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函,自然是内閣公函。
大明的内閣本就是屬于廢丞相後的産物,初期隻有拟票權沒有決策權;到了中期,内閣權利急速擴大,在萬曆朝張居正時達到頂峰,權利在六部之上,内閣首輔兼着吏部尚書,成爲名副其實的宰相,乃至掌握軍權;而張居正死後,内閣的權利雖然有所削弱,但依舊不小。
畢竟萬曆朝後期萬曆皇帝幾乎不上朝,而萬曆朝之後僅僅經曆了一個泰昌朝,随後就是朱由校的天啓朝了。
朱由校和神宗朱翊鈞一樣,一開始都是年輕皇帝,需要内閣輔政,内閣的權利非常大。
神宗登基時才九歲,全靠張居正輔政,這也是爲何張居正權利巨大的原因,畢竟軍政擔子一肩挑,權利能不大嗎?
而朱由校這一朝也有張好古,兩代内閣首輔倒在新黨手裏,張好古一躍成爲大明首輔,新黨執掌朝政,而朱由校當時更專心科技,因此軍政之權同樣操于内閣首輔之手。
例如新軍設立、軍饷供給、錢糧裝備、軍事體制、主官任命等等,全部是張好古等新黨一手操作建立,加上大同書院出來的學子充斥大明村鎮基層和北方及中原、江南各省,因此張好古的實際權力比張居正說起來還要大。
畢竟張居正時期還要和太監馮保合作,依靠李太後在後宮作爲支撐,這三人才是萬曆朝前期的三巨頭。
而萬曆新政也是有這三位在才得以實行下去,才有了萬曆中興。
李太後是定海神針,在萬曆皇帝朱翊鈞年幼無法理政時,代皇帝給了張居正權利讓其成爲實際首輔,總攬大權;而馮保是司禮監老大,掌管着批紅和蓋印,因爲内閣雖然主政,但票拟需要批紅蓋印,因此張居正和馮保也是合作關系。
可以說若沒有這三人,就沒有大明萬曆中興,更沒有萬曆初期的新政一說,而萬曆朝的内閣運轉,可以說是大明朝獨一份的。
而到了天啓朝,朱由校本就是成年登基,年輕氣盛,待人也誠,朱由校對張好古抱着全部的信任,張好古也回以鞠躬盡瘁,君臣不疑自然也就不需要後宮和太監參與了。
沒看見魏公公身爲司禮監掌印兼禀筆都得加入新黨麽?
因此在天啓朝的内閣運轉,實際上和萬曆朝又不一樣,因爲在萬曆朝新政是太後、司禮監、内閣首輔三巨頭在執行,到了天啓朝,是皇帝朱由校放權,全權由新黨執政,軍政操于内閣之手。
新黨三巨頭有人認爲是首輔張好古、次輔張瑞圖、司禮監魏忠賢;也有人認爲是首輔張好古、次輔張瑞圖、戶部盧象升,更有甚者把新軍的曹文昭、黃得功、周遇吉、方雲出、趙玉琪、韓耀威、王大山稱之爲新軍七大将等等。
但不管怎麽說,天啓朝是革新黨在執政沒錯的,而天啓朝的政令也都是尋常國事内閣自己就定了,軍國大事内閣商議後票拟給朱由校,朱由校也不會反對。
因此司禮監禀筆掌印的權利實際上已經被大大縮小了,畢竟魏忠賢也被認爲是新黨一員啊。
如今劉光統的聖旨與之前朝廷聖旨不一,更何況還說要劉光統作爲監軍。
開玩笑,新軍建立以來,何曾有太監或文官監軍一說?
又何曾有不通軍事的文臣爲一軍主将之說?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來,大明新軍可不會和之前的衛所兵三大營一樣。
這種涉及軍事任務變更乃增設舊黨監軍的事情還是第一次遇到,若是沒有内閣公函,新軍可不會承認劉光統。
劉光統顯然也是知道這一點,見這些新軍将領見了聖旨還要内閣公函是暗自惱怒,這大明朝到底是陛下說了算還是他張好古說了算?!
