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給你授權
慢條斯理地吃完早飯又補了回妝,紅棗方才下轎扶了香蘭入宮。
宮門口負責堪合的小太監擡眼一瞥立條件反射地垂下眼睛瞧着紅棗的金貂裘的下擺恭敬問道:“夫人,您的堪合?”
看清丫頭遞來的堪合上的名姓,小太監方才知道眼前這位一身金貂儀态萬千的婦人不是夫人而是個安人——謝安人,臘八朝會才得陛下賜穿金貂裘的謝狀元的妻李氏。
現宮女姐姐們每嘗托他去買元寶鞋的甘回齋的東家。
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誰敢想傳言裏腳比他還大的謝李氏會有這樣一副花容月貌?
比他見過的一應赦命、诰命都好。
他一貫在神武門當差,沒見過宮裏的娘娘,但以謝安人這副姿容想來比宮裏的貴人們也不會差。
……
不比冬節下雪,今兒宮城裏的道路已叫禁軍們掃過,沿途除了禦花園再看不到一點積雪。
紅棗穿着元寶鞋安步當車地走在幹淨的石闆道上不緊不慢,貂裘下的裙擺似被春風撫過的花樹一般輕輕搖曳,袅娜娉婷地越過一個又一個命婦。
不是紅棗走得快,而是她們走得太慢了。
紅棗可沒耐心跟她們一起喝着西北風小步小步往前挪——她們又不是她婆雲氏,她有責任義務。
何況她婆走得也沒這麽慢!
紅棗深刻懷疑這些女人自冬節後家常就沒走過路。
本已走得十分辛苦的命婦被紅棗輕快超過,不免來氣:謝家這個大腳又來了!
本想和丫頭吐槽兩句粗鄙,但兩下裏照面看到紅棗一張看似沒抹什麽脂粉,偏似春光裏的杏花一樣白中泛紅,粉中透紅,白粉比那隆重抹了胭脂的桃花更顯嬌俏清麗而爲人贊爲“紅”的臉,這話就卡在了嗓子口。
曆來男人提揀女人莫不是“評頭論足”。但一個女人若有這一張臉,男人哪裏還會再在意她的腳?
何況謝李氏經營的甘回齋還讓謝家名利雙收——一個臘月,男人沒少羨慕謝狀元好福氣,娶了個賢内助。
她再議論謝李氏腳大粗鄙也撼不了她分毫,如此她又何必多言,反招人說她多言多語不貞靜?
命婦們沒話,她們的丫頭也是無言。
俗話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她們看紅棗丫頭身上穿戴的金簪玉钏桃紅羽緞四出風狐狸比她們主子小姐都不差,不免内裏羨慕,不說恨不能以身代之,起碼不會再覺得紅棗粗鄙——誰還不想有這麽個暴發戶的粗鄙主子?
甄氏到的早。她看紅棗進屋莫名想起宋楊萬裏的那首《詠杏》:道白非真白,言紅不若紅,請君紅白外,别眼看天工。
謝太太今兒這個杏花妝卻是較時下最流行的妖娆桃花妝清麗典雅,自然脫俗。
以小見大,見微知著。但撇開腳,謝太太确是蘭心蕙質。
“謝太太,”甄氏第一個上前拜年:“過年好!”
紅棗含笑還禮:“文太太,過年好!”
有甄氏帶頭得了紅棗年禮牡丹花的吳氏也上前來道:“謝太太,過年好!您今兒穿的這件金貂褂想必就是臘八早朝陛下的禦賜,真是華貴雍容,不比尋常!”
紅棗還禮後笑道:“陛下天恩!”
甄氏想起男人告訴她的話,不肯讓吳氏專美于前,出言道:“謝太太,我聽我家老爺說,臘八那天皇後娘娘還賞賜了你九寶金項圈,恩準你上朝時戴。您今兒戴了吧?可叫我們開開眼?”
這個項圈是吳氏所不知道的,聞言恍然道:“謝太太,原來臘八那日宮裏來人是皇後娘娘來賞項圈?這禦賜之物,咱們平常都不得見,倒是如文太太所言,謝太太帶我們見識見識!”
王太太原和吳氏站在一處,聞言也幫腔道:“謝太太,……”
翰林院的其他人紛紛跟上……
宮裏回來,紅棗問謝尚:“項圈的事是你告訴文大人的?”
謝尚笑道:“我就跟他提了一句!”
“怎麽?今兒文太太告訴你了?”
“豈止是告訴,”紅棗搖頭道:“竟是當面提的,搞得一屋子人都要看,我拗不過隻好給她們瞧了!”
“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謝尚不以爲然道:“皇恩浩蕩正該昭示天下!”
“我不是不好意思,”紅棗溫柔反駁道:“我隻是想着你的苦心,心裏感念!”
面對紅棗突如其來的告白,謝尚心神蕩漾,伸手抱擁住紅棗的腰道:“我這般苦心,你可要怎麽謝我呢?”
