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好東西給你看看


第339章 好東西給你看看

張安世繪制完了,開始教這司吏和其他的文吏如何填表。

這幾人看得極認真,細看之下,皆露出大驚之色。

這玩意……實在………與錢糧簿子比起來,真是天差地别。

尤其是他這種久與錢糧打交道的文吏,更是清楚這玩意的好處。

不但更便于計算,最重要的是……它更直觀。

直觀是最很重要的,這司吏體會得很深。

因爲并非每一個人都是精于錢糧的老吏,可以拿着一個簿子翻一翻,就能對錢糧的情況了如指掌。

實際上,他所侍奉的官員,幾乎對此一竅不通。

這就需要自己耐心地講解,而且對方在雲裏霧裏之下,勉強才能知悉個大概。

可現在……有了這個……

一目了然。

一目了然倒也罷了,居然還可以拿去歲、前年甚至其他府的數目直接進行對比,而這……

這司吏刹那之間,好像醐醍灌頂。

這東西對于他這樣的人而言,不啻是水上讨生活的船夫,突然鳥槍換炮,開上了蒸汽船。

當下,他激動起來,而張安世,則又開始制其他的表格,邊耐心地叮囑道:“最重要的是尺子,比如還有這種表,叫柱狀表格。你瞧,這樣畫。還有這個……”

張安世越講越細緻,沒辦法,現在管的攤子大了,攤子一大,行政效率就成了最大的問題。

張安世和其他的官吏,也不可能耗費大量的時間,繼續去翻閱各種錢糧簿。

而現在這般,卻足以讓門外漢,都能瞬間明白府裏的各項錢糧現狀。

“這東西,不隻可以應用于錢糧,還可以用在其他地方,比如各府各縣的學堂數目,還有入學生員情況,還有……總而言之,隻要涉及到數目的東西,都可以用這幾種表列方法。來,你來畫一個我看看。”

“是,是。”

司吏躍躍欲試,取了長尺,有樣學樣,認認真真地畫起來。

張安世微微笑着,當然……這玩意提升的行政效率是驚人的,因爲它不隻使各項數目可以清晰直觀。

最可怕的是,它是爆炸級别的内卷工具。

所謂的效率是什麽,效率就是KPI,即關鍵績效指标。

在新政之前,地方官的政績,主要來源于所謂的官聲,而官聲是很虛無缥缈的東西。而且……這官聲幾乎都把持在了鄉賢和士紳們的手裏。

他們才能有效的組織起來給你送萬民傘,他們傳出去的口碑,才可以得到傳播。

可新政之後,顯然官聲這個東西,就不可靠了。

起初張安世治太平府,因爲地方小,幾乎所有的官吏,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哪一個人肯用命,哪一個人精明,都有直觀和清晰的認識。

隻是随着現在張安世治理的地方越來越多,下頭的官吏也越來越多,機構的膨脹,人員的增加之後,張安世已經不可能認識所有的官吏了。

這時候,這績效考核,就成了至關重要的東西。

将所有的影響到地方治理的問題,變成各種績效的某些因素,最後再根據錢賦、入學的數目,商稅以及當地的物資産出數,當做标準。各府之間,各縣之間,甚至是拿伱今年的績效和去歲的績效相比,作爲你功考的重要依據。

那麽……張安世這個右都督,也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當然……最重要的是……張安世還打算将這個法子廣而告之。

朝中不是要設立左都督嗎?那就按着這左都督的頭,天天讓人張貼這玩意惡心你。

什麽狗屁官聲,到了真正的數據面前,其實都無所遁形。

“不錯,看來有模樣了,這法子要推廣,我看,你先别急着去赴任,我打算在栖霞,辦一個文吏制表學習班,讓各縣的文吏,都選三人要學習,你們幾個來做講師。這東西簡單,學三五日即可,而後……要求各府各縣統統推廣。”

說着,張安世回過頭,看向高祥道:“高府尹,你來做這個表率……以後統統表格化,一切都從太平府開始,太平府這裏設一個統計司。”

高祥早站在一旁,細細地看着,他精于錢糧事務,自然一眼便知這其中的精妙。

于是高祥道:“都督放心,這事……下官來安排布置,太平府要在各府之先。”

張安世又道:“還有,待會兒去戶部……算了,各府的數據都拿來,全部制成表格吧。你們要辛苦一下,明日正午之前給我弄出來,正午之後,我去面聖。”

吩咐完事情後,張安世安安心心地睡了一宿,日上三竿才起來。

而那司吏和一些文吏,早已要累癱了。

他們通宵達旦,總算取了一個簿子來。

由于昨晚睡得極好,張安世今兒的精神不錯。

此時接過簿子打開,卻是各項數目。

他眼眸頓時亮了幾分,誇獎道:“很不錯!好好休息兩日,辛苦啦。”

當即,張安世入宮觐見。

朱棣早知張安世今日會入宮謝恩,不過此時,朱棣卻是背着手,微微皺着眉頭,沉吟着站在窗台,駐足不言。

張安世進來,行禮道:“臣……謝陛下……”

“不必多禮。”朱棣平靜地道:“怎麽樣,事情布置妥當了嗎?”

