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正八品
纖漠一驚,仰着頭,睜大了眼,下巴上傳來的疼痛卻及不上心中的恐懼。她險些忘了,當初碧落樓裏,她說,她叫纖漠。
可是到了這一步,她已經沒有後路了。纖漠面上不動聲色,眼神卻沒有絲毫的退縮,學着慚洛冷冷的語氣反問道:“你以爲,那時的我會對你說真話麽?”
下巴上的手勁道一緊,纖漠咬緊了牙沒有叫出聲。慚洛面色鐵青,靠近纖漠,一雙唇險些貼上了纖漠的,擡起纖漠的頭強迫她看着自己,他低吼出聲:“女人,這輩子,朕絕對不允許欺騙!”
慚洛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轉身走了,将身無寸縷的纖漠扔在了軟榻上。屋子裏的空氣是濕冷的,夾雜着纖漠的淚,無止境的落。纖漠不想哭的,可是看着面前這個剛剛還和自己溫存過的男人轉身離開,淚,卻無法控制的落下。
原來,纖漠到底隻是一個女子而已,在這個天下,女子的命運,卻隻能依靠男人。纖漠咬緊下唇,任唇間鮮紅的液體彌漫,将整個世界染紅。
被皇上寵幸的女人,不會再是宮女。纖漠也一樣,第二天便被封了頭銜,隻不過,這樣的她遇上慚洛的冷,卻隻被封了正八品采女,妃嫔中最低的等級。
拿着手中的一紙金黃,纖漠站在凝香閣的大廳上,面上卻隻能擠出無奈的笑。來宣旨的太監已經離開,大廳裏隻剩下纖漠和陳麽麽兩人。陳麽麽是看着纖漠一路走過來的,纖漠每天的等候,她都知道。
“即使是采女也是皇上的女人,掙脫不了後宮的争鬥。”陳麽麽站在纖漠身後,循着纖漠的視線往外看,門開着,門外的天空竟是陰沉的。
很多年後,纖漠想起那日陳麽麽的話,才知道,陳麽麽卻是說得實在,這後宮,隻要步出一步,便不能回頭。
采女一共二十七人,雖爲皇上的女人,可是在三千佳麗中地位卻是最低等的,除了不用做宮女的雜活兒,基本上和宮女沒有區别。采女們都住在雪月園,園子不大,每個人剛好能有一個窄小的房間。
屋子經過粗略的打算還有一股子發黴的味道,纖漠将包袱放下,推開窗,涼風襲來,倒是将屋子中的黴味吹散了不少。窗外是幾棵殘柳,枝條似乎許久沒有修剪,掙紮着往牆外冒,纖漠掃了一眼,想起了将軍府的梅,也像這般越過枝頭,憧憬着牆外的世界。
纖漠咬緊牙,心中告訴自己,她,纖漠,不管用什麽手段,也不會讓這裏的日子太長。讓纖漠欣喜的是,到雪月園的第一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一身宮女裝扮的柳子蓮出現在雪月園,看見纖漠的時候,眼中同樣閃爍着驚訝。兩個一起進宮的人,因爲上次的意外而分别,卻沒想到會在這種沒有準備的情況下遇見。原來那日纖漠被拉去凝香閣以後,柳子蓮也被分派到其他宮裏成了一般的宮女,隻是沒想到隔了大半個月,再次調派的時候,竟被分到了雪月園,遇見了纖漠。
纖漠記得,柳子蓮聽見自己成了采女的時候,眼中竟沒有一絲的詫異。柳子蓮說,纖漠這樣的女人,鋒芒注定是掩藏不住的,所以她不驚訝。
纖漠隻是淡淡的笑,笑容裏的苦澀隻有自己能懂,柳子蓮永遠都不會知道,纖漠和那個高高在上的王,第一次見面竟是在京城裏最大的青樓,她更永遠都想象不到,她是作爲青樓女子成了他的女人。
青樓女子,這樣的女人,身上的鋒芒是禍是福又有誰說得準呢?
