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不忘本
正月十九是張乙出發回山東的日子。
十六謝尚一出門上衙,紅棗便叫了張乙來問道:“知道德州莊子鹽堿地形成原因嗎?”
前世中學死記硬背的那點子掃盲性質的地理知識因幾十年沒用紅棗早還給地理老師了,而後來雖去個不少農家樂,但她目的在吃喝,而不是改良土地。
她得讓張乙好好講講,看能不能回憶出點有用知識。
張乙回道:“德州連通運河,境内河道原本不少。似新買的這個永清莊便挨着一條大河。”
“但可惜這河連通着海,平常還好,每遇春旱,海水倒灌,這地就生鹽堿。而夏秋因爲暴雨,上遊的雨水帶着泥沙下來,淤塞河道易發内澇。所以那一帶村莊的收成都不好,和咱們雉水城的莊子沒法比,莊仆也更窮。”
比十年前的他家還窮。
春旱夏澇,海水倒灌,紅棗終于想起來了這是渤海灣海河平原的地貌氣候特征,前世國家怎麽解決來着?南水北調?
對,是這個沒錯。
紅棗終于回憶出了法子,但卻沒一點高興。
隔行如隔山。何況南水北調工程是國家好幾個五年計劃的戰略布局,哪是她能幹的?
且遠水解不了近渴,她還是繼續小打小鬧地打井挖水窖自救吧!
“若是常發洪澇,”紅棗沉吟:“工坊選址就要多勘察了!”
“是!”張乙答應道:“好叫太太知道,德州這地界雖常有鹽堿内澇,但因黃河改道的緣故大洪災卻是減了,不似其他地方連城牆都給沖倒了。”
相對于山東境内其他地方還算是不錯了!
紅棗卻隻聽得頭大。曆史上黃河改道不是一回兩回,具體細節雖記不得了,但一直在改卻是沒錯的。而每一次改都是餓殍遍野,隻建國後瘋狂基建才有了太平。
就永清莊那幾百号人,再加幾頭牛騾,遇上黃河改道,還是乘早逃命是正經。
幸而這種天災都是幾百年一遇,她還是先顧眼下。
“既然這地方有内澇。”紅棗道:“那必是排水不暢。”
紅棗是不會治水,但她前世有看新聞啊!新聞裏老城區的原住民夏天暴雨後也每嘗受澇——家裏的冰箱都泡在泥水裏。記者聯系市政府的民生熱線,接線員給出的官方回答就是修下水道!
下水道的水也得有地方裝——前世城市的雨水早年都是直接排進内城河。既然外面河道不通,紅棗想想道:“要不莊裏再挖條内河或者湖吧!不要和先前的大河連通,看是不是就不受海水倒灌的影響,這河水就存夏天的雨水和冬天的積水。挖河的土堆高地,然後高地上建工坊,住宅。”
挖出來的河土也正好堆高地,也不必高,隻要——“高地比别處高一丈,還是多少,”紅棗囑咐張乙:“你實地看着吧,總之要保證一般澇災工坊住宅無恙,人和牲畜有地方呆!”
……
說完莊子的事,紅棗又拿出四個衣裳包袱道:“今年二月十四是我娘四十歲生辰。這兩件狐裘帶這封信你替我帶去山東後再交可靠人送去雉水城交給陸虎錦書,再這兩件鼠皮褂子是給我奶過六十大壽的,你一起捎去!”
聞言張乙自是答應。低頭看到自己身上狐皮袍子的長出風毛,張乙不免暗想:太太一貫的慈悲好性,這李老太太能讓太太記恨這些年,可見其早年待太太得多刻薄……
正月十九張乙出發後,紅棗在家沒事,便叫丫頭拿了小本本來做下月計劃。
紅棗的小本本統一守在一個紅漆匣子。打開匣子,入目用來記月事的小本本,紅棗心裏一跳——這個月的大姨媽竟然還沒來!
不會中獎了吧?
有些緊張地打開小本本,看到上月月中的日期,紅棗不覺扶額:她沒記錯,确是已經延了五天了!
這是此前都沒有的事。
香蘭看紅棗對着小本本發呆,試探提醒道:“太太,您看是不是該告訴老爺一聲,請個郎中來瞧瞧!”
紅棗收起小本子道:“且再等兩天,再說現還是正月。”
爲圖出寓,正月裏一般不看郎中。這原是迷信,但紅棗自己得先消化消化便就顧不得了。
香蘭聞言果不再說。
若真是喜脈,香蘭心說:但晚兩天診,那也還是喜脈!
跑不了!
紅棗的打算隻維系到當晚臨睡——上床後面對謝尚的熱情,紅棗不好搪塞,隻能如實相告。
謝尚聞言自是喜出望外,當即便要叫人請郎中。
紅棗趕緊阻攔道:“别,這都還不确定呢!大半夜把人請來了,結果不是,可是笑話?”
“怎麽會?”謝尚急切反駁道:“必然是了!”
紅棗無奈道:“就算是,那也得等過了正月才好請郎中!”
“這是喜脈!”一貫迷信的謝尚不認同道:“沒啥忌諱!”
紅棗告訴道:“老爺,我聽說即便真有孕,但能診出喜脈也得一個月後!且今兒都這個點了,老爺不累,我卻是想睡了!”
