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唯一


河州,天安郡,大源村。

村民王大龍感覺自己做了一個無比漫長,似乎永遠醒不過來的夢。

在夢裏的每一天,王大龍感覺自己都是很愉快的。

其實在夢裏面的日子,與以前沒什麽兩樣。

他每天都是一大早去田裏面幹活,日落時分則回到床上和婆娘耕田,活得簡直像是一條老牛。

要說有什麽不同,那就是他現在每天都很開心,活的很輕松。

至于爲什麽會輕松,爲什麽會開心,王大龍自己也說不上來。

大約是因活在聖王治下,輕徭薄賦,日子過得越來越好的緣故吧?

據說自前次朝廷大敗于南方逆賊之手後,當今的皇帝陛下幡然醒悟,勵精圖治,還下了大力氣懲治貪官,終于使大甯朝國勢再振,在大半年前撲滅了南方的逆賊。

如今的大甯,河清海晏,國泰民安,再一次回歸盛世。

可在許多時候,王大龍都在狐疑。

他爲許多事情感到疑惑,比如自家的糧缸。

既然是盛世,爲什麽自家糧缸裏面,已經沒有糧食了?

明明現在距離秋收,才過去不到兩個月時間。

自己辛辛苦苦從地裏面收來的麥子,怎麽這麽早就用完了?

明明朝廷的稅賦很輕,據說已恢複到了國朝之初,聖天子不但削去了諸多苛捐雜稅,也将田賦降低到了十稅一。

王大龍很努力的去想,卻總是想不起這些麥子的去處。

他還感覺自己肚子餓極了,每天從早到晚,自己餓的發慌,餓的想吃人。

說到人,他家似乎也少了幾口人。

以前他家很熱鬧的,每當晚餐的時候,幾個孩子滿屋子的追打嬉鬧,他父親坐在堂中,拿着煙鬥笑吟吟的看着他這些孫兒孫女,妻子與母親則一直在廚房裏面忙碌。

那簡直是美夢般的場景。

然而現在——

家裏總是很冷清,隻有幾個人沉默着,開心的吃着晚餐。

王大龍每天都很高興,卻總感覺有些不對勁,可他又想不清到底哪裏不對勁。

直到這天的半夜時分,日月同時輝映于天空,将整個夜空照到白茫茫的一片。

王大龍猛地從睡夢中驚醒,随後聽見自己身邊的妻子,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王大龍自己也猛地從床上坐起。

他想起哪裏不對勁了。

自己的母親已經餓死,在廚房裏面躺了三天,直到屍體開始發臭,自己才把她當成垃圾埋在菜園。

父親也死了,他累倒在田埂邊,栽倒在水溝裏面之後就再沒有爬出來。

那是大半年前的事了,現在父親的屍體應該已經化成森森白骨。

前日他在田裏還看到過,當成了狗骨頭丢在一邊。

還有麥缸裏的麥子,已經被官府拿走了。

朝廷是十稅一不錯,可除此之外還多出了一個‘社稷錢’。

據說是爲維護大甯社稷而增加的稅種,要向朝廷交納超出田賦六倍的錢糧。

自己懵懵懂懂,居然将這件事遺忘了。

“孩子~孩子!”

旁邊的婆娘在一陣慘叫之後,又開始了痛哭,她涕淚橫流:“當家的,在廚房裏面,我們的孩子,孩子!”

這婆娘披頭散發,身軀消瘦,面無血色,容顔枯槁,與夢裏面的體态豐滿,紅光滿面完全不同。

王大龍也終于想起了自己遺忘的一件最重要的事。

自己的幼子王小滿——

他也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呼,像是瘋癫了一樣踉踉跄跄,連滾帶爬的朝着後方廚房飛奔過去。

※※※※

姬陽墓内,禹昆侖與建元帝二人周身血光濃郁。

建元帝凝聚的龍氣,甚至已化作了滔天業火,噬咬侵蝕着他的身軀。

建元帝隻覺渾身上下一陣陰涼,元神與肌膚都一陣劇痛。

他發現自己招出來護身的‘十二龍神天守’,竟然變成了無數怨靈惡鬼凝聚之物。

那盤旋于他周身的十二頭赤龍全都龍軀腐爛,千瘡百孔。

它們的鱗片都變成了暗黑色,上面堆積着一個個骷髅人頭與人體斷肢,還有無數血紅色的火焰,從它們的軀體裏面噴湧出來,灸烤着他的軀體。

建元帝不由驚怒不已。

——他是堂堂的大甯帝君!