“啊……”

“朕問你,你這個右都督,布置得如何?”朱棣道:“治理數府,和治理一府是不同的。”

“臣……已……布置下去了,不會有什麽事。”

朱棣突然轉過身來,看着張安世。

張安世這才發現,朱棣的臉色……很是不好看。

他心裏一驚,今兒來的不是時候啊!早知今日陛下的心情不好,他就不該這個時候來了。

朱棣倒是勉強地笑了笑,落座後,看向張安世道:“哎,你啊你………瞧瞧你這樣子,朕會吃了你嗎?”

張安世搖頭,随即道:“陛下有什麽心事嗎?”

朱棣道:“心事倒是沒有,隻是……”

他目光猛地看向張安世:“你是錦衣衛指揮使同知,難道……外頭發生了什麽事,你不知道?”

“啊……”張安世道:“臣從昨日到現在,自受封之後,一直都在忙碌……各府的事,昨夜也是一宿未睡,今日起來,便趕着來謝恩了,錦衣衛的奏報,倒是沒有看。”

朱棣點點頭,倒是可以理解,随即,他笑吟吟地看着張安世:“昨日廷議……真是驚心動魄啊。”

張安世道:“陛下,敢問……”

朱棣道:“左都督的人選,你猜有人舉薦了誰?”

張安世道:“這個……臣猜不出。”

“朕也想不到,如果不是他們奏上來,朕真的想破腦袋,也想不到……”

朱棣早就收起了笑意,甚至看着似乎在壓抑着怒火。

他一雙眸子閃爍着,時而如狐狸一般的狡黠和懷疑,又同時如餓狼一般,掠過了重重殺機。

看朱棣這個反應,張安世不免好奇道:“敢問此人是誰?”

朱棣淡淡道:“朱椿!”

此言一出,張安世懵了:“哪一個朱椿?”

朱棣道:“世上有幾個朱椿?”

張安世道:“那個椿,可是木字旁的?”

朱棣自鼻孔裏,哼了一聲。

明朝的皇族,一般都用生僻字,甚至……可能還會造字,往往會用金木水火土等偏旁,用來取名。

這樣的做法,是免得與人撞名。

畢竟,古時候若是尋常人和皇帝的名字相同,是要避諱的,而皇族自己選用生僻字,就等于解決了這個麻煩。

張安世詢問木字旁,其實也是這個意思,因爲天下叫朱椿的人,隻有一個。

張安世便忍不住詫異地道:“陛下,這……不合規矩啊。”

“确實不合規矩!”朱棣手指頭搭在案牍上,接着道:“可見……有人是要狗急跳牆,是要教朕大開殺戒了。”

張安世頓時能夠理解。

廷推是四品以上的大臣,一齊推舉大臣擔任官職,而大明朝中,這樣的大臣有兩百來人。

朱椿乃是藩王,又是朱棣的兄弟,藩王成年之後就要就藩,不得朝廷的旨意,是不允許入京的。

可誰能想到,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提議讓朱椿來擔任左都督。

這……說他不是搗亂,都說不過去吧。

于是張安世又問:“陛下,是何人……如此膽大?”

朱棣道:“國子監監丞李時勉。”

張安世:“……”

“怎麽?”

張安世無語,因爲……換做是别人,張安世還會驚詫于,怎麽有人這樣大的膽子,難道不怕錦衣衛的刀不鋒利?

可朱棣提及到此人,張安世卻是有印象了。

因爲此君……可謂是明初時最大的杠精,曆史上,此人的戰績十分豐碩。

朱棣晚年的時候,朱棣遷都北京之後,三大殿被雷劈中,這李時勉立即根據董仲舒“天人合一”理論,針對朱棣連年征北、下西洋、建北京城等種種“勞民傷财”的舉動,對朱棣進行彈劾。

氣得晚年的朱棣血壓直接飙升,差點沒被氣死。

當然,朱棣雖然沒被氣死,可是張安世的姐夫朱高熾,卻是幾乎被李時勉氣死的。

朱高熾登基之後,因爲身體不好,李時勉便又上書彈劾朱高熾,說:“臣聞居喪中不宜近嫔妃,太子不宜原左右…。”

這份奏疏,表面上是勸朱高熾别近女色,可實際上卻是罵朱高熾近女色。

于是朱高熾勃然大怒,在金殿上訓斥李時勉,結果這李時勉當場逐句反駁。

和進士出身的書生們擡杠相比,顯然朱高熾不是對手,氣得朱高熾險些暈倒。

不久之後,朱高熾駕崩了。

當時人們都說是李時勉氣死了朱高熾,這朱高熾臨終的時候,還對李時勉念念不忘,拉着夏原吉的手反複地念叨:“時勉辱我太甚!”

