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鼻血
張旭樘歪在馬車裏,用手撩起車簾一角往外看。
外面的盛況讓他感覺到厭惡——這一群蝼蟻,爲了一文錢就能打破腦袋,一輩子忙忙碌碌,愚鈍無知,奔來走去,就爲了這麽幾個銅子。
蝼蟻是沒有尊嚴可言的,碰撞了、踐踏了,都可以用一點微薄的銀錢打發,是人,可又活的不像是人,比起自己的死士,也隻是多了沒有用處的七情六欲罷了。
實在是令人厭煩。
他松開手,脫力似的往後倒。
馬車太硬了,而他過于清瘦,靠在馬車上,他都覺得自己像是靠在了一大堆刀槍劍戟上,處處都紮的他疼。
他今天回張家去看張子厚,張子厚傷風發熱,他看望了片刻,也立刻受到了風寒襲擊,鼻子塞、嗓子啞,周身都冰涼,然而呼出來的氣卻滾燙,幾乎要灼傷他。
在頭重腳輕的痛苦之中,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小衛,快。”他需要盡快的從馬車上下去,回到禅房裏,請來太醫爲自己醫治。
小衛匆匆地散了銅錢,筐子都不要了,剛想攙扶着張旭樘下馬車,就看到了正在用力堵塞鼻孔的宋繪月。
那一雙眼睛,圓溜溜的,能看的他膽寒。
他心中咯噔一下,低聲道:“二爺,她來了。”
張旭樘昏頭昏腦,一時沒有想到“她”是誰,而是急切地下了馬車,扶着小衛的手往前走,腳步虛浮,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等他看到宋繪月時,兩人已經離的非常近。
“你”
宋繪月一言不發,以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着張旭樘的鼻子就是一拳。
她把張旭樘打的摔倒在地,兩管鼻血也流了下來。
“二爺!”小衛驚的一顆心幾乎從喉嚨裏跳出來,趕緊上前去扶他,同時暗暗後悔,沒有帶上兩個護衛。
張旭樘抹了抹鼻子,在手上看到一抹鮮紅,越發的頭昏腦脹,冷冷看了宋繪月一眼,很幹脆的吩咐小衛:“打回去!”
小衛還沒動手,大相國寺監院便帶着衆多僧人匆匆而來,僧人們以爲張旭樘是因爲馬驚了而受的傷,又因他是替今上靜修,十分上心,一窩蜂地圍住了他,要将他請到後方僧房中去。
張旭樘伸手一指宋繪月:“你别走,跟着我。”
宋繪月冷笑一聲:“當然得跟着。”
兩人留着四管鼻血,一個拉長了驢臉,一個拉長了馬臉,神情都很肅然,仿佛不是要進寺廟,而是要進刑房,肩膀和肩膀中間保持着一個拳頭的距離,在僧人的包圍之下并肩而行。
一行人将兩位郡王和一衆撿銅錢的百姓抛之腦後,很快就到了大雄寶殿。
寶殿兩側都是石闆路,可以一路向後,宋繪月卻沒去,而是直接進了大雄寶殿。
日頭不錯,大殿之中光線明亮,香塔、香燭都在緩慢燃燒,白色煙霧層層往上,讓本師釋迦牟尼佛的佛像仿佛是坐落在雲霧之中。
佛祖跏趺端坐,微微昂頭,不似夜晚時可怖,反倒是有了智德之像,能攝伏群魔,雄鎮大千,佛眼細長,射出兩道悲天憫人的光——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所求不得苦、怨憎會苦、愛别離苦。
宋繪月拈了三炷香,插入香爐,跪下爲亡故的親人求一片安甯。
張旭樘讓監院帶着僧人自去忙碌,不必跟着他,他帶上小衛,也進了大雄寶殿。
殿中本還有幾位香客,見了這二人流着鼻血還來參拜,當真是虔誠無比,于是紛紛退去,将佛祖讓給了他們二位。
張旭樘看着佛像,冷笑一聲:“你求它有何用?它的金身乃是我們張家所塑,自然是保佑我。”
“可你爹還是死了。”宋繪月嗤笑。
張旭樘放出了許多的鼻血,神智清醒不少:“你娘也沒好到哪裏去。”
他頂了一句之後,兩腿發軟,忍不住的往下倒,立刻扶住小衛的手:“走。”
“你怕佛祖法力無邊,震懾你這個邪魔?”宋繪月跟上他的腳步。
張旭樘一腳踩在門檻上:“向來隻有魔,哪裏來的佛?”
他并不敬神佛。
這世上從來沒有因果報應,隻有成王敗寇。
兩人走入張旭樘所住的僧房之中,僧房闊大,然而窗戶緊閉,厚厚的棉布簾子擋住了門外的光線,讓屋子裏變得極其陰暗。
小衛先走進去,點燃蠟燭,将蠟燭放到張旭樘眼睛直視不到的地方去,屋子裏越發顯得陰暗幽靜。
張旭樘随後進去,在小衛的服侍下擦去鼻血,同時對着隔扇後兩個抱着刀的壯漢道:“出去守着。”
兩個壯漢答了一聲,宋繪月看面目,立刻發現其中一人在碼頭上見過,是兩廣路過來的人。
在大相國寺清修之時,他并未閑着,而是暗中恢複自己的實力,隻是這一回他将人全都藏了起來,不給晉王圍剿的機會。
他背對着燭光坐在主位上,在氤氲的光線中,整個人都有種單薄的脆弱之感,斂着兩條長眉,他喝下一杯滾燙的參茶,示意宋繪月坐下:“我随時可以殺了你。”
宋繪月拉開椅子,坐了進去:“你不敢。”
她目光掃過桌案,見桌案上鋪放着筆墨紙硯,紙是宮中才有的雞林紙,光潔色白,上面抄寫着《楞嚴經》。
張旭樘字寫的漂亮,抄出來的經書也整潔,然而心不靜,常有斷筆之處。
“邪魔抄經書,有趣。”
張旭樘笑道:“你這麽笃定我不會殺你?”
“你在積蓄力量,隻守不攻,等待時機出手,殺了我,形勢就變了,你會面對最可怕的反撲,你剛組建的隊伍立刻會分崩離析。”宋繪月拽過一張雞林紙,提筆接着抄了下去。
“你的目的不止是殺了我,所以你顧全大局,按兵不動。”
張旭樘盯着她的手:“我一直都說我們是同類,我想的事情,你全都清楚。”
他确實是在等待時機。
人手不夠,不能再讓他像從前那般肆無忌憚的對人下手。
今上不會立晉王爲太子,晉王也清楚,所以他能走的路隻有兩條。
第一條是殺光所有兄弟,父死子繼,第二條是弑父。
晉王要爲母報仇,隻會走第二條路。
他積蓄力量,等待着晉王出手,屆時,今上死在晉王手下,而燕王領着人馬清君側,朝臣自然會支持燕王。
在這之前,他不會浪費一兵一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