從那日彌影宮裏與慚洛不期然的遇見之後,慚洛便像人間蒸發一樣,纖漠再也沒有見過那個英挺的身影。纖漠沉得住氣,可是柳子蓮卻沉不住了。
這日,纖漠站在院子裏,一身白色的綢衣蕩漾在晚風裏,她卻感覺不到一絲冰涼,目光落在遠方,那遠處恍恍惚惚有過一片雪白。
這樣蒼茫的望着遠處的雪白,是纖漠每天都會做的事情,往往這一站便是兩個時辰,直到天黑盡了,将那雪白遮了個透徹的時候,她才肯回過神面對現實的世界。
園子裏的燈籠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點燃,搖曳的燭光灑在纖漠的臉上,黃暈中偶爾透過蒼白。柳子蓮走進園子的時候,便看見一雙蒼茫的眼睛遲遲不肯從遠處的天邊收回,眸中募的閃過一絲怒氣。柳子蓮快步走過去,猛的抓住纖漠的手轉身便往外走。
“你要這麽沉默到什麽時候,難不成一個采女就能幫你報仇?”柳子蓮幾乎是怒吼出聲的,幸好園子中隻有她們兩人,否則宮女沖主子吼叫,在宮裏,這是大不敬。
纖漠行了兩步,掙紮着停下,眼中的蒼茫也清澈了不少,她平靜的說:“那你以爲,現在的我能做什麽?”
采女不能幫她報仇,纖漠知道,她也懂得,這樣靜靜的縮在院子裏永遠也報不了仇,她更想過要用盡一切辦法出人頭地,可是……想到那個男人沒有一點留戀的轉身離開,她渾身便一陣冰涼。
一個女人,身無寸縷,被丢在一個濕冷的軟踏上,那樣的感覺,這輩子,她都忘不了。
“能,隻要你想,便一定能。隻要有一個機會,我們都不能放過。你跟我走。”柳子蓮的臉上寫滿了堅定。這樣無怨無悔的堅定,到讓纖漠疑惑了一瞬。纖漠不傻,不會天真的以爲一個稱不上朋友的人會這麽傾其所有來幫助自己。z第七十章花燈闌珊
“去哪裏?”纖漠沒動,心中的疑惑一天不解開,對柳子蓮,她便一天不能信任。
柳子蓮神秘一笑,目光掃過安靜的園子,挑眉說道:“你以爲今天的雪月園爲什麽會這麽安靜?”
纖漠順着柳子蓮的目光看去,燭光搖曳的院子,樹影斑駁,寂靜一片,卻獨獨沒有一個人影。纖漠擰起了眉,回過頭不解的看着柳子蓮,沒有開口,因爲她知道,柳子蓮會接着說下去。
“前些日子,太後娘娘一時興起,要在皇宮裏舉行花燈大會,定下的日子便是今日。而皇上,今晚也會出現在花燈會上。所以今晚,隻要是宮裏的女人,都會去禦花園,一來可以讨好太後,二來可以得見聖顔。見面便是機會!”
柳子蓮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停留在纖漠的面上,這樣一張臉,能夠讓所有女人嫉妒,也能讓所有男人迷失。所以,她柳子蓮,才将一切賭在了她的身上。
纖漠往院門外看了一眼,燈火闌珊在遠處的禦花園上空隐隐約約,那燈火下,真的會有他嗎?現在想來,在纖漠望着天邊的雪白時,院子裏似乎有過一陣鬧騰,恍惚中,園子裏的采女們手中的确是各自拿了一盞花燈的,原來竟是爲了這個緣由。
“可是,太後娘娘定了一個規矩,今晚的禦花園,隻有拿着花燈的女人能進,而這花燈必須是親自制作的。太後娘娘承諾,今晚隻看花燈,不看身份,誰的花燈最得太後娘娘的喜歡,便會得到太後一份重賞。”
柳子蓮的語氣很平靜,面上沒有一點的擔憂,頓了頓才接着說道:“這皇宮雖然有賢妃和德妃兩位正一品皇妃,可是卻沒有皇後,所以這後宮裏,現在還是太後娘娘說了算,這意思我想你能懂。”