得了這話,謝尚方才改口道:“那咱們今兒先睡,明兒一早再請郎中來!”
上床摟住紅棗,謝尚伸手摸摸紅棗平闆得沒一絲贅肉的小腹,撐不住呵呵笑道:“我這就要有兒子了!”
紅棗……
有沒有都還沒确認呢,紅棗忍不住吐槽:怎麽就論到男女了?
謝尚想兒子想成這樣,她若是懷的女兒,紅棗看看笑得跟個傻子一樣的謝尚,終管住了自己打預防針的想法——車到山前必有路,紅棗心說:且讓謝尚高興高興。
橫豎孩子生下來,真若是女兒,謝尚還能掐死了不成?
比如她爹先前那般盼兒子,對她還不是一樣疼惜?
聽其言,觀其行,謝尚人品可靠,她得對他有信心!
次日二十,正是休沐。剛吃過早飯,顯榮便請來了保安堂的劉大夫。
隔着簾子探出手,劉大夫按着紅棗蓋了帕子的左手腕好一刻,然後又叫換了右手腕如樣診了一回。放下手便與謝尚道喜道:“恭喜謝大人,謝太太診出的是喜脈!”
謝尚聞言自是心花怒放,憋忍了好半天方才控制好嘴角——不至于咧得太大,從容地和郎中道謝道:“有勞先生了!”
“依先生看内子可要吃些什麽安胎藥!”
劉醫生笑道:“太太身子康健,胎像安穩。在下開兩貼藥,太太愛吃就吃,不吃也無妨!”
是藥三分毒。但富貴人家看重子嗣,不吃不安心,他便開兩貼做安慰。
拿到方子,謝尚看了一眼,然後便喚心腹:“顯榮!”
顯榮會意地奉上四錠銀元寶,劉大夫見狀不免感歎:傳言說得沒錯,謝狀元财大氣粗。不過确診一個喜脈就便能謝二十兩,是常人的十倍。
送走劉大夫,謝尚終不再藏掖,和撤掉簾子的紅棗暢快笑道:“依劉大夫所言,今年九月中咱們就有兒子了! ”
這麽大的事兒,謝尚激動得想他得幹些什麽才好!
在屋裏來回走了兩圈,謝尚終于有了主意,興奮道:“我這就寫信告訴爹娘!”
轉念又改口道:“不行,現在不行,還是得等過了頭三個月,你胎坐穩了再說!”
……
看着謝尚興高采烈地自說自話,紅棗半喜半憂的心生出些許安穩——謝尚有一樣說得沒錯,爲今之計是孩子的平安健康,性别都是細微末節。
她先别庸人自擾。
正月二十六張乙回到濟南後不及進家便先來給謝子安請安。
謝子安一聽立刻叫進。
請安問好呈上書信。
才剛過完年,謝子安隻以爲是封普通的平安家信,結果沒想入目便是“一年兩季”這樣的重磅内容。
隻一個鹽堿莊子如何能體驗實驗價值?于是謝尚想到了他爹的莊子。
謝子安舉着信前前後後看了幾遍,方才問道:“這什麽營養缽的事,你知道多少?”
糧食涉及國本,這要是幹成了,功勞不亞于馬掌,水碓。謝子安必是要好好打算……
張乙見過謝子安後隻在濟南住了一夜便趕回了德州。
錦衣衛受命監視永清莊的動靜,所以弘德帝清明前便收到了張乙炕屋育苗實驗一年兩季的密報。
看完密報,弘德帝已然不知說什麽好了。半晌方看着案頭的一盆綠梅歎息道:“京裏不是沒有人才,隻這心思都用在了這些巧物之上了。”
由此便越凸顯得謝李氏的不忘本。
綠梅的擺放者李順不敢說話。
想想弘德帝又問:“那什麽蜂窩煤做出來了嗎?”
據說謝李氏做營養缽磨具的靈感就出自蜂窩煤模具。
“做出來了!”李順趕緊回道:“确是比原先的煤球好燒,經燒,燒得透。鎮撫司的鐵匠發現燒蜂窩煤的爐膛溫度比木炭還高,準備實驗拿蜂窩煤來煉焦炭!”
先實心煤球可不及木炭能燒!
“什麽?”弘德帝聞言極爲震驚:“這蜂窩煤能代替木炭?”
這要是真的,一年得多煉多少生鐵?
現生鐵的鍛造就卡在木炭上。
木炭由樹木燒制而成,費人費力不說,重要的是周邊的山都伐秃了。
對比煤則容易多了,地下挖出來就能用。
“鐵匠們簡單實驗了蜂窩煤打鐵,”李順告訴道:“比木炭一點不差。隻駱炳謹慎,非得燒出焦炭來才肯上報陛下!”
“已經實驗過打鐵了嗎?”弘德帝點頭道:“那看來煉焦炭确是可行!”
“好啊!好!”弘德帝高興道:“這蜂窩煤做得太好了!”
“還要謝家那泉挖得也好!”
不是謝李氏愛惜泉水,想必也生不出做蜂窩煤的主意,如此也沒有煉焦炭、營養缽模子、一年兩熟這些事——常言道“飲水思源”,既然這泉有功,便當賞。
“李順,”弘德帝吩咐:“鋪紙!”
他要給謝尚家的泉賜牌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