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尤沒想到這麽快就接到了警局的電話。
一般情況下受到爆炸傷勢的重傷患，再缺乏常識也該知道人沒那麽快清醒傷愈，偏偏警局的電話說到就到，打得他措手不及。
“搞什麽。”展尤皺緊眉頭，很不想就這麽把秦浩送到警局。
論交情他倒沒和秦浩發展出依依不舍的情誼，腦中唯一想的就是希望秦浩傷勢痊愈了再去警局或者離開。
不然去了警局功虧一篑傷勢不但沒好還惡化，那傳出去是他們的中醫藥館坐堂大夫醫術不精還是警局的惡意虐待？
想也知道會是前者，師傅不在的情況下展尤不想砸自家招牌，當然是想都不想就拒絕電話那邊的要求。
“上頭急催，就算你不讓警員來帶人回警局，也一定得把人送到警局，不然我們都得跟着吃排頭。”
銘城警局裏，再三推辭不過這個任務的小警員布湛園很不耐煩地撂下最後通牒。
“這”對尋常老百姓，公家的威信還是很大的，尤其展尤打心裏不希望多惹是非，眉頭登時跳起陷入猶豫。
“就今晚了，必須見到他人。”說着布湛園挂了電話。
展尤眉頭就因爲警局那邊毫不客氣的通牒皺成了深深的川字。
恰逢文婧兒開心活潑地從秦浩病房裏掀開簾子出來，看到她阿尤哥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忍不住好奇問道：
“阿尤哥你怎麽啦，眉頭皺得都能夾死蒼蠅了，有什麽煩惱說給我聽，我可以安慰你啊。”
剛剛在大哥哥面前，她安慰了他兩句，他還誇贊她呢。
小女孩心性單純，文婧兒想自己既然安慰人的話很有用，那就同樣來安慰阿尤哥試試。
展尤看到文婧兒天真無邪的笑臉勉強扯了扯嘴角，卻始終舒展不開眉頭，這幅爲難的樣子更看得文婧兒迷茫。
“阿尤哥？”
“乖婧兒，沒什麽事，我在思考一個難解的藥方。”匆匆撒了個謊，展尤怕小婧兒看出來轉身進入秦浩的病房。
所幸文婧兒沒跟上來，完全把他的話當真了。
“啊，阿尤哥都看不懂的藥方，我就更沒辦法了，還是等爺爺回來轉告他一聲讓他幫幫阿尤哥吧。”
秦浩疑惑地看着臉色不豫走進來的展尤，仍不明白這人是怎麽了，每次看到自己總離奇沒好臉色。
誰知展尤忽然道：“你确定沒騙我們，幹過什麽燒殺劫掠的壞事？”
“那當然，我騙你們有什麽好處？”秦浩愕神之後深感好笑地說。“好好的都過了兩天，怎麽突然又這麽問。”
展尤緊接着說的話給他解了迷惑：“警局來電話了，要我們務必今晚之前把你送過去。”
“嗯？”秦浩是真的詫異，想的也是展尤之前的顧慮。
他之前都傷成那樣，有這小縣城人人都知的大夫展尤做保，沒理由調查爆炸案的警察還窮追不舍，有違人道地硬叫他一個重傷患去警局配合調查。
難道是他的行蹤洩露出去，引起這裏警局被人施壓，才會有這一出？
不得不說秦浩直接真相了。
就在一天之前，銘城警局局長岑浩鋒接到了來自頂頭上司的對話，對方也不知怎麽就獲知了他還在打報告中的爆炸案，嚴令他懲治這場爆炸案中留下的幸存者、也就是所謂的爆炸執行嫌犯。
岑浩鋒思及下屬彙報上來的幸存者傷勢情況，則是先按下上司的吩咐，決定先觀望等人意識完全清醒再細細盤問。
然而他的上司也似乎受人壓迫，一天之内連打四五個電話催促他定案懲處罪犯，頻繁的催促叫岑浩鋒也察覺異樣。
“老處長，爲什麽非要那麽急着處理嫌犯，他還沒受過盤問呢，萬一裏面有冤屈”
“沒受過盤問怎麽了，系統的調查，狡猾的嫌犯就能被你感化承認自己犯下的罪行嗎？談什麽冤屈，我有消息來源準确的情報，絕對是他一手操縱爆炸沒錯，不要再多耽誤時間了，直接把人拿下結案！小岑，你也是體制内的人有些事不用我多提點，你該明白的。”
自上司挂斷電話，岑浩鋒若有所思，最後實在拿不定主意就召集下屬開會。
其中副局長劉世齊一聽是來自上面的吩咐，二話不說就開始支持拿下人結案。
他不止自己支持還努力煽動同事跟着一塊說服局長岑浩鋒，“既然是上面直接下來的意思，那不管真相怎麽樣絕對有人想整治這個幸存者，我們何必多此一舉跟上面作對？爲了顯示出我們的盡職和能耐嗎？體制内最不需要無謂的多做事。”
“可爆炸案發生後鄰近居民不少都知道幸存者和一具焦屍同時出現在軌道廢墟上，不查個前因後果給廣大群衆一個交代，我們警方豈不是會讓群衆質疑。”岑浩鋒皺眉冷道。
和劉世齊一道的其他警長面面相觑後，愣是選擇了跟劉世齊一樣，支持直接拿下人結案處置。