纖漠當然是懂得的,聰明如她又怎麽會不知道這裏面的幹系,她掙開柳子蓮的手,挺直了身子,擡起頭,邁開步子從容的往門外走去,走了兩步,才回過頭淡淡的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花燈想必你是做好了的。”
纖漠轉身走在了前面,沒有看見柳子蓮眼中的那抹贊賞,這樣聰明的女人,她到底是沒有看錯。
禦花園裏,每隔兩步便挂着一盞宮燈,五彩的顔色一抹連着一抹,風吹的時候,帶動燭光搖曳,滿世界都是起起伏伏的燈火,那模樣竟将天地間最美的景色比了下去。天上的月,不甚明亮,卻剛好将燈火忖得璀璨了幾分。
太後娘娘在貼身太監的攙扶下,款款行在園子裏,身旁圍繞的都是手拿花燈的妖娆女子,一張張美麗的臉上,堆積着谄媚的笑。其中,最令人矚目的莫過于一臉溫柔笑意的賢妃,她手中拿着一盞殷紅的花燈,花燈被做成了蓮花的模樣,一眼望去,竟是有幾分耀眼。
纖漠和柳子蓮來到禦花園的時候,正吹着風,搖曳的燭光打在臉上,照出一張白裏透紅的容顔。纖漠不禁撫上臉,将胭脂更抹勻了些,粉粉的顔色,正适合她水樣的容顔。
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花燈,纖漠的面上沒有一絲表情,這隻是尋常的一隻燈籠而已,方方正正的菱角,并不算分明,唯一有些不同的是,淡綠色的燈紙上,寫了一個“家”字。這樣的花燈,在璀璨的禦花園裏,倒是有些寒碜了。
纖漠拿着花燈的手緊了緊,在邁出步子的一瞬間,臉上挂上了一抹笑意。笑意不濃,可是卻足夠讓纖漠美得透徹。
第一眼看見纖漠的人,是賢妃,纖漠邁進園子的時候,她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卻依舊面不改色的燦爛笑着,隻是臉上的肌肉卻不如先前來得自然。她帶着溫柔的笑意,搖擺着身段兒向纖漠走了過來。
“這不是子蓮妹妹麽?好些日子沒見,妹妹的氣色可是好得打緊。”賢妃熱絡的拉着纖漠的手,一邊說着一邊向太後的方向走去,倒是有做姐姐的樣子。
纖漠也陪着笑容,在走到太後娘娘面前的時候,那笑容甚至比賢妃還要燦爛幾分。
太後娘娘是個美麗的女人,眼裏總是閃着智慧的光芒,纖漠的眼對上她時,心中竟免不了一些心驚。這樣的女人,的确能做後宮的主人。
纖漠福了福身子,向太後娘娘問了安,出乎意料,太後娘娘隻輕輕點了點頭,卻沒說什麽,就好像纖漠進宮時她的接見都隻是幻影一般,隻存在于不真實的世界。這到讓纖漠有些摸不着頭腦,照理,太後娘娘對她應該是有些優待才是。
旁邊的柳子蓮似乎也在疑惑,不經意的和纖漠交換着眼神,竟是都有些茫然。賢妃是個聰明人,見太後娘娘不搭理纖漠,忙佯裝熱情的扶着太後娘娘向相反的方向走開了去,留下纖漠有些僵硬的身子在園子裏承受冷風。
“太後娘娘的态度有些怪……”柳子蓮望着一群妖娆女人離開的背影,這才對纖漠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纖漠點點頭,眉頭緊緊的鎖住,眸子裏的光芒一閃而逝,卻轉身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去。柳子蓮反應過來跟上了纖漠的步子,口中問道:“我們這是去哪裏?”
