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碎
空氣中,突然多了一股腥氣,伴随着那漸漸響亮,如魔鬼腳步一般遊走在密林之中。
密林的前頭,瘴氣濃密的地方忽然像是燃燒起了兩團巨大火焰。
幽綠的火焰!
火焰之中,是兩道細長豎立的深邃眼瞳,閃着冰冷的光;它正盯着不遠處一棵在月光照射下,而延伸出無數根巨大樹幹的參天古樹,雖然無法望清,但被雲層遮蔽的古樹上方,卻是不敢想象的地方。
忽地,黑蛇額頭上的白霧忽然飄了起來,在這深沉的月光之下,緩緩向着一條巨大樹幹之上飄去,那是距離古樹中心處最爲接近的一根樹幹。
霧影終于落到那一根足有三人粗大的樹幹上,她向着前方望了過去,這裏一切都平平無奇,甚至讓人覺得,除了古樹巨大之外,根本毫無特别。
隻是在霧影中的紫岚身子突然愣了愣,他緩緩邁開步伐,走進古樹的中心;越來越接近時,眼前的樹幹,突然被無數藤蔓所完全遮蓋,鮮花争奇鬥豔,自上而下如花海一般,凝聚成一面牆,而在花海之中,赫然聳立着一座石門,高五丈,寬三丈,硬生生的嵌入樹幹之中,周圍被無數藤蔓鮮花所淹沒,隻留出中間厚實的巨石,上邊刻着古篆體的一個金色大字。
“封!”
隐約中,無數陳年往事點滴爬上心頭;千年前那場慘絕人寰的厮殺,那幕永遠無法忘懷的分别,将她的心瞬間占據。
“嗚嗚、嗚嗚……”黑蛇的聲音顯得很是激動,巨大的蛇頭不斷搖晃着,随着它的聲音,樹幹忽然抖動了起來,極是是這棵不可思議的參天古樹,也在它龐大身軀的攀爬下,戰栗了一般。
紫岚依舊很穩,她似乎對這條黑蛇極是熟悉,當樹幹一陣搖晃後,終于停了下來;黑蛇竟然盤旋在這樹幹之上,那顆碩大的蛇頭就在紫岚所處霧影的三丈外,“嗚嗚”而語,極爲興奮。
它說了極久才停下來,霧影中的紫岚忽而輕輕歎息,略帶感激道:“謝、謝謝你,黑蟒……”
“嘶嘶、嘶嘶嘶、嘶……”黑蟒聞言蛇頭巨搖,它不斷說着話,仿佛已有千年沒有開過口一般,許久,它忽然停了下來,将目光落到那扇刻着金色“封”字的石門之上。
紫岚也随即轉身望去,透過淡淡霧氣,她将那木門的模樣盡收眼底,不禁歎道:“千年了,呆在這裏千年了;今日總算可以取回了。”她忍不住興奮而邁開腳步,向着石門越走越近,也越走越快。
隻是忽地,當他接近石門的那一瞬間,那碩大的“封”字突然爆出一股佛家莊重的金色光芒,将紫岚重重的擊得倒飛而出,摔到地上;仿佛自亘古開始,就已監護起不允許任何人接近的責任一般。
紫岚愕然,她緩緩站起身來,望着那扇石門,無奈自語道:“想不到啊,想不到……他們竟會動用‘封魔印’這等無上奇術來鎮壓此地,真是煞費苦心啊。”她的話裏有着幾分憤怒,若是換做她道行全勝之時,這術法或許根本難不了她,可是如今她一身道行不過隻能發揮了一層,但如今卻是束手無策。
便在她無奈之際,忽然,黑蟒又再開口對她說起了什麽;紫岚聞言驚訝不已,她赫然轉身,望向黑蟒,急道:“什麽?你是說相公留下了破這術法的辦法嗎?”
