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謊言


靖澤的表現讓鄭馳樂懸着的心終于放回原位,他可不認爲他認識的那個關靖澤能夠自自然然地蹦出那兩句“舅舅”和“萌萌”——那家夥比誰都正經,連個玩笑都開不起來。

鄭馳樂也不知自己是該欣慰好還是該失落好。

如果關靖澤也回來的話,他固然有了個可以好好交流的好對象,可他卻沒辦法解釋在“過去”那麽多年裏自己爲什麽從來沒有到過關家,而且還生疏地喊鄭彤一聲“關夫人”。

關靖澤那個人看似冷淡到近乎冷漠的地步,心裏面卻最看重家庭和親人,要是關靖澤知道他是鄭彤的兒子那可就糟糕了,這個護短的家夥指不定會做出什麽事來。

鄭馳樂實在不想給鄭彤的生活蒙上陰影。

既然關靖澤沒有回來,那這事兒就好辦得很:他隻需要把外公編好的話說出來就可以了。

确認關靖澤“安全無害”以後,鄭馳樂對上他時就輕松了很多。

兩個人都是男孩子,鄭馳樂也沒想着遮掩,當着關靖澤的面就把上衣剝了下來。

他是标準的少年身材,看上去又勻稱又漂亮,隻不過小時候他太頑劣,下水玩耍時被玻璃劃傷了肚皮,在上面留了一道淺淺的疤。

鄭馳樂倒是不在意這點兒小疤痕,隻是打那以後就有些怕水——畢竟他差點交待在那兒。

見關靖澤盯着自己那道疤痕看,鄭馳樂笑眯起眼,端出了長輩的架勢:“傷疤是男人的榮耀,你們這些小孩子是不會懂的了!”

關靖澤一本正經地繃着臉,伸手戳戳他的肚皮。

鄭馳樂:“……”

他不跟小孩子計較!

爲了防止關靖澤二次行兇,鄭馳樂幹脆利落地套上關靖澤找給他的上衣。

關靖澤仗着自己年紀小,坐在一邊盯着鄭馳樂脫下了穿來的上衣、套上自己的衣服,又繼續不客氣地瞧着鄭馳樂脫下了穿來的褲子、換上自己的褲子。

他比鄭馳樂高一點點,衣服也偏大一碼,鄭馳樂套進去後顯得很寬松,導緻他整個人看起來有點兒瘦。

關靖澤非常自然地給出自己的觀察結果:“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應該多吃點,要不然抱芽芽時骨頭會磕着她的。”

鄭馳樂也不在意自己被關靖澤看光了,邊整理衣領邊說道:“我當然會多吃。”

關靖澤拿起鄭馳樂換下的衣服走出陽台放水搓洗,動作看起來非常自然,看來關家的獨立教育一向很不錯。

鄭馳樂到底是個成年人,沒辦法心安理得地看着“外甥”忙活,他走過去跟關靖澤并排站着,拿過自己的褲子自己搓幹淨,取來衣架晾起來。

關靖澤也把他的上衣洗好晾完了,他轉過身定定地看着鄭馳樂,突然問道:“以前媽怎麽沒提起過你?”

鄭馳樂的小心髒又被關靖澤不經意地砍了一刀。

他當然知道鄭彤避而不談的原因,鄭彤有早早立下的志向、有無論如何想要完成的事,也有想要幸福快樂過日子的期望,這一切不應該被過去犯下的小小錯誤被絆住腳步,而他這個意外誕生的兒子卻正巧是她犯過錯的證據。

鄭彤太在意這件事卻又沒法開誠布公,如果開口提及肯定會露出破綻,所以隻要他不接受“弟弟”這個身份鄭彤就不會向人提起他的存在。

“前世”關靖澤始終不知道有他這個“舅舅”就是最好的證明。

鄭馳樂在“前世”重回淮昌時就看清了這一點,所以也不算太難受,他淡淡地回答關靖澤:“因爲我不是她親弟弟——”

話未落音,房間門就被人突兀地推開了。

鄭彤站在房門外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也感覺到自己的動作太突然,推門的手停在半空不知該不該放下。

鄭馳樂看着鄭彤眼裏掩藏得很好的擔憂,安撫般笑了起來。

這可是他的親生母親,他怎麽忍心讓她生活在擔驚受怕的日子裏。

在“前世”裏他該任性的時候都任性過了,最後還不是誰都不開心,所以那些不必要的念想還是不要在留着比較好。

他平靜地說道:“我家裏沒人了,親生的那個爺爺把我托給現在這個爺爺照看。你沒發現嗎?我跟姐一點都不像,因爲我們根本就沒有血緣關系。姐不提我,是我以前一直不接受這個事實——我以前還非纏着她叫媽媽!因爲别人都有父母在身邊,我才不相信我既沒爸爸也沒媽媽,我覺得我一定是姐的兒子。”

鄭彤聽着鄭馳樂半真半假的解釋,眼睛裏蓄滿了眼淚。要不是想到鄭存漢身體每況愈下,受不得半點刺激,她肯定會立刻向關振遠坦白。

鄭彤上前抱緊鄭馳樂,眼淚不停地往下流:“樂樂。”

關靖澤見鄭彤真情流露,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

鄭馳樂倒是很看得開,他跟個小大人似的幫鄭彤抹掉臉上的淚,嚴肅地說:“姐你别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鄭彤摟着鄭馳樂,根本說不出話來。

鄭馳樂仗着自己隻有十一歲,抓起鄭彤的手讓它往自己肚子上按着,很不要臉地撒起嬌來:“我餓得肚皮都癟下去了,姐你是進來叫我們去吃飯的嗎?”