纖漠腳下的步子不停,嘴角卻勾起笑,淡淡的說:“既然來了,自然是爲了衆人都在企盼的……聖顔。”
柳子蓮的步子收住,猛的停下,看着纖漠漸漸往前行的背影,眸子裏有些東西越發的深邃了,她邁開步子跟了上去,她到要看看,與太後娘娘相反的方向,真能遇見那個皇宮裏的王?第七十一章晚風冰冷
沒了闌珊的花燈,卻有一片連着一片的花圃招搖,月華隐隐,晚風涼涼。纖漠将手中的花燈交到柳子蓮的手上,卻獨自一人走上了小山坡。粉粉紫紫的花兒,仍舊搖曳着隻剩下模糊的殘影,一身白色綢衣被風吹動得瘋狂的舞動,纖漠扯住裙角,飛舞的群蕩漾在指尖。
漸漸走進一方巨石,如纖漠所想的一樣,一陣酒氣夾雜着花香迎面撲了過來。纖漠笑了,眸子裏是清澈的,她猜對了,這樣的日子,他總會在的。
慚洛手中的酒壇空了,抹了一把嘴角殘留的酒漬,一甩手,酒壇墜入空中,猛的撞上那方巨石,“嘭”劇烈的聲響之後,隻剩下巨石下的酒壇碎片。慚洛一陣猖狂的大笑,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天上的月,一動不動,笑聲在山坡上被風吹散了,卻隻有纖漠聽得見。
巨石仍舊是那方巨石,碎片也仍然泛着酒香,這半醉的人也還是同一個人。纖漠走到慚洛的身前,居高臨下的望着他,蹲下身子,将慚洛眼中的空洞蓋上。纖漠手上的溫度有些冰冷,慚洛一個激靈,墜入黑暗的時候,卻并沒有将纖漠的手推開。
“如果,天空是蒼茫的,那不看便是。”纖漠如是說,語氣平靜無波。
慚洛沒有動,隻靜靜的任纖漠的手輕輕放在他的眼上,遮住了一片蒼茫。一開口,他的聲音竟是有些哽咽的,他說:“女人,借你的身子一個時辰。”
慚洛猛的坐起身,将纖漠擁進懷中,再狠狠的一同倒在地上。這一次,纖漠沒有驚呼,因爲面前的男人,此刻的眼睛裏是清明的,沒有一絲雜念。纖漠痛苦過,所以她能感覺到,這個天下的君主,這一刻是痛苦的。
冷風中,慚洛的身子竟有着絲絲的顫抖,渾身被酒氣彌漫,他忍不住向纖漠的懷中瑟縮了一下,英挺的身子,蜷縮成一片孤單的殘葉,好像在等待被泥土侵蝕的瞬間。
他隻是需要一點點的溫暖而已,纖漠想着,伸出手,緊緊的将他擁住。
山坡上的風有些大,兩個瑟縮在一起的人,沒有說話,任酒意彌漫,任花香消散,任整個世界在滄海中變遷。
有那麽一刻,纖漠分不清她會來這裏的目的。自從上次花圃裏看見一個酒醉的他,她便知道,這個天下的君主,一定有着不爲人知的苦楚,所以她賭,賭以他對太後娘娘的态度,這種日子定不會是好過的日子。
纖漠賭對了,他的确在花圃裏,而且再一次借酒消愁。抱着懷中瑟瑟發抖的人,纖漠真的分不清,她來這裏是爲了引起他的注意,亦或是……真的想要給他一份慰籍。
慚洛睡得很安穩,可是卻真的僅僅一個時辰而已,他說一個時辰,便真的在一個時辰之後醒來。纖漠永遠也忘不了,慚洛睜開眼的一瞬間,那眸子裏的冰寒刺骨。
纖漠以爲是她眼花了,剛才那個瑟瑟發抖的人,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眼中的蒼茫竟然連一絲痕迹都沒有殘留。這樣的人,與其說是恐怖,更不如說是一種可憐。要經曆過怎樣的痛苦,才能将蒼茫在瞬息之間掩藏?
慚洛離開的時候,沒有看纖漠一眼,甚至連腳步也不曾停頓過一瞬,那一刻,纖漠不禁冷笑。這樣的男人,無情到了可怕的地步,而可笑的是,剛才的她,心中竟爲他疼痛過一瞬。
纖漠不知道,慚洛不是不回頭,而是怕回頭,他怕,怕看見纖漠眼中的同情。他是天下的王,在他的世界裏,容不下同情。
纖漠走出花圃的時候,守候在山下的柳子蓮臉上泛着淡淡的笑意,手中的花燈,燭光還有些明亮。“看來我沒有選錯人,皇上果然在這裏。皇宮裏的女人,到底是要不尋常的手段,耍些心計才可行。”
心計嗎?