區區正三品的雲南佥事指揮使,放以前莫說他堂堂三品都察院副都禦使,就是五品知府也能調動的了;自堡宗開始明代武官見文低三級,五品千戶都要被七品縣令指揮來指揮去,文官才是大爺。
但誰讓現在是天啓朝呢,武夫地位拔高,之前那些臭丘八現在都成了大明幹臣,國之英雄了;相比起來隻會之乎者也,看起來胸有韬略實際上毫無點墨隻會空談抨擊時政的文人地位急速下降.
如今當官可不看你八股文,國學、格物、農桑、商業各方面都要考察,而且監察極嚴也不許擴充田畝置辦家産,曾經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和萬頃良田的好事已經沒有了。
一想到這些,劉光統就暗自歎息,大明文官的好日子怎麽就一去不複返了呢?
雖然這麽想着,但劉光統還是從袖子裏取出朝廷内閣公函來,将其交給郎平宇。
郎平宇展開公函一看眉頭就皺起來了,這份公函的确是和密旨内容一樣,上面的朱筆批紅和司禮監蓋印也毫無問題,但是這份公函的内閣蓋印卻不是内閣首輔或次輔任何一人的!
看着郎平宇的神情,紀闵内心有些緊張,忍不住問道:“朗将軍,有什麽問題嗎?”
郎平宇說道:“二位大人,這公函倒是沒什麽問題,批紅和蓋印也正常,但什麽時候内閣的公函不是以首輔或次輔的蓋印下發,而是以兩位内閣閣臣的名義下發了?”
此話一出,劉光統和紀闵臉色都變了,的确,大明朝的内閣公函其他不提,涉及軍事都要以首輔蓋印,首輔不蓋印起碼也要有次輔和諸位閣老的蓋印才對,哪有現在這樣内閣首輔和次輔的蓋印一個沒有的?
更何況新軍調動,管黃立極和喬允升什麽事?
劉光統和紀闵本來以爲新黨的這些将領頂天也就懂點文墨,會打仗,和之前的武夫沒什麽兩樣,畢竟都是臭丘八。
可二人根本沒想到郎平宇對一些朝廷的規矩這麽了解,本來一份公函發下去,一些什麽都不懂或半懂不懂的就直接點頭哈腰按内閣的公函行事了,可這些新黨的武夫怎麽不一樣呢?
按理說這些事一般的知府都不一定能清楚,這幾個丘八怎麽如此了解朝廷運轉和規矩?
劉光統和紀闵還是把新軍看成了之前的明軍,他們根本不清楚新軍和之前明軍的區别,新軍内部自有規矩體系,而且新軍對基層将士都要求能認字識字進行基礎的讀書識字教育了,更何況将領一級,尤其是一鎮都統,鎮守一省的大将這個級别?
到了一鎮都統,三品大将這一級别,精通軍事,熟讀兵書都是基礎,如今新軍内部的步兵操典、騎兵操典、炮兵操典乃至校尉一級的中堅軍官的軍事教學培訓可都是這些大将合作編纂總結出來的。
誰把新軍将領當成什麽都不懂的丘八泥腿子,那誰才是傻子。
劉光統不拿出這份公函來還好,眼下拿出了這份公函反而證明了問題。
其餘将領看了這份公函後看劉光統和紀闵的神情就有些不對勁了,一位協統更是直接問道:“劉大人,紀大人,這份公函怎麽來的?二位沒有内閣首輔或次輔的蓋印公函,僅僅是一份兵部的文書外加這份公函,莫不是來消遣我們的?”
劉光統看這些武夫一個個面色不善的模樣,心裏也是緊張無比,但他還是強做鎮定喝到:“爾等什麽意思?!”
說着,劉光統對着順天府的方向拱了拱手:“本官可是帶着陛下密旨來的,更何況還有兵部文書,内閣公函,爾等竟然想抗旨不尊?!”
“難道本官堂堂三品都察院副都禦使和紀大人這兵部侍郎拿着聖旨還調不動你們嗎?!”
“你們到底是不是朝廷的新軍,聽不聽陛下的旨意!”