“銘城一個小縣城，老百姓再不滿還能爆發什麽沖突，每天吃飽喝足安居樂業就是他們的追求了，大不了處置完人咱們直接公布案犯被判處了罪行，遭受應得的懲罰，這樣群衆也好網上關注的人也好都不會吃飽了撐的多想安全以外的問題。”
岑浩鋒被說動了，“實在沒法的話，這樣解決也可以。”
“局長，那我就直接叫藥館把人送來了。”劉世齊迫不及待地道。
岑浩鋒剛颔首同意，劉世齊立馬讓自己手下去聯系展尤，才有了之前的一幕。
銘城這地方也是小，做這裏警局的副局長在老百姓耳朵裏聽着很威風，實際上隻有劉世齊自己知道這有多刺耳。
他早就不想待在銘城，想往上走動走動，奈何直屬上司岑浩鋒比他更得頂頭上司的喜歡，一直穩穩壓在他頭上。
再這樣下去，他什麽時候才能混出頭。
所以聽完這是頂頭上司直接發下來的命令後，劉世齊就察覺到他的好機會來了。
隻要做好這件事，不愁上面人看不到他的當機立斷和聽話，還有岑浩鋒的優柔寡斷。
相較之下，誰會得到上司青眼再度提拔先離開銘城這個小地方還用說嗎？肯定是他。
景和堂内，展尤還不知道怎麽啓齒跟秦浩說，勸他去警局協助調查好。
再怎麽說他也是平民老百姓，又是中醫大夫，很少跟警方調查案子取證方面沾邊，遇到這種事他也是第一遭。
民不與官争，是深入人心的道理，而且他師傅文仲寅離開前也苦心吩咐再三看好藥館别搞得一團糟。
展尤的爲難秦浩看出來了，别說這是救治他對他有恩的大夫，換做哪個對他好有過幫助的人，他也不忍看其兩難。
“好了，不就是去警局嗎？我自己去。”秦浩道，“你們照常經營醫館，我帶來的麻煩與你們沒有絲毫關系。”
“秦浩你”展尤聞言頓時慚愧了，自己一心想着師傅的吩咐還有藥館不要惹麻煩，卻把秦浩推到不好的處境。
光是從那個警員打電話來的口氣就能聽出來不善的意味，他現在又不由得擔心起秦浩來。
這麽直接沒事人似的去警局，不是活生生告訴警察他這兩天都在說謊，秦浩傷勢不重早意識清醒了嗎？
這樣一來，秦浩去了警局還能得到好果子吃？
“沒事，我遇到的麻煩多了去了，不差這一樁。”秦浩誤會了展尤擔心一眼看過來的含義，拍着胸膛說。
展尤蹙了蹙眉，心裏一個念頭閃過，轉頭走出去推了一輛輪椅進來。
“我不能讓你一個人這麽去警局，上來吧，我推你咱們一起去，到時也好有個照應。”
秦浩經曆無數大風大浪，還第一次被個才認識兩天的小大夫暖了心。
人家的好意秦浩當然不能不領情，左右爲自己着想，他很幹脆點了點頭上了輪椅，被展尤推着前往警局。
哪知剛到警局，以布湛園爲首幾個警員闆着臉走過來，很不客氣地推走秦浩聲稱他們接手了。
“行了展大夫，送到這兒已經算你醫者仁心，剩下的就交給我們，你打哪回哪去。”
言外之意，不許展尤一個無關人士再跟着礙事。
“這不行吧，秦浩傷勢嚴重，今天才被我灌下藥恢複了一點意識，你們不知道對傷者來說的幾項重要忌諱令他傷勢惡化的話，我要救就會很麻煩，還是讓我全程跟着，我保證不會妨礙你們盤問。”
第一次展尤爲了個陌生的病患撒下一連串的慌，臉色都有點不自然的紅，得虧布湛園他們注意力全放在“傷勢未愈隻有一點意識”的秦浩身上，也就沒察覺他的神色異常。
“再說一句，沒你的事，别上趕着跟這個爆炸案重犯扯關系，免得到時候白受牽連又怪我們不提醒你。”
這一句話信息量就太大了，展尤聽得失神還沒反應過來究竟秦浩怎麽就被警方定位爆炸案重犯，人就已經被推遠。
在銘城這樣的小警局，饒是展尤一個人多在門口呆站了會兒都顯得很突出，很多警察有意無意看過來，隻差沒趕走人說别妨礙他們工作，那些目光看得展尤一個普通小老百姓很吃不消。
爲秦浩硬着頭皮頂一陣，展尤還是愛莫能助地敗退了。
“但願秦浩能解釋清楚那不是他做的，唉。”話畢展尤搖搖頭，歎着氣原路返回了。
啪！審訊室内刺眼的探照燈打開，秦浩不着痕迹活動了下脖子借機環掃周圍，就發現這地方小警局裏很多布置陳設還跟上世紀幾十年代一樣老舊。
甚至沒有隔離帶，推着他進來的警察随便一撒手讓他咕噜噜自己往前了幾步，就懶洋洋坐在對面椅子上沖他冷笑。
“上頭費心要整治的就是這小子？看起來弱不禁風，還被爆炸弄殘廢了，不抗揍啊。”
布湛園的同事，一個肌肉虬張穿警服也跟地痞差不多的大塊頭篾然的瞥了秦浩一眼，嘲笑道。
布湛園跟大塊頭搭檔久了都習慣他流氓似的作風，聞言眼皮都不擡一下，“反正上面都定罪審都不用審，咱們費什麽多餘勁，把他就關在這兒看好吧，其實一個殘廢也算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