……
放過了正月初五接财神的爆竹,紅棗方才叫來了張乙問道:“我聽說離濟南三百裏外的紅顔鎮出産玻璃,這京裏鋪子銷的玻璃碗碟多是那裏所産。”
“那地你去過沒有?”
張乙如實回道:“小人也隻是聽說,從沒去過!”
俗話說“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紅棗平素喜玉石不喜玻璃,張乙自是不加關心。
紅棗聞言也不以爲非,囑咐道:“那你年後替我去打聽打聽那種産透明玻璃的工坊,我想定做點東西!”
玻璃太複雜,紅棗自覺弄不出來,但有現成的玻璃,她給弄個銀鏡反應然後手工制幾面穿衣鏡,她還是有些自信——她高中化學課親手試驗過!
……
謝尚隔屋聽見,看書的頭擡都沒擡——不管紅棗牙做啥幹啥,謝尚堅信他必是頭一份!
打發走張乙,紅棗又叫了碧苔來。先問了一回臘月裏金菊的婚事,然後方言歸正傳道:“碧苔,張乙正月十九回山東,你等過了二月,金菊來了,便把現手裏的事交給金菊,你帶着兒子去山東吧!”
聞言不說碧苔如何詫異,就是連謝尚都詫異的擡起了頭——碧苔可是紅棗跟前第一得用的人,怎麽好端端地就要打發出去?
碧苔跪下哀求道:“太太,您别趕小人走!”
紅棗笑道:“碧苔我叫你去山東不是趕你走的意思,而是知道你和張乙的衷心,不願你和他常年的夫妻分離,父子分離。但等幾年,有人能代了張乙的差事,我必是還叫你兩個回來。”
“而且你去了山東也不是沒事。山東的莊子才上手,現又加了紅顔鎮的事,張乙再厲害那也是一個人,隻一雙眼睛,一雙手,你去了可以幫他看着些。我也給你一個授權,在張乙有事出門,不在濟南的時候,全權代理山東事務。”
碧苔人聰明,做事細緻,加上又念過書,學識比一般的小厮還強。紅棗覺得碧苔一輩子窩在廚房未免可惜。參照她自己的例子,她決定把碧苔放出去給張乙打輔助。
聞言碧苔磕了個頭不再求了——小姐給她這個授權,是對她和張乙的最大信任,她不能辜負小姐的信任,得替小姐和丈夫把山東的事務擔起來……
原爲碧苔離開而暗中竊喜地彩畫見狀心中一沉:當初來京太太可沒給她這樣的授權!
太太到底還是更信任她爹娘莊子裏出來的人。
她男人差了張乙一成,而她更是差了碧苔金菊兩成。
夜來彩畫不免跟男人感歎。田樹林聞言歎息道:“還是我自己沒用。太太不是沒給我機會,但可惜我沒有抓住!”
彩畫……
“過去幾年,”田樹林有些懊悔道:“咱們在京隻想着安逸,所以太太現今就給咱們派個安逸的管家活計。”
不似張乙一直在外開疆辟土,建功立業。
太太一貫的賞罰分明,他沒啥好抱怨的。
彩畫在心裏比較了一回過去幾年自己和碧苔的日子,挨着男人低語道:“我就是擔心咱們現這樣的日子不能長久。”
“太太就兩個陪嫁丫頭,她既放了碧苔去山東,必是要将金菊留在身邊,而金菊又嫁了顯真,顯真是顯榮的兄弟,姓謝。這一筆寫不出兩個謝字。我擔心不知什麽時候顯真便似顯忠替了你甘回齋的管事一樣替了你這個管家職務。”
彩畫說的也正是樹林所擔心的。但當着媳婦,樹林不願示弱,故作輕松道:“太太不是刻薄寡恩之人,但凡咱們好好幹,必不會無故撸咱們的差事!”
彩畫歎口氣:“但願吧!”
……
同一時間謝尚也在問紅棗:“你身邊統共就沒幾個能幹人,現讓碧苔去了山東,往後你身邊可更沒人手了!”
“人手都是培養出來的,”紅棗不甚在意道:“聰明人自然知道這是個好機會,就會努力表現給我看。”
“我若隻一味地依仗碧苔,那我就永遠隻得一個碧苔。”
作爲一個女人,她人輕言微,叫闆不了這世主流的男尊女卑,但個人能力内多養幾個出息丫頭給她們舞台卻是無礙。
她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有機會她就燒火。
謝尚一貫知道紅棗心大,但沒想到會這麽大,不覺縱容笑道:“你倒是想得開!”
而且想得深遠——不僅多了人使,而且可有效預防奴大欺主。
紅棗回笑道:“沒辦法,咱們家這麽大的家業,這麽多的奴仆,必是多設幾個上升機會才能激發她們用心向上,不然若隻按部就班,一成不變,讓其中的聰明人沒有一條可見進身之階,必是要生亂!”
紅棗說的原是現代企業經營管理的用人之道,但落謝尚耳裏卻心有所悟——朝廷開科取士可不也是如此?
似他家過萬的奴仆,其中謝姓才有幾人?他若不能将自家的奴仆用好,談何入閣出相,用好天下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