這三句話問出來,堪稱誅心之言。
就差沒直接問新軍是聽皇帝的還是聽張好古的了。
一般人面對這樣的誅心之言和忠君大義之下早就慌了,但郎平宇卻是義正言辭道:“二位大人可能不知道,新軍内部自有制度,此乃陛下允許,目的爲訓練出天下一等的強軍。”
“如今二位拿出來的東西,不符合朝廷法度,更不符合軍中制度,本将有理由懷疑二位到底有沒有得到陛下的允可。”
紀闵上前一步,冷聲道:“我等的官身已經驗明,陛下的密旨你也看了,本官且問你,到底聽不聽朝廷旨意!”
“五十萬暴民就在營内,本官奉勸你一句,快快将那日圍攻蜀王的那些暴民拉出來,盡數斬了明正典刑,餘下的押解遼東發配從軍。如此,本官還能認你們是朝廷的忠臣,若是繼續抗命不遵,休怪本官不講情面了。”
郎平宇忍不住冷笑起來:“不講情面?本将與你們有什麽情面可講?本将與安南賊子死戰昆明府,血戰沙場的時候,諸位大人在哪呢?”
劉光統忍不住了:“爾等是要造反嗎?!”
“錦衣衛,拿下這些叛逆之輩!”
“我看誰敢!”
抽刀聲成片響起,大帳内的錦衣衛,将領親衛紛紛拔刀互相對峙,而一衆将領校尉也紛紛抽刀拔劍與劉光統紀闵身邊的錦衣衛對抗着。
一時間大帳之内竟然是殺氣騰騰。
大帳内的動靜驚動了外面的守衛,大帳外的錦衣衛們也與明軍将士僵持起來。
劉光統和紀闵臉色更難看了,他們是真的沒想到,這些新軍将領竟然真的敢對着他們拔刀!
難道這些丘八不知道他們是朝廷重臣嗎?
幾個三品的武将,還想和他們都察院副都禦使、兵部侍郎比不成?!
“爾等是要對抗朝廷嗎?!勸你們莫要自誤!”紀闵厲聲喝道。
郎平宇則是冷聲道:“朝廷平叛大營,軍事重地!一應事務由本将操持,受内閣指揮。二位突兀造訪,公函漏洞百出,本将懷疑你們是遼東的探子,目的是爲了逼反此地的五十萬百姓,使我大明西南生亂好無法按時征讨遼東!”
劉光統怒道:“将此地的暴民發配遼東從軍就是爲了朝廷征遼大計!郎平宇,你真要違抗聖意?”
“信不信本官這就上奏朝廷,下了你的權!”
郎平宇笑道:“本将也要上奏朝廷,看看你們到底是何來路!”
“哼!我們走!”劉光統最終還是服軟了。
這是在新軍大營,這些新軍可不認他們這些守舊黨的官,在這裏危險太大了,還是速速離開的爲好!
“放他們走。”郎平宇說道。
雙方收刀之後,紀闵似笑非笑的看着郎平宇:“朗将軍,好自爲之吧!”
陰沉着臉放劉光統和紀闵帶着錦衣衛離開大營,一衆将領臉色都不怎麽好看。
“這些人到底是真的朝廷使者還是.”
“當然是真的。官身我們驗了,印绶我們看了,聖旨、公函都在,他們是朝廷的使者。看那一隊錦衣衛,繡春刀,飛魚服,鞋子是東廠的官靴,這是東廠缇騎,朝廷使者的衛隊。他們自然是真的。”郎平宇說道。
“可他們帶來的旨意,竟然沒有首輔的蓋章。而且還要我等殺了那數萬百姓,這可都是朝廷之前明旨釋放的。”一位都統說道。
郎平宇皺眉:“這也是我憂慮的,這些人來者不善,先派人盯着點,我給元輔寫信去。”
将領們點了點頭,他們新軍可不是無依無靠的。
而離開了平叛大營後,紀闵和劉光統臉色都很難看,紀闵說道:“如今這些新軍将領不聽朝廷旨意,我等如何做事?”
劉光統問道:“若是去各府宣旨,調各府的兵馬來能否可行?”
