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出頭的仇钺是個魁梧挺拔的昂藏大漢,此時雖風塵仆仆,可乍一看仍然極其符合時人對軍将的印象。即便徐勳肚子裏窩着一團火,可見仇钺禮數周到言辭謙卑,仍是不好把這股無名火撒到對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仇钺好一會兒,他突然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你就是此前楊總督舉薦的那個仇钺?”
“正是末将!”
仇钺駐守城外玉泉營,此時正帶兵從邊牆外巡視回來,打算到總兵府見總兵姜漢禀報虜寇動向,可誰想一到門口就聽說平北伯徐勳這會兒正在甯夏鎮總兵府,而總兵府上上下下全都到慶王府賀壽去了,他這一驚頓時非同小可。
他起自微末小卒,可在甯夏總兵府執役期間,因爲人精幹做事穩重,深得上下軍官好評,尤其是和他無親無故,隻有同姓之誼的都指揮佥事仇理。後來仇理因病故世,因爲無嗣,那個甯夏前衛指揮同知的世襲軍職竟是沒了人承襲。也是仇理留下遺書,當時的總兵副總兵和幾個參将遊擊替他活動,竟是以他承嗣襲職。
盡管當初那些舊人如今死的死,退職的退職,但他在甯夏鎮總兵府的人緣仍然極好,就連總兵姜漢也對他深爲信賴。此時見徐勳并未遷怒于他,而且竟還記得他是楊一清所薦,他知道今日之事還有挽回的希望,便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平北伯奉欽命前來,原本總兵副總兵和末将等人該當出城迎接,不想今日正值慶王三十三歲壽辰,所以……”
“慶王是親王,雖不是整壽,上下軍官去賀一賀,原本是應有之義。”徐勳一口打斷了仇钺的話,随即一字一句地說道,“可其一,我讓人以緊急軍情爲由找到慶王府,竟然無人向内通報;其二,我派去的特使竟然險些被安化王扣下,卻沒一個人當一回事;其三,我在這甯夏鎮總兵府已經等了整整有半個時辰,慶王府隻在距此地三條街之外,可至今爲止,隻有仇将軍你一個人回來。盡管如今不是兵臨城下,可若上上下下一貫都是如此作爲,實在是讓人沒法安心!”
此話一出,仇钺頓時覺得心裏發苦,暗罵那一堆上司同僚是怎麽調教下屬的,這種時候,怎麽就沒有一個人往裏頭通報消息,要是回頭這位主兒知道他們是在慶王府看歌舞看得起勁,那回頭追究下來就是天大的麻煩。他正想着該如何開口解釋,外頭一個人突然氣咻咻地沖了進來,看也不看他就硬梆梆地撂下了一句話。
“鎮守太監府上,李增鄧廣一個都不在,我幾句話問下去就沒一個能答話的,簡直是豈有此理!”
仇钺聽出這仿佛是個太監的聲音,斜睨了一眼,便猜測應該是此次和徐勳一塊出來的禦用監太監張永。躊躇間,見張永突然若有所思打量着他,他連忙躬身說道:“末将甯夏遊擊将軍仇钺,參見張公公。李公公鄧公公應該也是一塊去慶王府了。慶王府歌舞喧天,下頭人興許是不敢往裏頭攪擾禀報,不如末将親自去走一趟?”
張永這才似笑非笑地說道:“不用你去了,禦馬監掌印太監苗公公已經帶着陳将軍親自去了,要是那些人能夠把苗公公和陳将軍攔在外頭,那才是樂子大了!”
禦馬監掌印太監苗逵竟是親自去了慶王府?糟糕,剛剛聽說徐勳派了身邊的親信軍官去慶王府,反倒險些被安化王扣下,上上下下竟是不管不問,由此可見,此前那傳聞興許是真的………。
見仇钺面色一時難看得很,徐勳便沖着張永打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随即方才沖着仇钺問道:“看仇将軍的樣子,似乎是還有什麽隐情?”
仇钺想想自己也是因爲楊一清所薦,徐勳在京城和兵部尚書劉宇打了一場擂台,這才得以升任甯夏遊擊将軍,猶豫良久,這才低聲說道:“安化王素來言行放誕,可他是叔父,往日慷慨大方,素來和慶王儀衛司上下交好,興許隻是他誤以爲先前平北伯所差之人未必是真的爲了緊急軍情,一時蠻橫勁上來,隔絕内外也說不定。倘若苗公公和陳将軍強行闖入,畢竟有損慶府諸王臉面……”
這番話說得小心翼翼,但徐勳和張永已經聽出了其中的意思。徐勳因爲楊一清之前給自己看的那封匿名信,對安化王朱寘鐇已經頗爲提防,而張永則是純粹惱火這麽一位沒實權的郡王竟然對堂堂正正的欽差如此怠慢無禮。好一會兒,還是徐勳開口說道:“既如此,就有勞仇将軍去一趟慶王府。我未奉旨意,不敢輕易去見慶王,不過,既然恰逢慶王壽辰……”
他頓了一頓,就對一旁的阿寶吩咐道:“去行囊裏,把那條玉帶找出來。”
見阿寶聞言應聲去了,他才不緊不慢地對仇钺說道:“就請仇将軍把那條玉帶送了慶王,以充壽禮!”