黑蟒蛇頭狂甩,下一刻,它忽然張開那張血盆大口,露出了可怖的獠牙……
天地忽然沉寂了下來,整個世間仿佛隻剩下黑蟒粗壯的呼吸聲,還有因爲它那條鮮紅分岔的舌頭不停伸縮而發出的輕輕嘶吼聲。
霧影中的紫岚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她緩慢且有沒有一絲停留的向着旁邊走開,然而她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黑蟒,她仿佛在期待着什麽。
嗖。
劃破世間沉寂的一聲銳響,那仿佛是亘古沉靜中響起的第一道聲音;伴随着一團酷似火焰般的黑色物體竟從黑蟒那張血盆大口中赫然飛出,赫然撞向那扇被施了佛家“封魔印”的石門之上……
轟隆。
驚天動地的一向幾乎震動了整個天地,這棵堪比天高的參天古樹亦是随之動蕩不已,下一刻,那自黑蟒口中吐出的黑色物體終于沖破了“封魔印”的阻止,重重的撞在了那扇石門上。
定眼一望,那黑色物體,竟然是一件類似黑鐵打制的鐵套,隻是模樣十分怪異。
“噼、噼啪啪……”忽然,那石門上又再響起一道極小的聲音;這聲音很好,可是卻從未間斷,從小變大,從慢變快,直到那扇石門上被鐵套所打碎的裂痕瞬間擴大,從中間蔓延開來……
無數裂縫中似有金色的,耀眼奪目的光芒想要争先恐後的從那些縫隙之中,轟然湧出,照亮了那陰森黑暗的森林,黯淡懸空的明月,還有污穢不堪的塵世……
這破天荒,幾乎沖破天地的巨響,照耀世間的光芒下,仍在遠處等待的鬼烈與雪兩人頓時被驚住了。
忽地騰起一道璀璨耀眼的金色光芒,轟鳴聲中,直沖上天,刺入雲層之中,刹那間将天上地下照的明亮無比,到處都是金色光芒,雲是金雲,樹是金樹!
他們赫然站起身來,望向天際那道轉眼即逝,但卻永遠不會忘記的光彩;那是他們平生所見最爲不可思議的奇景,隻是這奇景背後,又是什麽?!
隻在短短瞬間,金光竟然迅速減弱,來的突然,去的也快;剛才還驚天動地、叱吒風雲的景象已經如長鲸吸水一般收回到黑暗之中……
鬼烈心頭一痛,望着這唯有用“驚天動地”方能形容的奇景;他心裏竟會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他恐懼的望着金芒已散的夜空,他不知道心裏究竟是怎麽了,隻是怔怔望着之前紫岚離開的方向。
“哥,這、這究竟是怎麽了?”雪的聲音有些不清,他也被吓到了,輕輕拍打着鬼烈的肩頭,遲疑道:“剛才那巨響,還有那光究竟是怎麽了?”
“啊,啊?!”鬼烈突然回過神來,他的眼眸裏布滿了擔憂以及驚愕,這絕不是平時冷靜沉着的他該有的表情,但如今的确出現在她的臉上。
是因爲擔心嗎?
擔心那個之前離去的女子?
他突然不再說話,也不再顧及其他;他重重一揮右手,身子赫然化作一道銀色光束,風馳電摯般沖向金色光芒消散的地方,就連雪,也沒有理會……
不管了。
無論如何,隻要她平安就好。
如果,可以……
不要讓她離開。
美好的東西總是短短瞬間,耀眼的光彩過後,世間又再回到平靜,仿佛之前的一切都隻是幻想。
黑蟒的身子還是纏在那棵參天古樹上,那雙細長豎立的深邃眼瞳死死盯着那棵被煙塵所覆蓋的樹幹,它似乎在等待着什麽,眼瞳絲毫不肯離開。
片刻後,突然之間那煙塵深處赫然爆出無數道淩厲光束,将那遮目的光芒擊散開來,眼前一切終于清晰了起來……
煙塵四散,終究浮現出那方景象。
隐約中,有個人影緩緩走出,那是婉約而修長的身姿,她隻是身着一身淡青色的粗布麻衣,然而縫隙間裸露出淡淡的白皙肌膚,在這樣的夜色裏,仿佛蕩漾着幽幽的誘惑呻吟。
她青絲如瀑,她眉若遠黛,她明眸如水,即便身穿粗衣,但她的一舉一動中,那與生具備的貴族氣質,絲毫未對她有任何影響。
她是紫岚,真正的紫岚。
九尾玄狐,紫岚。
她的嘴唇輕輕動了動,仿佛溫柔流淌的溫柔水波;她的聲音悄悄響起,更似來自九天之外的絕世之音,讓人沉醉其中,永世不願醒來:“黑蟒,謝謝你。”
就連這畜生,仿佛也爲之動容了;它的聲音聽起來已沒有那麽吵鬧了,反而有些一絲溫柔:“嗚嗚、嗚、嗚嗚嗚嗚……”
紫岚莞爾一笑,她的手裏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拿起了方才那鐵套,眼中突然布滿了哀傷;那是一雙漆黑發亮的鐵套,以手肘到手掌般長短,然而最爲奇怪的是,手掌之處的打造方法,卻是如利爪一般,看上去猙獰而可怖。
終于,她還是沒能忍住那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
啪。
輕輕的滴到那鐵套上,然後滑下,落到樹幹上;她爲何要落淚?她爲何會悲傷?她不是已經取回屬于自己的身體了嗎?這鐵拳套是什麽?是什麽……
可誰又知道,這就是能夠勾起她回憶,也是他最爲重要的東西呀。
這就是……
千年前,魔神的随身法器,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