說完,劉光統就感覺自己問了個白癡問題,如果各府兵馬有用,還用得着朝廷費大力氣編練新軍嗎?
紀闵很無奈的說道:“我等還是給陛下寫折子吧。”
“就說新軍桀骜,抗旨不尊,言語隻有内閣而無朝廷,多有悖逆之言。”
劉光統不斷點頭:“不錯,必要陛下撤了這些人的軍職再好好炮制他們!”
很快紀闵和劉光統的聯名奏折就派人飛馬送回了京師順天府,同時郎平宇等平叛将領的聯名奏折也送到了順天府。
不過一份到了朱由校手裏,一份到了内閣張好古手裏。
“元輔,平叛大營送來的折子,您看。”顧炎武将折子遞給張好古。
張好古看着顧炎武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忍不住笑道:“什麽情況,甯人這是遇到煩惱了?”
顧炎武擰着嘴,終于是說道:“隻是有些郁悶。”
張好古笑着打開折子,看着看着,眼睛微眯起來,又看了看顧炎武,顯然是知道爲何顧炎武有這份郁悶了。
收起折子,張好古說道:“這件事,本閣會調查清楚的。”
而朱由校收到了劉光統和紀闵的聯名折子,臉色也是變得微妙起來。
魏忠賢看着朱由校的臉色,忍不住問道:“皇爺,這.”
朱由校看了看魏忠賢,又看了看折子,忍不住笑道:“這兩個人,朕讓他們辦事,辦不好反而把罪過推到新軍頭上了,新軍怎麽樣,朕還不清楚嗎?”
雖然這麽說着,但朱由校的心卻是沉了下去,自己的聖旨,竟然調令不動新軍了。
新軍竟然以内閣公函沒有首輔蓋印爲理由拒絕奉旨!
新軍自成體系朱由校是清楚的,爲的就是摒棄那些舊黨和權貴,不讓那些隻知道貪贓枉法胸無韬略的庸才混賬壞了朝廷唯一能打的軍隊。
新軍是朱由校維持新政,維持自己統治的根基,如今天下四十七鎮新軍,就是朱由校最大的本錢。
朱由校一直覺得新軍在掌控之中,可眼下看來,新軍将領竟然不奉聖旨!
這到底是個别現象還是所有新軍都如此?
新軍内部的思想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
朱由校深思着,他不想去問郎平宇是爲何不奉聖旨,是因爲内閣公函有問題,還是爲了維護之前的聖旨又或者爲了那五十萬百姓,他隻知道自己的旨意郎平宇沒有去照做,這就是罪!
更何況郎平宇這個時候還統轄三萬新軍,管着五十萬曾經揭竿造反的百姓,郎平宇想做什麽?!
他有沒有受人指使?
朱由校思索着,對一旁的魏忠賢說道:“去,把師父請來。”
很快,張好古趕到武英殿,朱由校很直接的将劉光統和紀闵的折子遞過去:“師父看一看吧。”
張好古慢慢翻着折子,将折子看完後,從袖子裏逃出來另一份折子遞上去:“陛下,這是西南平叛諸将的聯名折子。”
朱由校有些遲疑,諸将聯名,爲何折子是給張好古而不是直接遞到自己這裏?
接過折子看了看,朱由校忍不住笑了:“這麽說,他們抗旨不尊,倒是爲了朕着想了?”
“爲了維護朝廷的法度,爲了維護朕的聖明,爲了西南穩定朝廷大局,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朕記得師父不是說過,軍隊最重要的就是奉命行事,要令行禁止嗎?朕這旨意下去,爲何不執行?爲何這份折子又會送到師父手裏?”
“朝廷的新軍,不尊朝廷旨意,不管是何理由,這都是罪!西南平叛大軍竟然沒一個人奉旨行事,全部違抗聖旨,朕都忍不住懷疑這新軍,還是朕的新軍嗎?”
“師父,可否給朕一個解釋?”
魏忠賢驚愕的看着朱由校問出的這一系列話,他整個人已經渾身冷汗,這是怎麽了?
這對君臣就這樣要決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