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好日子到頭
黃色火光照着碼頭上潮濕的街道,人和腳店本來就多,再加上這一堆忽然而至的人,越發是亂上加亂,使得這群人行走的十分緩慢。
李俊是下意識地看向了這一群人,随後就發現這一群衆星捧月似的,捧着臉色蒼白,身形瘦削的張旭樘。
張旭樘裏面穿着件青紗道袍,外面罩着鶴氅,是個十足的風流書生打扮,左手拿着一頂軟紗唐巾,一面随着人群走,一面抖落唐巾上的花瓣,花瓣落在地上,立刻就讓人碾成了泥。
他将唐巾戴上,似乎是察覺到了李俊的目光,往腳店裏看去,在看到李俊之後,冷哼一聲,又看到了宋繪月和銀霄。
這回他連哼也不哼了,皺着眉就往前走,并且語氣不善地問李冉:“你要吃的辣魚羹到底在哪裏,再找不到,小爺可就不奉陪了!”
“到了到了。”李冉拉着張旭樘進了另一家腳店。
李俊收回目光,心神略微有些不定,斟酒便飲,宋繪月伸着筷子夾魚脍,目光往上挑了他一眼:“你很怕張旭樘?”
“他很可怕,”李俊點頭,“别說他,影響吃東西。”
他依舊是喝酒,連吃帶喝了半晌,忽然肚子裏咕噜一聲,一陣絞痛,頓感不妙:“我去去就來。”
說完,他起身就跑,一路跑,一路躬着身抱着肚子,又夾緊兩條腿,跑的扭扭捏捏,惹人注目。
宋繪月低聲對銀霄道:“跟上。”
銀霄立刻起身,跟了過去。
李俊過了片刻,扶着牆從茅房裏出來,在竹管下洗了手,感覺肚子還是十分不舒服,正要再回茅房去,忽然感覺一陣寒意襲來,打了個寒顫,胳膊上起了雞皮疙瘩。
在積年累月的逃命中,他察覺到了危險。
不等口中發出求救的言語,他的身體已經率先反應,驟然往地下一蹲,抓起竹筒下放着接水的一隻紅漆馬桶,狠狠往背後甩去。
馬桶裏的水稀裏嘩啦撒了一地,桶子先是撞上了人的身軀,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随後才“砰”地跌落在地,咕噜咕噜滾到了牆邊。
他來不及回頭,與此同時,一道寒光貼着他的頭皮削了過去,一把尖刀鋒利無比的紮進了牆壁中。
随後一隻手力大無窮地扯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扯的驟然一動,眼前天旋地轉,跌坐出去三四步遠。
拉扯他的人是銀霄,他一屁股坐到銀霄身後,驚魂未定地探出頭去,就見銀霄面前站着個十來歲的孩子。
看模樣是稚子,然而神情冷酷,眼睛無光,眼珠子黑沉沉的,沒有任何孩子的喜怒——甚至連人的七情六欲也都消失了。
這種神情出現在大人身上,已經足夠讓人毛骨悚然,出現在一個孩子身上,就更是讓人驚悚,仿佛是見了鬼。
本該是天真活潑快樂的孩子,驟然間變成了一把鋒利的刀,比無憂洞裏那些乞兒還要絕望,絕望過後,就是麻木,再然後,就成了行屍走肉。
孩子沒有感情地盯着銀霄,以及銀霄身後的李俊。
李俊在太行陉裏受人監視,獨自一人生活,都不曾這般害怕過。
一時間,他都不知道這一回是會被抓回太行陉去,還是死在這裏。
他張了張嘴,忽然大喊“救命”,一邊喊,一邊飛速地往嘈雜的腳店挪動。
偏偏茅房修的偏僻,四周連條狗都沒有,他越是挪動,越感覺害怕——離銀霄太遠了。
他心中一緊,轉身又跑了回去,這回直接站到了銀霄身後。
随即眼前又是寒光一閃,尖刀從側邊蹿出來,差一點就要插進他的肚子裏去,若非銀霄抓住了握着尖刀的手,就不會差這一點了。
這個時候,他恍然大悟,對方不打算再留着他這隻秋後螞蚱蹦跶,要送他上路。
他一反應過來,就冷汗直流,看到銀霄像拎小雞崽子似的,把出現的第二個孩子掼了出去。
人落在地上,滾的比馬桶還遠,銀霄的力量幾乎把小刺客鑲進牆裏,小刺客卻連哼都沒哼一聲,隻是三番兩次的站不起來,站起來之後又吐了口血。
兩個孩子彙聚在一起,沒有不依不饒的要殺了李俊,殺不了就走,這是他們得到的命令。
于是兩人一同步入了黑暗中,而銀霄丢下李俊,要跟上這兩個小家夥,看看他們到底是在給誰賣命。
就在這時,極度恐懼下的李俊打着哆嗦上前,拎起地上的馬桶,飛奔而至,高高将馬桶舉起,竭盡全力砸在了其中一個孩子頭上。
這孩子眼前一黑,腳下一軟,倒了下去,照舊是沒有叫。
另一個孩子腳下不停,反而狂奔起來。
銀霄跟着這小孩走了,隻剩下李俊和地上不知死活的孩子繼續呆在原地。
李俊喘着粗氣,拎起馬桶,想要再次動手,身後卻傳來宋繪月的聲音:“有人來了,走。”
一句話讓他丢下了手中馬桶,二話不說站了起來,一邊抖一邊走,走到宋繪月身邊。
宋繪月面無表情的掃了一眼四周情形,從牆上拔下尖刀,丢在孩子身上,随後向李俊一笑:“走。”
李俊哆嗦的更厲害了,跟着宋繪月一起走了出去,遠處果然急急忙忙來了兩三個人,宋繪月拍了拍李俊,示意他往牆角躲一躲,李俊沒能反應,于是宋繪月推着他,用力一摁,把他摁到了陰暗的牆根處。
等行人走過,宋繪月把李俊從牆根裏拽了出來,沒事人似的推着他往方才的腳店裏走。
腳店裏酒保守着一桌飯菜和一錠大銀,見他們回來,立刻眉開眼笑的讓開,又将杯子篩滿酒。
“說好了你請,别總想着不付賬。”宋繪月橫了李俊一眼,自顧自坐下開吃。
李俊端起酒酒杯,猛地喝了一杯,看宋繪月咀嚼着魚脍,神色莫測,好像是有幾分開心,又好像在等待着什麽。
而方才那兩個小孩的來勢洶洶、殺氣騰騰,她都像是見識慣了,懶得大驚小怪。
水面上掠過一陣寒風,屋中的燈火全都跟着一晃,屋中光線忽明忽暗,照耀着宋繪月那張臉,濃眉大眼在明暗交替中顯出了濃重的顔色,永不黯淡,倒是鼻梁和嘴唇,在暗中鋒利成了筆直的一條,整個人都銳利起來。
李俊讓這酷似刀鋒的線條劃傷了眼睛,别開目光,默默地喝,安靜的吃。
他想宋繪月的魚是釣到了,自己的好日子卻到頭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