慶王府正殿承運殿和兩側的庑殿之中,此時高朋滿座。慶府諸王乃是宗室,平日裏貧富不一,貴賤不等,可今天慶王特意下帖相邀,來的竟有一多半。其中安化王朱寘鐇爵低輩卻高,坐的很是靠前。此時此刻看着那身着薄紗的舞姬一曲跳罷,他忍不住便怡然自得地往嘴裏倒了一杯酒,突然卻察覺到後頭有人靠了上來。
“怎麽回事?”
“殿下,總兵府來了好幾撥人,道是欽差平北伯到了,都被儀衛司給敷衍過去了。可眼下外頭有人自稱是禦馬監掌印苗公公,以及十二團營左官廳參将陳雄,那邊鬧騰了一陣,恐怕會扛不住……”
朱寘鐇起頭對曹谧出言調戲,隻是在這甯夏的一畝三分地上習慣了,可見人氣沖沖一走,他就察覺到了幾分不對勁來。慶府諸王在此,再加上他出手大方,不過是嘴上戲言兩句罷了,這甯夏的軍官都不會這麽不識趣。想到有可能是京裏來人,或是楊一清的總督府來人,他有意對儀衛司的人囑咐莫放了外人進來掃興。這會兒得知總兵府果然來了幾撥人,而且竟是平北伯徐勳來了,儀衛司居然敢如此擋了下來,他不禁嘿然冷笑了一聲。
要不是當年王越汪直先後一倒,不少之前一力鑽營邊功的年輕軍官被靠邊站,怎麽會有不少人鑽門路進了王府儀衛司?雖是秩位不高,可勝在清閑沒壓力,朝廷一衆大佬總不好對素來安分的慶王一系威逼過甚,也不可能無休止地清算下去,于是這事情也就帶了過去,可恨意畢竟是攢下了。剛剛他特意請慶王賜酒給外頭儀衛司衆人,而且數量還很不少,想來借着酒意,這些已經安分守己好些年,如今都已經五十開外的人方才會敢這麽大膽子。
見那小厮滿臉的惶恐驚懼,他微一沉吟就冷笑道:“不用去理會此事,讓他們去鬧!”
果然,才過了一小會兒,外頭就陡地喧然大嘩了起來。承運殿中歌舞正酣,再加上绮年玉貌的侍女在旁殷勤勸酒,大多數人都沒聽見,隻有總兵姜漢一直略有節制,聽到了外頭這動靜。他才招來一個侍女吩咐其到外頭打探,下一刻,緊閉的承運殿大門就被人一把推了開來,一個王府内官跌跌撞撞地沖進了屋子,把正在最精彩時分的歌舞一下子打斷了。…。
慶王朱台浤一下子愣住了,随即就怒不可遏地斥道:“怎麽回事!”
“殿下千歲,奴婢萬死!”那内官忙不疊地匍匐在地,随即才結結巴巴地說道,“外頭……外頭禦馬監……禦馬監掌印太監苗……”
他這話還沒說完,苗逵就徑直闖了進來。見堂上歌舞姬慌忙往旁邊退去,左右衆多一身戎裝的武官,不少人醉醺醺的眼神迷離,甚至還有不少一隻手都探進了一旁侍女的懷中,他頓時皺了皺眉。等聽到身後傳來了陳雄的提醒聲,他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氣,似笑非笑地沖着慶王朱台浤行了一禮。
“咱家禦馬監掌印太監苗逵,見過慶王千歲。”
盡管剛剛還怒火沖天,可一聽到來的竟然是京城的禦馬監掌印太監苗逵,慶王朱台浤的臉色頓時白了,第一反應便是自己事發了——至于是什麽事發了,連他自己也數不清楚這慶府在甯夏地面上有多少夠得上罪名的事——平日不追究自然沒事,可隻要追究下來,應景兒就是無數把柄。于是,他顧不上自己親王之尊,慌忙站起身來回了一禮。
“未知苗公公駕到,本藩未曾遠迎,着實是怠慢了,不知道苗公公此來是……”
見慶王朱台浤滿臉的惶恐,苗逵在外頭和儀衛司磨了半天的郁悶終于消解了幾分。他再次環視了一眼周邊的那些武官,這才淡淡地說道:“咱家奉旨和平北伯巡閱西北諸邊,一路經宣府大同延綏三鎮,隻沒想到了甯夏鎮,報信的人在王府被攔下了不說,而且到了總兵府中讓人再次報信,居然也是一而再再而三沒有消息。這實在沒辦法,咱家隻能向平北伯請纓,帶着陳将軍親自來跑這一趟了!”
這一番話聲音不大,但分量卻不可謂不重。總兵姜漢固然暗悔今天不該來這一趟,其他好些軍官也都是臉色異常難看。就當苗逵哂然冷笑轉身要走的時候,外頭又是一個人匆匆進了承運殿來,卻是大多數人都認得的甯夏遊擊将軍仇钺。
仇钺一進來就感覺到,這偌大的大殿中彌漫着一股僵硬凝滞的氣氛,亦是瞧見了先前儀門處對自己提到的苗逵和陳雄。他心念一轉,便仿佛沒認出苗逵和陳雄似的,先向慶王行了禮。而總兵姜漢見了仇钺立時一愣,當即開口問道:“仇钺,你不是帶着玉泉營去黃河邊上巡查了嗎?”
“總戎大人!”仇钺對姜漢拱了拱手,随即才朗聲開口說道,“末将才剛從外頭回來,到了總兵府方才得知平北伯到了。得知今日慶王生辰,諸位将軍都來了慶王府赴宴,平北伯特命末将送來了玉帶一條充作壽禮,并請諸将回總兵府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