這些賤民,這些蝼蟻,竟然敢怨恨他們的君王!

這些污穢的怨靈,竟然敢冒犯當世人皇?

他極力的想要增壓,然而那業火卻燃燒的越來越旺。

就連颠倒陰陽陣中的那些龍氣,也化作了一團赤紅血焰。

原本神态饒有興緻的初代望天犼,終于再無法維持鎮定。

它竟然發出了一陣慘烈嘶吼,含着極緻的痛苦之意。

禹昆侖的渾身上下也布滿了血色的焰火。

他的形狀甚至比建元帝更加慘烈。

禹昆侖原本如水晶般的肌膚不但已黯淡無光,甚至還出現了數十上百的膿包,身軀綻裂出了無數細碎創口,就像是一隻快要破碎的瓷瓶。

他看着自己漸漸醜陋的的雙手:“如此濃郁的業火與怨恨,我真是造孽。”

“你還知道自己是在造孽?”建元帝怒視着禹昆侖,臉色蒼白如紙:“我看你是瘋了,真的瘋了!在這個時候解除夢幻之法,你是想要讓我們萬劫不複?”

禹昆侖聞言不以爲意的灑然一笑:“這夢幻之法,本來就維持不了多久。需要再有兩個月,甚至可能更短。一兩個月内,河洛二州的百姓,他們不是餓死,就是餓醒,不過早晚而已。

陛下真以爲我的夢幻之法,能夠無所不能,讓他們一直活在夢裏?且你我做了這麽多惡事,終須付出代價,萬劫不複又如何?”

“要付出代價的是你!”

建元帝怒目圓瞪,眼神兇厲,恨不得将禹昆侖生吞活剝:“當初提議以夢幻之法,讓河洛二州百姓陷入夢境的是你這逆賊!”

“可這是陛下親口許可的。何況最終從百姓那壓榨來的錢糧,不都是入了陛下的國庫嗎?陛下拿了好處,卻把過錯推诿給他人。遙想當初與陛下初見時,陛下可不是這樣的性格。再說了——”

禹昆侖的唇角微揚:“百姓又如何知道,這不是陛下的過錯呢?他們也沒法區分。在他們的眼裏,我這個國師與陛下是一體的,是因陛下的縱容,我才能用夢幻之法,迷夢河洛二州,讓他們遭遇現在的大難。”

建元帝氣得全身發抖。

他忽然想到了什麽,蓦然瞳孔怒張:“原來如此!你在那個時候就起了叛逆之心,想要給你心目中真正的聖皇鋪路是嗎?”

禹昆侖沒有答話。

他就是這麽想的。

唯有讓河洛二州的百姓陷入極緻的困境,讓他們對大甯與建元帝憎恨到了極點,他們才會對未來揮師北上的大律朝感激涕零,真心實意的擁戴。

隻有如此,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内斷絕大甯的龍氣與正統,斷絕永恒巨神們插手神州皇統之争的可能,才能讓當代聖皇,在最短的時間内統合人心,在神州凝聚起超越曆代聖皇的龍氣。

——這是無比肮髒的手段。

當代聖皇不但不能做,甚至連聽都不能聽。

一切的罪惡,就由他禹昆侖一人來背負便可。

他懶得與建元帝争辯,轉而擡起頭看向天空:“颠倒陰陽已經完成了,望天犼的性質已經轉陰爲陽。然而本該作爲極陽之物,讓望天犼完成陰陽逆轉的龍氣,卻成了極陰性質的業火怨煞,接下來又會出現什麽情況?”

就像是楚希聲與楚芸芸二人颠倒陰陽,死而複生之後,身負六陰還魂咒,每時每刻都在向天地還債。

今日的初代望天犼,也一樣得還債!