隻可惜,張安世這個姐夫終究還是老實人,臨死之間都對李時勉恨恨不已,卻最終沒有下達殺死李時勉的旨意。

這樣的人……他在廷推時,提出什麽來,張安世就都不覺得意外了。

于是張安世道:“陛下,臣想知道……廷推時……有多少人附議李時勉?”

朱棣沉着臉道:“十之六七。”

張安世心裏已經了然了,什麽祖宗之法,都是放屁。

别看平日裏文臣們一個個拿着這個來約束皇帝,可一旦他們想要解決問題的時候,立即就将它當廁紙。

誰不知道,親王都督京畿,乃是大忌!

可顯然……有人這樣做,就是被逼急了。

陛下和太子的舉動,已經讓某些人窮途末路。

既然如此,那麽有一個刺頭提出了朱椿這個人選,其他人便跟着一起附和。

這既是讓皇帝和皇太子下不來台,其中……也是表達自己對新政的不滿。

而朱棣卻因這些人的起哄和胡鬧,陷入了一個十分危險的境地。

朱棣乃是靖難起家,是打着維護宗親和兄弟利益才有的今日。

現在大家都說朱棣的兄弟朱椿賢明,可以讓他來做左都督。

朱棣若是因此勃然大怒,必然又會傳出宮中兄弟阋牆的傳言。

何況眼下任都督的事,生生被這些人,弄成了笑話。

這顯然就是故意和朱棣過不去,也是故意要将朱棣的推行新政,化爲笑柄。

當然,一群人居然膽大妄爲到将朱椿祭出來,這更像是對朱棣挑釁。豈不表明了,宗親之中,朱椿最賢,那麽……誰不賢呢?

至于這蜀王朱椿,在太祖高皇帝的時候,就曾被太祖高皇帝稱呼爲蜀秀才。

人們說他本性孝友慈祥,博綜典籍,容止都雅,讀書好善,近儒生,能文章。

他到了四川就藩之後,大興教化,在朱元璋還在的時候,聘請漢中教授方孝孺爲世子傅,表其居曰“正學”,教化蜀人。

而朱棣雖然此後殺了方孝孺,卻對自己這個兄弟也是贊不絕口,四處對人說‘賢弟天性仁孝,聰明博學,聲聞昭著,軍民懷服。’

從前大臣們對朱棣還忍讓,可現在,顯然是忍不了了,尤其是朱棣推行新政,朝中已出現了劍拔弩張的局勢。

偏偏在此時,李時勉直接跳出來舉薦朱椿,卻一下子,成了矛盾爆發的導火線。

看朱棣殺氣騰騰,張安世便道:“陛下息怒,臣以爲……這是百官這是想要效仿太祖高皇帝時南北榜案的故事。”

向皇權挑戰的事,明朝不是沒有,太祖高皇帝在的時候,就也不知挑戰了多少次了。

可就是有那麽多勇氣可嘉的人。

雖然當初殺了一批又一批,可依舊還是前仆後繼。

如今朱棣推行新政,已是圖窮匕見,連打擊白蓮教的遮羞布都不打了。

百官抱團,直接反擊,張安世并不覺得奇怪。

很多人對讀書人的印象是柔弱書生,可實際上,這不過是營造出來的形象罷了。

若是觸及到了他們的根本利益,莫說隻是和皇權對抗,就算是殺個血流成河,人家也不會眨一眨眼睛的。

朱棣顯然是氣很了,此時眸光猶如利劍,冷笑着道:“李時勉此人……立即下駕貼,朕要誅他三族。”

張安世卻是道:“李時勉不過區區一個國子監的監丞,即便将他斬盡殺絕,又有何用?”

朱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那麽張卿以爲呢?”

張安世道:“殺人不如誅心,對這樣的人,若是直接殺了,他反而以爲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認爲自己是舍身取義,受萬世敬仰,這反而成就了他的美名,臣以爲……不如……”

朱棣已經急迫地道:“如何誅心?”

張安世認真地想了想道:“這其實取決于陛下。”

“嗯?”朱棣看着張安世,挑了挑眉。

張安世便道:“陛下……廷議推的乃是蜀王朱椿,陛下認爲,爲何他們要力推蜀王殿下呢?”

