上朝的日子。
一早謝尚去宮門外侯朝。正坐轎子裏吃燕皮馄饨呢,謝尚忽聽到文明山的聲音:“謝兄,你在轎子裏吃什麽呢?這燈影子都看見了!”
謝尚……
放下勺子,拿帕子擦擦嘴,謝尚方撩起轎窗簾招呼道:“文兄,你來了!”
“早起出來得急,現在才吃早餐飯。”
“那我瞧瞧你早飯都吃些什麽?”
不由分說從轎窗望裏一探頭文明山立刻哇了一聲:“小馄饨!”
身爲江州人,文明山自然也喜歡吃小馄饨。
“從家裏帶到這裏,”文明山熱切問道:“不糊嗎?”
不糊的話他也想帶!
低頭看看還剩半碗的馄饨,謝尚決定拿另一碗馄饨塞住眼前這個唯一可交往同年的嘴。
謝尚難得大方道:“特制的馄饨皮,放多久都不會糊。”
“你要不要嘗嘗?”
“還有?”文明山聞言自是求之不得。
看謝尚點頭,文明山高興了:“那我就叨擾了!”
眼見文明山歡快地跑回自己轎子等吃顯榮給送馄饨,謝尚頗爲好笑地搖搖頭繼續吃自己的馄饨……
吃完馄饨,一起往宮門走,文明山對馄饨贊不絕口,謝尚含笑聽着。
迎面看到艾正和今科庶吉士們站在一處,謝尚不自覺地收了臉上的笑——就是這群嫡庶不分的家夥招是惹非。
文明山也看到了,問謝尚:“謝兄,咱們還過去嗎?”
謝尚看文明山一眼:“那咱們就站這兒!”
文明山收住了腳,攏着手道:“成,就這兒吧!”
艾正看謝尚和文明山站在五尺開外自顧說話并不過來,心裏一動,和身邊人抱拳道:“大尚和明山來了,我過去打個招呼!”
鑒于謝尚才被彈劾,當着一群始作俑者艾正當下隻說我,并不提“咱們”。
戴煜見狀心裏不免咯噔一下。過去幾日戴煜曾試探多個同僚對于文明山請席不請妾室的态度,結果發現大部分人都以爲帶妾出門做客是失禮——爲了自己和孩子的地位,過去幾天大房們都沒少對男人念經。
戴煜摸不準同僚的話是實情還是對他納得美妾的嫉妒,今兒一大早便以陪罪的态度來試探艾正的反應。
艾正早被謝尚因爲妾的多言而遭彈劾吓到了,連帶的對那日帶妾室去他家吃席的戴煜等人也生了嫌隙。
眼見戴煜來賠罪,艾正隻冷淡道:“雖說不知者不怪。但我這回卻是爲年兄所累得罪大尚了。年兄一會兒還是自己跟大尚告罪吧!”
彈劾留中就是谕旨禦史台不昭告天下的意思。所以謝尚再次被彈劾理論上就隻幾個人知道,戴煜還未曾聽說。
戴煜聞言便有點傻——他給艾正賠罪就罷了,艾正是主家,但給謝尚陪罪是哪出?
謝尚不過和他一樣都是吃席的!
而且當日謝尚媳婦已經給過顔氏沒臉。
現還要他去賠罪——這未免是欺人太甚!
官大了不起啊!
……
好像是挺了不起的!眼見身邊的人劃拉一下似潮湧一樣湧到謝尚、文明山身邊,戴煜咬咬牙,也跟了過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戴煜自我安慰道:多行不義必自斃。
謝尚能欺他一時,不能欺他一世……
“大尚!”做好心理建設的戴煜扯開笑,裝作沒事人似的對謝尚迎面抱拳。
謝尚呵了一聲,眼睛從他身上移開,轉和文明山道:“這馄饨皮我回頭叫人寫個方子給你……”
被晾在當地的戴煜鬧了一個大紅臉,難堪得腦子裏一片空白。
艾正一旁瞧到,下意識地一縮脖子,心說:謝尚果然氣了戴煜這些人。
當着這麽多人,就給人沒臉!
幸而他剛剛沒跟戴煜他們熱絡……
傍晚謝尚下衙回家看到一屋子的東西,笑道:“這都是要捎回去的!”
紅棗點頭道:“但等老爺看過,就交顯榮拿出去裝車!”
送往山東和雉水城的節禮再不啓程就趕不上了!
……
晚飯後謝尚想起明兒要去文明山家吃席的事關心問道:“紅棗,你明兒的出門衣裳備好了吧?好了就拿來給我瞧瞧。”
衣裳拿來,謝尚特别不滿意,一臉嫌棄道:“怎麽又是這件靛藍灰鼠袍子?”
紅棗解釋道:“老爺,咱們這不是才剛被禦史台彈劾過嗎?”
風口浪尖,紅棗以爲還是要低調行事。老話說得好,小心駛得萬年船嘛!
謝尚搖頭道:“正因爲如此咱們的氣勢才更不能弱!”
“不然外人瞧着隻以爲咱們心虛,所以就怯了——這原不是咱們的錯也變成咱們的錯了!”
“而那起子賤人知道了更會自以爲得計,變本加厲地以此來害咱們!”
“紅棗,自古狹路相逢勇者勝。但凡陛下沒下旨明喻咱們穿戴越制,咱們還是該穿穿,該戴戴,氣死她們!”
他買給他媳婦的花冠珠钗如何能因爲幾個妾而從此蒙塵?
這也太給她們臉了!
謝尚說得也有道理,紅棗動搖了。
謝尚适時道:“紅棗,我上回看你那件玫瑰紅彩繡百花出風毛銀鼠褂不錯,夠鮮豔,你明兒就穿那件。”
“頭面就戴我新給你打的金珠菊花冠,然後配搭你那套正錦紅瑪瑙頭面裏的牡丹、石榴等花簪。對了,再簪了前兒師母給你的那對見面禮的鑲寶石花蝶簪……”
夫妻一體,夫榮妻貴。媳婦的穿戴就是他的臉面。隻要他還做着官,他就必把他媳婦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輸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