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雲推了下眼鏡，盯着電腦屏幕看了會，這才小心翼翼的說道：“3.3億的總報價應該很接近标底了，并非不能再高一點，但省城的龍源也參與競标，他們家向來報價就偏低，我怕報高了會吃虧。”

他淡淡一笑：“報高了未必吃虧，保低了則百分之百吃虧，這樣吧，你今天加個班，把報價提到......4億。”

還沒等周雲說話，一旁的李萬海搶先驚呼道：“四個億，您沒開玩笑吧？”

周雲卻很平靜，皺着眉頭思索片刻，然後斟酌着說道：“四個億的報價有點不靠譜，我們反複測算過，估計标底應該在3.3到3.5之間，現在直接報價四個億，先不說能否中标，就是技術上也很難做到，七千萬啊，往哪個項目上加啊。”

他淡淡一笑：“先往土方上加，我實地看過，卧龍湖的地形地貌非常複雜，地下水位又偏低，施工的土方量會非常大，多加出幾千萬沒問題，另外那個主題公園和人工湖都可以做點文章，雜七雜八的加起來，七千萬還做不出來？”

“可是......”兩個年輕人似乎還想争辯幾句，卻被他打斷了：“就按我說得辦吧，馬上就改，兩天時間必須完成。”

見他态度很堅決，兩個人沒再說什麽，互相對視了眼，表示立刻照辦，然後便起身告辭，急匆匆的去了。

他又将近期各項目部的報表大緻翻了下，見沒什麽大問題，正打算收拾東西，去醫院看看方雨晴，黃主任卻滿面春風的推門走了進來。

“高總，我給您買了套新家具，純紅木的，已經送到您住的公寓去了。”黃主任笑吟吟的道：“還有，如果你還用這個辦公室的話，是否考慮重新裝修下，新人新氣象嘛，再說，你也代表着咱們雲建的形象，萬萬含糊不得。”

他公寓裏的家具，其實是劉遠軍自己花錢購置的。

當時高薪聘用他當技術總監，在雲建内部也引起了很大争議，其中反對聲音最高的，就包括這位黃主任。

爲此，劉遠軍也是費盡口舌，至于最後到底是做了什麽讓步，雙方才達成了妥協，至今他也不得而知。

公寓裏原來有一套家具，但非常簡陋，劉遠軍提出要更換一套，卻被财務總監郭銘告知無法下賬，萬般無奈，隻好自掏腰包買了套，雖然并非什麽名貴家具，但也兩萬多塊。

用劉遠軍的話說，誰讓咱們是兄弟呢，總不能把你忽悠回來，連個像樣的窩都不給啊。

念及這些往事，剛剛平靜了點的心情不免又焦躁起來，但當着黃主任的面，也不便多說什麽，隻是淡淡的道：“沒必要吧，這個能下賬嗎？”

黃主任當然聽得出畫外之音，眼珠轉了轉，陪着笑臉道：“當然能啊，就按照辦公用品下賬呗。”

他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微笑着道：“好吧，不過原來那套是遠軍私人花錢購買的，是不是給他送回去啊。”

“我給劉總打過電話了，他說都不要了，讓直接扔掉算了，我看那家具幾乎都是新的，就自作主張搬到工會活動中心了。”黃主任媚笑着說道。

“遠軍還說什麽了嗎？”他若無其事的問了句。

黃主任想了想：“也沒在說什麽，感覺他情緒不怎麽好，估計是太累了，南山那邊正搞征地呢，也是亂事一大堆，夠他受的了。”

他哦了聲，沉吟不語。

黃主任往前湊了湊，又接着說道：“高總，之前在工作中，咱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當然，我知道你是不會往心裏去的......”

話還沒等說完，就被他微笑着打斷了：“你怎麽知道我沒往心裏去呢？”

黃主任的臉色頓時就有些變了，尴尬的笑了下，有點不知所措。他則哈哈一笑，伸手拍了下黃主任的肩膀道：“開玩笑呢，我還不了解你嘛，都是爲了工作，沒有私人恩怨！”

黃主任如釋重負，也笑着說道：“其實，我對你是發自内心的敬佩，說心裏話，大家都很清楚，這兩年多，要不是你帶苦苦支撐，雲建這條破船早就沉了。如今更是臨危受命，咱們這一千多号人，就全指望你了。”

這幾乎是明目張膽的拍馬屁，平心而論，雲建能撐過最難的階段，并一步步走向複蘇，劉遠軍當推首功，而他隻不過是在技術和生産管理上起到了一定作用。

然而，他卻坦然接受了，并且很認真的說道：“辦公室裝修的事，我就不管了，有你這個大管家坐鎮，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對了，另外你找個時間，我請羅總和郭總吃頓飯，有些事還得跟他們商量下。”

黃主任聽罷，等于是吃了個定心丸，臉上立刻笑得跟朵花似的，連連點頭答應，又把自己的裝修方案詳細講了一遍，他則哼哈的應付着，根本沒往心裏去。

這位黃主任，是雲建小圈子中比較特殊的一位，年齡最大，也最老奸巨猾，劉遠軍給的評價是，十足的小人。

他身兼辦公室主任和幹部處處長兩個職務，把公司員工聘任和幹部任免的權力牢牢抓在手裏，據說每逢年節，去他家拜年送禮的人，比去劉遠軍家的還多。

劉遠軍主政之初，黃主任沒少給出難題，隻是随着劉的位置逐漸穩固，這才收斂了許多。劉遠軍曾多次在高原面前說過，早晚把這家夥給踢出去，否則，難解心頭隻恨。

可高原卻不這麽認爲，他深知，作爲一個領導者，駕馭小人遠比駕馭君子要有用的多，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小人比君子更有利用價值。

西方有句諺語，堡壘總是在内部被攻破的，那個小圈子既然針插不進，水潑不進，就隻能在内部做點文章了。

黃主任絕對是搬弄是非的最佳人選，所以，必須先穩住了再說。

兩人相談甚歡，聊完了辦公室裝修方案，話題又轉到了即将進行的混合所有制改革上。

公司上下傳得沸沸揚揚，連龐輝都能講得眉飛色舞，黃主任自然了解更多内情。隻不過顧忌到他和劉遠軍之間的親密關系，很多話都是含而不露，一雙小眼睛始終在觀察着他的神态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