原本與極陰對等之物已經沒了,那麽無法支撐債務的初代望天犼,就該由其他的人來代它償還。

比如建元帝,這位在陰陽二神與他的指點下,不但在望天犼複制體内埋入強大的神禁,以及精純的血元,誘使破封之後饑渴萬分的初代望天犼吞噬複制體,從而獲取反向操控望天犼的權柄。

可如此一來,他就與望天犼徹底聯系在一起。

隻因那神禁,正是由建元帝的精血凝練。

又比如陰陽二神,他們才是神禁的真正主人。

建元帝隻是代爲掌控初代望天犼,負責以龍氣與血元,給望天犼喂食的奴仆與工具。

那四大祖屍就更不用說,他們本來就在望天犼的禦控之下。

此時包括月神大主祭月馨兒在内,幾人的身上都被抽取出濃郁的血氣,化作一條巨大的血鏈,鏈接到了望天犼身上。

建元帝身體不但被煞靈啃噬,一身血肉也在迅速枯萎。

建元帝還能夠聚集些許龍氣,可他無論怎麽用龍氣填都填不夠。

就連禹昆侖自己也不例外,他的一身血氣,正在奔流飛湧而出。

唯有照世魔燈宗神化安然無恙。

他面色平靜無波的看着眼前一幕,眸光微微閃動,如同幽火。

而就在禹昆侖與建元帝對話之際,月神大主祭月馨兒一直在試圖斷絕望天犼的抽取。

可她無論怎麽嘗試都做不到。

他們誘使初代望天犼吞下的神禁無比嚴密,可以完全覆蓋諸神控禦初代望天犼的禁法。

‘颠倒陰陽’的過程,則可進一步強化這神禁。

然而這神禁有多嚴密,現在就有多難斷絕,

那初代望天犼,甚至開始抽取周圍的日月光華,讓附近的日月之光爲之扭曲,

月馨兒心中無比絕望。

日月二神的偉力無窮,卻已斷絕了對她的神力供應。

周圍被望天犼吸取的日月之光,對日月二神來說如同牛毛。

真正付出代價的是她。

月馨兒的一身血元,已經在短短時間内被抽取一空。

她更知道在抽取他們元氣的,并非是望天犼,那是天地,是天道!

今日這‘颠倒陰陽’之法觸及天地根源,是以天道爲根基。

所以法術開始之後,就勢如滾滾向前的車輪,無法停止,無法中斷。

這是之前月馨兒料定禹昆侖無法停止‘颠倒陰陽’的信心所在,

而現在,她當然也無法阻止天道與天道根源的榨取。

月馨兒本來豐滿妖娆的嬌軀,現在已經消瘦到隻剩下骨頭架,

她徹底放棄了努力,眼神憎恨的看着禹昆侖:“你這麽做有什麽用?無非是害人害己。望天犼如果無法吸取足夠的元力,還是會轉陽爲陰。那是他會徹底失去形體,失去理智,更加的狂暴難制,你就不懼你們這偌大神州,遲早會被它禍害成一片白地!”

月馨兒意識到自己這次死亡之後,是絕不可能再複生了。

陰神再怎麽眷顧她,也不可能代替她還債的——

月馨兒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在死前解開這最後的疑惑。

禹昆侖卻在她的注視之下,将自己的本體召喚到自己的身前。

這條長達六百九十九丈的水晶巨龍,此時赫然也是業火纏身,在望天犼的抽取下氣機暗弱。

禹昆侖往前一伸手,竟然将自己的整條脊骨,從自己的本體龍軀裏面強抽了出來。

他的本體痛苦莫名,發出凄厲無比的龍鳴。

禹昆侖的神色也爲之一陣扭曲。

他卻還是忍耐着劇痛,将自己的脊骨,丢向了三代聖皇方向:“拜托文皇,請将此物交給楚希聲,算是我對他的賠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隻能以命來償還。

我的這條脊骨,凝聚我生而俱來的夢幻之法,也含着我在這兩條道路上幾十萬年的造詣,應能打造出最頂級的夢幻神兵。請讓他的皇妃用此刀,多斬一些巨靈,或能爲我化解一些業力。”

三代聖皇竟然在與神般若激戰之際,在附近顯露出了一個分身化體。

他接過那龍脊之後,卻神色無奈的看着禹昆侖,無比苦澀:“你這是何苦?我也不明白,你爲何要這麽做?”

他之所以沒有嘗試去挽救這條蟄龍,并非是無情無義,而是明白爲時已晚,已經沒法讓禹昆侖回頭。

同時他也不明白,禹昆侖爲何要這麽做?

以初代望天犼現在的狀态來看,确實損人不利己。

“神契天碑!”

禹昆侖揚着頭,眼中現着異澤:“這座陰陽颠倒之陣,爲抽取大甯朝的龍氣,是以望安城那座‘十二都天神龍鎮國大陣’爲根基,”

他一字一句的說道:“如今這世間,唯一能夠讓望天犼的本體意識保留下來的,就隻有楚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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