柳子蓮說的話,纖漠聽在耳中,心,卻有些隐隐作痛。對,她是在玩心計,她來這裏,隻是爲了接近他而已。纖漠這樣想着,接過柳子蓮手中的花燈,邁開了步子,夜風冰涼,吹在臉上,纖漠閉上眼睛沉靜了一瞬,再睜開時,心中的異樣便随風而逝。
同情,不是她能給得了的。想到将軍府的那場大火還有纖飛龍手中泛着寒光的長槍,纖漠咬住下唇,心,不再動搖分毫。
禦花園的燈火比纖漠離開的時候又燦爛了很多,許是皇宮裏各個角落裏的女人都到齊了,不過一場花燈會兒而已,因爲有了太後娘娘的意旨和得見聖顔的誘惑,竟是将宮裏的女人都吸引了過來。
蓮花池畔,擺了幾十張小方桌,伴着月華妖娆,衆人分主次而坐。坐在最上方的是太後娘娘和皇上,旁邊排下來的是各個宮裏的主子,都是花容月貌的女人。而此刻的慚洛,臉上帶着笑意,眉宇間都是揮灑自如的潇灑。
纖漠險些以爲,剛才在花圃裏見到的男人,隻不過是她靈魂深處的幻影。不過,慚洛在看見纖漠的時候,眼裏一閃而逝的異樣,還是被纖漠偶然的捕捉到了。纖漠沒有說話,隻尋了一個偏僻的角落站定。
形形色色的花燈,各種奇形怪狀的模樣都有,倒是有些紛呈,纖漠看了,也忍不住贊歎幾聲,看來,這宮裏的女人們是肯花心思的,隻不過不知道,太後娘娘會看重誰的心思而已。
在太後娘娘對纖漠表現出冷漠的态度的時候,纖漠對這場花燈便不再抱有希望,再說,她今晚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不過,這些日子,皇宮裏的生活沉悶得緊,許是纖漠這麽冷漠的人,也忍不住想要看看熱鬧。第七十二章她美麽
纖漠從來不知道,皇宮裏的女人竟會有那麽多,蓮花池畔擁擠着莺莺燕燕,讓冰涼的晚風也多了一絲脂粉氣,纖漠忍不住掏出一方絲帕掩在面上,眉頭這才舒展了一些。
坐在慚洛左邊的是賢妃,而坐在他右邊的女人卻是纖漠不認得的。那女人一襲淡藍的水雲長衫,雖然是坐着的,可是婀娜的身姿卻還是能看得出,一張桃花面,粉粉嫩嫩更是絕色的美女,雖及不上纖漠美得傾城,可是在這皇宮裏也絕對稱得上翹楚。
纖漠想,這便是那個和賢妃娘娘齊名的德妃娘娘吧。
纖漠望着德妃娘娘的方向,卻不料視線卻與她撞了個正着,德妃沖纖漠點點頭,眼中沒有笑意,可是卻比賢妃虛假的笑容來得真誠了幾分。纖漠疑惑,德妃似乎是認得她的,可是她敢肯定,德妃,她是從來沒有見過面的。
花燈會的正戲開始了,和民間的花燈會一樣,無非是猜猜燈謎,賞賞燈而已,纖漠進宮之前,是個無人管教的人,所以城中的花燈會,她從沒有錯過,到沒有這些從小養在深閨裏的小姐們那般好奇。
纖漠站得遠,目光在女人們手中的花燈上流連,隻是有那麽一種錯覺,似乎總有那麽一雙眼,目光追逐着她的。纖漠向着慚洛的方向望去,他笑得燦爛,俊美的臉上,卻透着一股子剛毅,這樣的男人,隻一眼,便能攫住所有人的視線。
“我們隻是這麽看着嗎?我給你做的花燈,可不是白做的。”柳子蓮站在纖漠的身旁,目光順着纖漠的望去,看見滿臉笑容的慚洛,口中冷冷的問。
纖漠回頭,望進柳子蓮的眼中,竟是一片清澈。纖漠凝眉,在蓮花池畔的女人,不管是後宮佳麗,還是宮女麽麽,隻要是女人,看見慚洛的時候,眼中都帶着一絲春情,可是柳子蓮沒有,她的眼中,有的隻是皇上,那個掌管了天下的男人。
纖漠心中疑惑,面上卻看不出分毫,柳子蓮這樣的女人,究竟有着什麽樣的秘密?纖漠猜不透,隻淡淡掃了一眼手中的花燈,平凡的模樣,隻有一個“家”字。
纖漠冷笑,挑眉道:“聰明的你,難道看不出,今晚太後娘娘選的不是花燈,而是花燈的主人麽?”