鄭彤這才想起自己進來的目的,連忙招呼關靖澤:“你爸和魏校長已經上桌了,靖澤你快帶樂樂去洗手吃飯。”

關靖澤點點頭,領着鄭馳樂去洗手。

另一邊的關振遠和魏其能已經相互認識了,聊得很投契。

見鄭彤去喊人後回來眼睛紅了,關振遠礙于魏其能在場也不好問。

關振遠是聽鄭存漢提起過鄭馳樂的,隻不過鄭存漢跟他說鄭馳樂正跟家裏鬧别扭不肯認鄭彤這個姐姐,他心裏對這個“小舅子”是有些不喜的。

關振遠想到魏其能是岚山小學的校長,笑着把話題往鄭馳樂身上引:“樂樂在學校的表現還行吧?”

魏其能說:“平時的表現我不是很清楚,畢竟一個學校一千多學生,我不可能全都注意到。不過你這‘小舅子’成績可不是一般的好啊,年年都是第一,整個岚山沒誰比得過他的。”

鄭彤聽到魏其能誇鄭馳樂,臉上終于有了笑容:“樂樂從小就很聰明。”

鄭馳樂跟關靖澤走出飯廳的時候正好聽到這一句,相當無恥地接腔:“那當然。”語氣那叫一個得意洋洋。

魏其能被他逗樂了:“做人可不能驕傲啊,滿瓶的不會響,半瓶子才晃蕩。”

“校長教訓得是!”鄭馳樂嬉皮笑臉地應下了,然後站到鄭彤身邊喊關振遠:“姐夫!”

關振遠沒想到自己的“小舅子”是這麽個機靈鬼,别的不提,光是那黑溜溜的眼珠子亮晃晃地瞅着你,就已經讓你連語氣都重不起來了。

這可一點都不像鄭存漢說的那個拗小子啊!

關振遠的笑容變得和善了許多:“坐下來吃飯,你挺久沒跟你姐見面了,就坐她旁邊吧,靖澤你把的椅子往旁邊挪一挪。”

關靖澤點頭照辦。

這樣就算是認識了,飯桌上主要還是魏其能和關振遠在交談。兩個人年齡相近,不少想法也很相似,聊到最後竟生出了相見恨晚的感覺。

關振遠讓張嫂取出瓶酒來和魏其能喝了兩杯,忍不住跟魏其能說起了他父親魏長冶的事:“華中省恢複高考那一年,你父親那個演講激勵了多少人啊!當時那事兒是你父親一手操辦的,每一個環節都抓得很細緻。他幾天幾夜沒合眼,可精神頭還是很足,有人問他累不累,他說‘累,怎麽不累?但值得’,這句話我一直記到現在——走我們這條路的,有很多事做起來特别麻煩、有很多事做起來簡直操透了心,可它是真的值得去做的,再苦再累也值得。”

魏其能也曾經意氣風發地想要證明“虎父無犬子”這句話,聽到自己父親還被其他人牢牢記在心裏,要說他心裏沒點感慨那肯定是假的,隻不過有些東西在心裏積壓太久,反而不知該怎麽跟人訴說。

關振遠也能理解魏其能的心情,魏長冶當初行事太剛正,不少人都吃過他的苦頭,所以就有了後來那牆倒衆人推的局面:魏長冶一去,魏家由他撐起來的短暫繁榮也就塌了。而且他病重時就曾把首都耿家的人得罪狠了,直接連累了剛剛決定以岚山爲起點積攢點實幹經驗的魏其能。

聽說這兩年首都耿家對魏家倒是沒那麽關注了,關振遠問道:“明年的公考你會參加嗎?”

魏其能歎息着說:“關老哥,我已經三十六歲了。”

關振遠沉默下來。

過完三十五歲剛好沒了參加公考的資格!

看來那邊是真的盯得很緊,不把魏其能釘死在岚山那邊都不會收手。

魏其能倒是看開了:“在那邊過了那麽多年,我也習慣了。”

氣氛變得有些沉重,關靖澤和鄭馳樂倒是沒受影響。

唯一讓鄭馳樂感到惱火的是整頓飯吃下來關靖澤總是在搶他盯上的菜。

一開始鄭馳樂還不覺得關靖澤是在針對自己,後來才回過味來:這小鬼的領土意識慢慢覺醒,開始排斥進入他領地的同性了。

想到“前世”他跟佳佳玩得歡的時候關靖澤各種吃味的表現,鄭馳樂起了惡作劇的心思,盯着關靖澤最讨厭的洋蔥假意要夾。

關靖澤果然上當,出手劫擊。

鄭馳樂笑眯眯地把目标換成了一邊的排骨。

關靖澤見他臉上帶着點小得意,筷子一轉,把洋蔥送到了鄭馳樂碗裏,假惺惺地說道:“給你,你剛剛一直盯着看,好像很想吃的樣子。”

鄭馳樂:“……”

他也讨厭洋蔥!!

鄭彤本來就想緩和一下氣氛,注意到兩個小孩的動作後笑着誇道:“靖澤多懂事,從小就知道照顧人。”

鄭馳樂牙齒都快咬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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