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風雪夜歸人
宋繪月一行人,在張貴妃生辰過後三日回到了真定,緊随其後的是交子戶的特許。
萬家人開始準備銅錢。
宋繪月帶着一包碎銀子,萬家兩個護衛跟随在她身後,和她一起在冰天雪地裏逛大街。
兩個護衛加起來二十個手指頭,全都勾滿了麻繩,下面長長短短墜滿了油紙包,都是宋繪月所買的缸爐芝麻燒餅、扒糕,滿滿當當,要帶回去給銀霄他們嘗一嘗。
大街上雪清掃的不幹淨,殘餘的部分全都凍成了又硬又冷的冰碴子,讓宋繪月踩的嘎吱作響。
她身後傳來萬允君的聲音:“我走不動了,你别買了,我回頭讓人給你們送上幾騾車過去!”
宋繪月不理不睬,繼續往前走。
等到了一家南北貨行,她忽然停住腳步,看向了地上豎排立好的冬筍。
萬允君風度翩翩的從後面趕上來,凍得鼻尖通紅,因爲不肯穿臃腫的棉衣,外面隻罩着件灰皮襖,手裏還拿着一把象牙做扇骨的折扇,扇面上是一副寒梅圖。
寒梅圖乃是董遏所畫,甚是難得,她恨不能逢人就将扇子打開搖兩下,搖的涼風嗖嗖,宋繪月都不願意和她并排站着。
掌櫃的見了萬允君,從櫃台裏出來,笑道:“萬少爺,這是潭州來的好冬筍,挖回來的時候連殼到火堆裏煨熟了,吃的時候把外頭剝了就能吃,要不要嘗嘗?”
萬允君把扇子在掌心拍了拍:“這不是南邊的東西嗎?運過來不便宜吧,賣的如何?”
“賣的不錯,”掌櫃數了幾家當官的府上,“就是他們點明要的,家家都拿了許多,這是剩下來的一些。”
萬允君想了想:“這些相公家裏有南邊來的人?”
她記得這幾位官員都是北邊人,家中女眷也沒有從南邊過來的,怎麽忽然一同要吃南邊口味?
掌櫃解釋:“我聽相公們說這東西好吃,潭州朱知府年年都往京都裏送幹的貓兒頭筍,一送就是上百斤,今年貴妃宮宴上,特意問了此物,相公們不想吃曬過的,要吃新鮮的,咱們東家就順道帶了。”
萬允君對蜀地往南并不了解,随意道:“這個朱知府倒是很會鑽營,不僅送了重禮,還送上一些能夠拿到台面上來說的東西,這下不僅貴妃記得他,連今上也記住了。”
宋繪月憋着笑,要了剩下的筍子,讓兩個護衛先把東西送回去,扭頭對萬允君道:“張貴妃可不是看重朱知府,她是在嘲諷他。”
“嗯?”
“貴妃生辰,朱知府年年都送貓兒頭筍,而且隻送筍。”
萬允君倒吸一口涼氣,沒想到竟然還有如此頭硬膽大的人。
她忽然想起剛回真定那一日,她爹宴請真定的知府和知州,她在外邊等了片刻,聽到裏面哈哈大笑,說那頭豬如何如何。
那頭豬,莫非說的就是潭州朱知府?
送禮送到遠在真定的同僚都笑話,卻還能穩坐潭州知府的位子,要麽是背後有強硬的靠山,要麽自己有過人之處,又或者二者兼有。
此人不可小觑。
宋繪月閑話兩句,心思又轉回筍上。
她喜歡吃筍,潭州最好的筍就是貓兒頭,非得清明之後才有,肉白如霜,堕地即碎,曬幹之後滋味大減,真不知何時才能再吃上。
冬筍雖然沒有貓兒頭好,但是在北方能嘗到一口鮮味,已經極其難得。
正好帶回定州去,讓銀霄也吃上潭州的口味。
她在真定呆了兩天,已經呆不住,急着要回定州去,萬允君千留萬留,都沒能留住她。
萬允君沒法,把她買的東西裝了一太平車,又把萬家送的東西裝了一太平車。
第二天一早,宋繪月空着手坐上馬車,順順利利回到定州,走的時候靜悄悄的,回來的時候也沒有大張旗鼓,然而一進定州城門,就在大雪下見到了兩個人。
一個是銀霄,一個是李俊。
李俊裹的嚴嚴實實,身上穿着羊皮裘服,頭上扣着頂深檐暖帽,兩隻手揣在袖子裏不敢往外拿,隻有鼻涕快要滴下來了,才抽出手,拿着帕子揩一下。
銀霄站在他身邊,穿着半舊戰袍,外面罩着件紙裘,也戴着帽子,撐着把油紙傘,臂彎裏搭着一件鹿皮披風,遠遠就看見了萬家的馬車。
宋繪月隻撩開簾子看了一眼,他便立刻迎了上去,馬車停下,他收了傘,丢給李俊,登上馬車,先把那件新制的銀狐披風給宋繪月系上。
“您回來了。”
李俊跺了跺鐵塊似的腳,也從車夫身邊擦過去,往馬車上鑽:“總算回來了,再不回來,我就管不住這位仁兄的腿了。”
宋繪月笑着讓車夫繼續趕路,又起身挪動位置,将那寬敞的地方讓給二位冰人。
銀霄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她在哪裏,就追到哪裏,披風略微松開,他立刻躬身向前,兩手把披風前襟牢牢攏在一起。
随後他坐直了,一言不發的還是看着宋繪月。
宋繪月伸手,他當即脫下帽子,把腦袋拱到宋繪月面前,宋繪月摸了摸他的頭,神色很平靜:“你們怎麽知道我今天回來?”
李俊在一旁絮絮叨叨:“天天等,一天隻能睡兩個時辰,昨天我在軍營裏拉弓,一個迷糊,把箭射到别人的靶子上去了。”
他打了個哈欠:“你不回來我心裏也慌,前些日子我做了個夢,夢見你在京都讓亂箭射殺,吓得我趕緊起來給爹燒香,昨天又做了個夢,夢見你讓狼給拖走了”
宋繪月又從他嘴裏聽到了自己的無數種死法,真是活人都要讓他活活咒死,他自己倒是滿不忌諱——陳王就在他床底下擱着,他都沒想過晦氣。
李俊滿嘴胡言亂語之時,馬車走的又穩又快,很快就到了營房之外,銀霄和李俊下了馬車,像兩頭老牛似的把太平車上的東西運了回去。
萬家的車夫和護衛辦完了事,連夜駕着馬車回萬家複命,宋繪月進了正堂,屋子裏黑燈瞎火,冷的如同冰窖,連一絲人氣都沒有。
她不在,這吃飯說話的地方沒有人進來。
銀霄不愛說話,李俊倒是愛說,可是讓他在屋子裏烤着火,喝着小酒,美滋滋的對着銀霄你一句我一句的談天說地,他甯願去賀家抱妞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