花燈到底隻是花燈而已,這後宮裏絕對不可能隻因爲花燈而辦一場盛宴,這個道理纖漠懂。柳子蓮沉默了一瞬,眸子裏竟是有些不服,轉過頭将衆人手中的花燈看了個透,那目光裏有一瞬間的悲怆。
纖漠和柳子蓮誰也不再說話,各懷心思的兩個人,目光都落在那些燈火闌珊上,可是,眼裏卻都映不出半分花燈的妖娆。直到,某一刻,蓮花池畔募的安靜了下來,這種詭異的安靜才将纖漠的思緒拉了回。
纖漠凝神一看,池畔的女人們,視線卻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連滿臉笑容的燦爛也一臉冷酷的盯着自己的方向。纖漠皺了皺眉,掩住半面的絲帕僵在臉上忘了放下。
“我的姑奶奶,太後娘娘指名要看看您的花燈呢?”太後娘娘的貼身太監搖擺着走了過來,奸細的聲音在安靜的世界裏竟是刺痛了纖漠的耳膜。
纖漠愣了一下,握着花燈的手緊了緊,卻沒反應過來。倒是旁邊的柳子蓮機靈,将纖漠往前推了推,纖漠這才跟着那太監行到太後娘娘和慚洛的面前。
給太後娘娘和慚洛問了安,纖漠才站直了身子,将手中的花燈向前擡了擡,花燈不甚明亮,在涼風下,這樣簡易的花燈,倒是透着一股子的落寞。
“洛兒,你看……”太後娘娘熱絡的拉着慚洛的手,纖白的手指附上慚洛的,臉上挂着笑,美麗的女人,總是笑容燦爛。
慚洛的臉上也在笑,手掌和太後娘娘的手附在一起,竟是一副母慈兒孝的畫面。可是看在纖漠眼中,不知怎的,心裏竟劃過一絲疼痛,這樣溫熱的手,曾經遊遍她的身。纖漠低下了頭,将手中的花燈握緊了一些。
慚洛掃了一眼纖漠手中的花燈,卻急急的将目光移開,平靜無波的說:“母後要兒臣看什麽,一個普通的花燈而已,在這皇宮裏,寒碜至極。”
纖漠知道,慚洛是冷酷的,他的冷酷,她更是見得不少,可是,即使這樣,他口中的淡漠還是讓纖漠渾身一陣寒冷,越發的将頭埋得更低了。
太後娘娘眼裏精光閃過,一雙柔荑拍在慚洛的手背上,嬌叱道:“哀家哪裏是讓你看燈,是在讓你看人。”說了一句,太後娘娘頓了頓,轉過頭對纖漠說道:“子蓮,你擡起頭來給我們皇上瞅瞅。”
纖漠眉頭擰緊,手心一瞬間便被汗水浸濕,太後娘娘的葫蘆裏究竟是賣的什麽藥?一個時辰之前,她對纖漠的态度還甚是冷淡,可是這一刻,她卻又如此熱絡。可是,纖漠隻是采女而已,心中的疑惑到底隻能放在心中。
纖漠依言擡起頭,睫毛緩緩的打開,一雙水樣的眸子在燭光下更是柔情了幾分,抹上胭脂的臉,白裏透紅,粉粉嫩嫩的模樣,卻讓池畔的所有女人一瞬間失了神。這樣的女子,不該生在人世間。
“皇上,你看她,好看麽?”太後娘娘臉上帶着笑,語氣裏聽不出半分心思。
慚洛的眼盯着纖漠的臉,目光卻沒有一刻的變化,隻冷冷掃了一眼,轉過頭,答太後娘娘的話道:“倒是一個美人。”
“哦?連皇上都覺得美?”太後娘娘語氣提高了幾分,話鋒一轉的問:“那,你說她美,還是哀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