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挽秋緊緊握着他的手，默然半晌，才輕聲道：“咱們想點積極樂觀的，你既立志要爲江山百姓做點事，那還有什麽能比那個位子更方便呢？從這一點來說，皇位也沒那麽燙手。而且我想起當日通州時，你和皇上還曾經長談過，回來評價說那是位心胸寬廣志向高遠的睿智長者，你們十分投緣。既如此，想來所謂的奪嫡之争，也不至于就都是勾心鬥角明争暗鬥，也許皇上隻是要看看，到時誰能夠延續他的志向和政策，他就要選誰做太子。”

“果真如此，我倒有八分把握，隻是皇帝……誰特麽願意做？皇宮說來富麗堂皇，也不過是天地間最大的籠子罷了。”

沈元熙冷哼一聲。蘇挽秋忍不住笑道：“古往今來，多少人爲了這個位子前赴後繼英勇獻身，到你這裏，好嘛，成籠子了，你這話讓那些爲皇位死掉的皇子情何以堪？”

“這不是我說的，皇上自己就說過，天地廣闊，他困守皇宮中，不啻于坐井觀天。”

說到這裏，沈元熙煩躁地一揮手，搓了兩把臉頰，恨恨道：“不管怎樣，這些也不是今天明天的事，還是先把迫在眉睫的事理一理清楚。”

蘇挽秋點頭道：“這還差不多。我提醒你一句，剛剛因爲你受沖擊太大，所以曾公公獨自回宮複命去了，不然我看他的意思，是要帶着你一起回宮拜見皇上皇後的。”

“我下午進宮。”

沈元熙已經徹底冷靜下來了，沉聲道：“不爲别的，一來爲了寬慰皇上皇後……寬慰父皇母後的念子之心思子之情；二來，我要向他們表明态度，我不會因爲認祖歸宗，就放棄爹娘養育我二十年的恩情，他們仍是我的爹娘。還有，要我做皇子，便要接受你做皇子妃，更别想着給我後院添亂。大丈夫一諾千金，我答應你不會再沾惹别的女人，就一定說到做到。”

“嗯嗯。”蘇挽秋連連點頭，心想：聽這話條理清楚邏輯分明，輕重緩急拎得很清，果然是接受現實徹底清醒過來了，這就好。

正想着，又聽沈元熙歎氣道：“我一直都疑惑那天晚上回村路上的刺殺，怎麽都想不明白，如今想想，也隻有我的身份才能說得通。原來百花樓和路上救我的人，竟然就是我爹，他瞞得我好苦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當日皇上廢後，又默許你爹娘帶你出宮，隻怕也已經做好了相忘于江湖的準備。隻是造化弄人，兜兜轉轉間，你們父子又遇上了，被他發現你竟是個大好人才，這才又對你動了念頭。”

“早知如此，還不如不和他遇見呢。”

沈元熙咕哝一聲，旋即道：“罷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我的意思是說，挽秋，對不起你，原本答應任你自由來去，如今隻怕也難實現.不爲别的，其他幾位皇子豈肯坐以待斃？當日能下手刺殺我，隻怕也不會放過你……”

“我明白，你不必多說，如今我就是你的軟肋，哪怕有紅姐姐貼身保護，終究是明槍暗箭防不勝防。”

沈元熙點點頭，沉默片刻後，忽地長歎一聲，喃喃道：“雖不能像從前一樣來去自由，但你未必就不能繼續你的事業。府中房前屋後，甚至園裏院中，都可以給你開辟了做……你說過的，那叫什麽？試驗……對了，是試驗田，你到時盡可以在試驗田裏種菜種糧，種一切你想種的東西，或是培養瓜果，你不是說有一種果樹嫁接技術……”

“别胡扯了。”

蘇挽秋苦笑一聲，打斷沈元熙：“别人府裏都是假山花園，我們府裏全是糧食菜蔬，這像話嗎？”

“有什麽不像話？”沈元熙不以爲然：“我們必得學那些勳貴府邸，弄什麽園林景緻麽？到頭來任你千變萬化，也不過泯然于衆。倒是我這個辦法，既不耽誤你的事業，又可爲天下百姓的溫飽做些貢獻，堪稱超凡脫俗，咱們要的就是這份與衆不同。”

“你從前不是這樣說的。”蘇挽秋看着丈夫：“不是說單那綠牡丹，便不知費了公爹婆婆多少心血，這會兒怎麽着？要把牡丹芍藥等花卉盡皆拔了，把花園給我改成試驗田？糟蹋花兒也不是這麽個糟蹋法兒，再說你生怕婆婆不夠恨我是不是？”

沈元熙垂下頭，面色有些黯然，好半晌才輕聲道：“傻瓜，你就不想想，一旦我回歸皇家，即便爹娘是我養父母，以我身份，也一定要另行開府居住了。”

蘇挽秋一愣，旋即恍然：哪怕皇上皇後大度，感念這二十年的養育之恩，但是不讓沈元熙和公婆斷絕關系永不相見，這就已經是皇恩浩蕩，怎可能還允許一個堂堂皇子，甚至是太子，同他的養父母住在一個屋檐下？别說什麽養恩大于生恩的道理，皇家需要和你講道理？

“果真如此，倒也還好。”

蘇挽秋握住丈夫的手緊了一緊：“隻要是同在京城，哪怕隔着遠些，逢年過節，終究可以往來。若開了府，咱們倆就是府中唯二的主人，隻要你不橫加幹涉，那倒的确可以任我爲所欲爲了。”

沈元熙勉強一笑：“正是如此說。更何況，除了種田，你難道忘了自己的另一個志向？”

“什麽志向？”

“爲天下苦難深重的女人們謀一條活路啊。”

沈元熙沉聲道：“你我都明白，如今世道雖然對女人不好，但真正逼死她們的，是這世間沒有一條路給她們走。咱們那個成衣廠，倒是爲苦命的女子們開了個先河，可局限于你我身份以及成本等各種考量，那也不過是條羊腸小道，想要讓這條路寬廣坦蕩，成爲女人們的康莊大道，皇子妃甚至是皇後的身份，可比一個神農娘子或者诰命夫人有利多了。”

“你……”

蘇挽秋必須承認，如果之前種田的話還隻是敷衍，那麽此時沈元熙給她畫出來的這一張大餅，是真真切切地讓她心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