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思思很是乖巧地進了病房，将手中的花插在了花瓶中。
聽陸叔叔在耳邊問：“外頭的雪下那麽大，剛剛一路過來一定冷極了吧？我這兒有熱茶，你坐着喝兩口，驅驅寒。”
病房很大，這樣的高端療養醫院，自是什麽都齊備，有沙發，沙發前一個茶幾上恰好擺着一副茶具。
陸建國神情熱切，隻是手又點抖，給喬思思倒茶的時候，灑了不少水出來。
喬思思倒不在意。
陸建國卻忙吩咐着護工：“小蔡，快，給喬姑娘拿根帕子擦一擦。”
想了想又道：“再取點蜂蜜吧，這茶苦，喬姑娘年紀輕，怕喝不習慣。”
陸思北偏偏見不慣陸建國這般熱切的模樣。
按理說，這種場合他應該一直陪在喬思思身邊才是，但是陸建國越是這樣，他心裏就越漸煩悶。
他拍了拍喬思思的肩膀。
他說：“你先坐一會兒，我出去抽根煙。”
喬思思反手抓住了陸思北的手。
她坐在沙發上仰頭看着他，陸思北的目光裏藏着煩躁，但是語調依舊柔和，他說：“我就離開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了。”
他抽開她的手，朝着病房外走去。
喬思思的目光一路追随着他的背影。
陸建國坐在她的對面，恰好将她的所有小動作盡收眼底。
陸建國臉上帶着祥和的笑，他說：“喬姑娘，你别怪思北，思北他隻是……不太喜歡我，他從來都不會和我共處一室太久的。
更何況，我現在這個樣子，他也覺得膈應吧。”
這句話說得喬思思心裏一動。
人最悲哀的是什麽？大概就是這樣清醒地痛苦着吧。
陸建國說：“我看得出來，思北很喜歡你。”
忽然提及她和陸思北的那點事，喬思思有些尴尬地笑了兩聲，便低頭喝茶。
陸建國也笑，活到了他這個地步，已經不怕羞了。
他說：“叔叔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才三歲，那個時候叔叔就很喜歡你，但是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你能成爲我的兒媳婦。”
喬思思一聽這個話，有一絲窘迫：“叔叔，别……别這麽說……我和陸思北，我們隻是男女朋友，還沒結婚呢。”
陸叔叔忽然哈哈笑了起來。
“你喜歡思北嗎？”他問。
這一問，叫喬思思的臉更紅了起來。
但是她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喜歡，我很喜歡。”
陸叔叔說：“思北是個心裏很苦的孩子，既然喜歡，答應叔叔，别讓他難過好嗎？”
陸叔叔這麽說着，忽然頓了頓。
“嗨，你瞧瞧我，事情都是我做的，我又有什麽臉要求你代替我去撫平他的傷痕呢？”
喬思思沒有說話，卻見陸叔叔的眼中已經含了淚光。
他說：“其實能遇到喜歡的人，堅定不移地相守一生，是件很美好的事情，叔叔以前糊塗，該堅持的時候沒有堅持，該放棄的時候沒有放棄，該負責的時候沒有負責。
到最後，誰都辜負了，誰都對不起。”
陸叔叔看着窗外，悠悠歎了口氣：“叔叔這輩子，最後悔的，是沒有堅定地做出一個選擇。”
說罷，他又看向喬思思道：“謝謝你。”
“謝我？”喬思思不明白。
陸叔叔說：“我知道，我可能到死都不能等到思北原諒我了，但是謝謝你來看我，讓我知道思北現在有人陪，有人疼了。
這或許是我到死前能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吧。”
“喬姑娘，我從來都沒有奢求過思北能夠原諒我，但是我希望你能幫我告訴他，不要恨、不要難過，爲了一個我這樣的父親不值得。
他現在有了值得的人，就去爲了值得的人好好生活，去愛這個世界。”
喬思思看着陸叔叔眼中流露出的悲傷，自己也免不了跟着難過了起來。
她說：“你放心吧陸叔叔，有我在，我一定不會再讓他受一點點傷了。”
病房外，陸思北站在門口，他的一隻手停留在門把手上，卻始終沒有推門進去，眼中已經是一片濡濕的紅。
後來陸思北和喬思思走出病房的時候，竟然難得地主動說起了陸建國的事。
他說：“其實陸建國也挺難的，我爺爺和奶奶都是很強勢的人，我媽媽也強勢，他喜歡江萍大概是因爲他這輩子都沒被那麽溫柔地對待過吧。”
可以理解，但是不能原諒。
兩個人說着話的時候，忽然看見了急匆匆從醫院外跑進來的古塵心。
古塵心神色匆匆，見到喬思思和陸思北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媽！”
“古阿姨！”
陸思北和喬思思幾乎異口同聲。
古阿姨看了看喬思思，又看了看陸思北，眼底似乎有淚。
她點着頭，應了一聲：“诶！”
“古阿姨，您來醫院是來看陸叔叔嗎？”
陸思北和古阿姨見面幾乎不說話，所以是喬思思先問的，古阿姨卻莫名擦了一眼眼淚。
“不……不是……”
她說：“有事來醫院一趟，恰好碰到你們了。”
真的是這樣嗎？
喬思思覺得怎麽看怎麽不像。
陸思北卻懶得追究他媽媽來這兒的真實目的，語調有些淡淡地道：“既然如此，你就去忙吧，我和思思有事，我們就先走了。”
“好，好……”古阿姨看着陸思北的眼神似乎有留戀。
陸思北卻隻管牽着喬思思的手往醫院外去。
“思北！”
古阿姨忽然在他的身後叫住他。
陸思北回頭看她：“還有事嗎？”
卻見古阿姨幾步向前，一把抱住了陸思北。
陸思北措手不及。
他一隻手拉着喬思思，一隻手懸在古阿姨的腰側，不知所措，臉上還帶着錯愕。
他問：“媽，你幹什麽？”
古阿姨的擁抱很短暫，片刻，她便推開了陸思北。
此時，她的眼睛已經是一片紅腫了。
她用手胡亂擦着眼淚，精緻的妝容下，是一副疲憊之色。
她說：“沒什麽，我就是覺得……我兒子長大了。”
怎麽就長大了呢？她明明都還沒有好好參與他的成長啊。
喬思思和陸思北依然是一臉茫然之色，卻見古阿姨一邊用手擦着淚，一邊擺了擺手道：“走吧，走吧，别管我了，我隻是……隻是太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