朱棣立馬就道:“自然是借此羞辱朕,想稱頌蜀王賢明罷了。此等借古諷今,借蜀王來譏笑朕的手段,他們不是常用嗎?”

話語之中,難以掩蓋那滿滿的厭煩!

張安世卻是搖搖頭道:“臣以爲……不隻如此……他們這是逼迫陛下用蜀王。”

朱棣聽罷,眼眸微微睜大了一些,像是一下子被點醒。

張安世接着道:“蜀王雖是宗親,卻是以士大夫自居,崇尚教化,聲名卓著。宗親之中,許多的藩王現在紛紛移藩去海外,隻有蜀王爲首的寥寥數人,卻不肯移藩。”

“這蜀王殿下……某種程度,就像一面陛下相反的鏡子,因而……天下士人,對他推崇備至。他在蜀中大興教化,也正合士人們的胃口。除此之外……臣還以爲,他們想借蜀王殿下,來節制臣。”

朱棣目中閃爍着什麽,那瞳孔遊移不定,此時他背着手,慢慢地踱着步:“呵……”

雖說這些話,陛下聽了一定不高興,可張安世還是覺得讓陛下看明白的好。

于是張安世又道:“現在的問題是,陛下打算如何解決?若是勃然大怒,那麽天下人必要說,陛下不容自己的兄弟,一言不合,便屠戮大臣。可若是換一個角度呢?若是陛下召蜀王進京,他們又借蜀王殿下的威勢,來遏制太平府。所以無論陛下做什麽選擇,他們這樣做,本質就是沖着新政去的。”

朱棣點頭,憤然道:“朕對他們,不可謂不厚愛!許他們高官厚祿,讓他們的恩庇子孫。可他們卻因一己之私,處處阻止新政,如此膽大妄爲,實在可恨。”

張安世低垂着眼眸,想了想,才又道:“那麽何不如……陛下就召蜀王殿下進京,那又如何?”

“什麽?”朱棣眼眸猛地一張,大怒道:“這豈不是遂了他們的心願?”

張安世道:“臣以爲,蜀王殿下,既然當真賢明,那麽……是非好歹,他是分得清的。”

朱棣顯然對此卻不認同,臉上有着深深的糾結之色,皺眉道:“朕這個兄弟……你不懂。”

誰說我不懂?

張安世心裏想,縱觀蜀王這個人,基本上,張安世可以做出他是一個好人的論斷。

可以說,新政并沒有壞了他的利益,那麽新政的好壞……至少對于蜀王而言,他的态度應該是公平的。

即便是受了讀書人的影響,可這讀書人……不也講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嗎?

于是張安世對朱棣勸道:“陛下,人的觀念,是可以改變的,當初……臣的許多屬官,不也改變了嗎?還有陛下,陛下難道當初,當真毫無餘慮地支持新政嗎?不也是因爲……這法子有效,爲了江山社稷,這才極力支持嗎?”

張安世氣定神閑地繼續道:“蜀王殿下入京……實在是再好不過的事了,陛下正好可以好好地與他叙一叙兄弟之情,其他的事,就交給臣好了。”

朱棣看了他一眼,沉吟良久,終于還是掩住了身上的殺氣,終于有了決定,道:“那朕就聽你這一言,不過……你要清楚……一旦讓他入京,惹出了是非,那朕……”

朱棣沒有繼續說下去,可意思已經很明白。

對他而言,這涉及到的面子問題,他這靖難出身的皇帝,可還是要臉的。

張安世則是笑道:“陛下,臣這兒……有一個好東西給陛下看。”

這話題轉折得有點突然,朱棣長長地吐了口氣,臉上總算也緩和了一點,便道:“什麽東西,取來朕看看。”

于是張安世手一伸,從袖裏取出了自己早已準備好的奏疏。

一旁伺候的宦官,連忙将奏疏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定睛一看,奏疏層層疊疊地展開,随即……一個個圖标顯露他的面前。

“這……”

朱棣這一次,居然看得懂。

因爲實在太直觀了。

他本來心情有點糟,整個人都帶着幾分陰沉。

可他細細地看下去,那陰沉的眼裏,猛地放亮。

他皺着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忍不住帶着驚喜道:“太平府的商稅,竟長了數倍?”

張安世中氣十足地道:“正是,更是應天府的三十倍。”

朱棣直接倒吸一口涼氣,驚呼道:“朕看到了,真是教人難以置信啊,竟是這麽多的銀子……”

………………

今天有點不舒服,第二更會更晚一點,大家可以不用等,早點睡,明天早起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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