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都是微微一愣，互相對視了片刻，邱明良率先笑着道：“羽茗小姐這句話很有些禅意啊，甚妙甚妙！”

趙天成捏着下巴，若有所思的嘟囔道：“看來，我就是泡久了的茶葉，色淺味淡，已經淪爲平庸了。”

羽茗卻低着頭，很娴熟的爲三人斟滿了茶，這才淺淺一笑：“其實，我剛剛的話，隻說了一半。”

“哦，那另一半呢？”邱明良饒有興趣的問道。

羽茗柔聲說道：“普通男人是茶，而你們三位則是陳年的佳釀，越久味道越醇厚，哪怕是參了水，也掩蓋不了那醉人的酒香哦。”

“這比喻還挺新穎啊，不過應該加上保質期的概念，像趙總和高總這樣年輕有爲的企業家，自然是年頭越久越值錢，可像我這種要到保質期的就不成了，估計很快就要被扔進垃圾堆了。”邱明良開玩笑的道。

高原和趙天成自然堅決反對，羽茗也笑着道：“您要真被扔進垃圾堆，我一準去撿，放在家裏再存幾年，沒準還能升值呢。”

不怪号稱首席茶藝師，不光茶藝高超，這話說得也俏皮，果然了得，高原心中暗道，忍不住多看了羽茗幾眼。

趙天成則把适時的将話題又拉了回來：“其實，我倒是覺得邱副市長那八個字總結得太精妙了，說是醍醐灌頂、當頭棒喝也不爲過！”

邱明良連連擺手：“沒那麽誇張，其實，不過是有感而發罷了，事實上，我的人生經曆就是如此，都說要初心不改，可真正能做到的，試問天下又有幾人呢？”

這番感慨，多少有些莫名其妙，高原沒敢輕易往下接，隻是沉吟着道：“如果您都不能免俗，那我這樣資質的，豈不更沒什麽希望了呀。”

邱明良卻正色道：“其實，人的資質都差不多，隻是機遇不同而已，你到市政府機關去看一看，有多少跟你年齡差不多的，上升通道已經被堵得死死的，每天隻能在文牍和會議上耗費精力和激情，而你卻有機會登上這麽廣闊的舞台，盡情的展示自己的才華，相比這份運氣，承受點壓力又算得了什麽呢？”

“話也不能這麽說，在您眼中是個舞台，可在我看來，卻是個戰場，上演的不是輕松幽默的情景喜劇，而是你死我活的厮殺，機遇雖好，可稍有不慎，就會被無情淘汰的，這份壓力，可比做在辦公室裏開會看文件大多了。”他終于沒忍住，反駁了句。

邱明良将茶盞輕輕放下，點了點頭道：“好！這才是我喜歡的樣子。”說完，朝羽茗遞了個眼色，羽茗見狀，說了句幾位慢用，便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其實，我和你有着相同的經曆，隻不過我選擇了一條錯誤的道路，結果導緻人生出現了偏航，這條路看似花團錦簇，其實卻是荊棘密布，到處的陷阱和圈套，稍有不慎，就會跌入萬劫不複的深淵，所以，我才不想讓你重蹈覆轍。”邱明良像是自言自語的說道，深邃而凝重的目光，令整個房間的氣氛都有些肅殺了。

高原卻皺着眉頭：“你現在身居高位，怎麽能說是選擇了一條錯誤的道路呢？”

邱明良淡淡一笑，這才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來。

他和賈東明是高中同學，學生時代的兩個人關系非常好，以至于幾個情同意合的小夥伴磕頭拜了把子，賈東明年紀最大，是大哥，而邱明良是四弟。

兩個人高考同時落榜，賈東明選擇了混社會，而邱明良則去環衛局當了臨時工。

一年之後，賈東明憑着心狠手辣，在雲州社會上打出了名氣，而他卻重回校園，繼續寒窗苦讀，從此，兩個盟兄弟在人生道路上便分道揚镳了。

一晃就是十五年，二人之間幾乎斷了聯系。

三十三歲的邱明良遭遇到了人生的瓶頸，表現出色的他，早早就提了副科級，并在這個崗位上一幹就是五年，從副科到正科，看似近在眼前，卻是遙不可及。

這個級别上競争空前激烈，比的已經不是能力，而是背景和關系，可這正是邱明良所缺少的。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賈東明主動找上了門。第一句話便是，兄弟，這個副科長，我來幫你搞定！

當時的賈東明，已經是雲州有名的大哥之一了，手下聚集着一幫社會閑散人員，整天打打殺殺的搶地盤，邱明良也有所耳聞，當然不想與之扯上關系，不料賈東明卻當着他的面，撥通了局長的電話，開口便直接提出了要求，這個正科級的名額，就給我兄弟邱明良吧。

令他做夢都沒想到的是，局長竟然毫不猶豫答應了，半個月之後，當他看着正式的任命文件，不由得感慨萬千，從那之後，兩個生活軌迹完全不同的昔日好友，便又重新聚集到了一起。

有了賈東明強大财力支持，本就聰明能幹的邱明良仿佛坐上了官場直通車，處級、局級、幾乎是一蹴而就，四十五歲，終于坐上雲州市副市長的寶座，達到了人生颠覆。

“回過頭看，我當初的想法非常幼稚。”邱明良苦笑着說道：“以爲可以暫時利用賈東明的錢，爲自己的仕途做鋪墊，等到羽翼豐滿之後，再逐漸擺脫，與之撇清關系。可惜，後來才發現，已經攪合到了一起，再想撇清，談何容易呢？其結果隻能是越陷越深，無力自拔，隻好随波逐流，任其發展了。”

高原默默的聽着，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可内心卻已經起了波瀾。

當年的邱明良，與現在的自己何其相似！相比而言，他所面對的局面還要更複雜些，畢竟，許卿布下的這個局裏，上至頂級富豪，下至卑微的林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而他身處漩渦的之中，随時随地都有被吞噬的危險。

“我明白了.......”他緩緩說道。

話還沒等說完，就被邱明良打斷了：“你根本就沒明白，現實是非常殘酷的，沒有人會拆穿你的謊言和僞裝，隻會不動聲色的把你淘汰，當你意識到危險來臨的時候，一切其實已經結束了。”

這句話深深的震撼了高原，他低着頭，沉吟良久，最後深深的歎了口氣。

許卿也好，賈東明也罷，乃至蘇煥之，均是城府極深之人，任何花招和小伎倆，都難逃得過他們的眼睛，看破不說破，表面上是一種美德，其實，卻透着一絲冷漠和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