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能吏
“如此,臣告退。”
堵胤錫剛要轉身離開,又被崇祯叫住。
“堵卿,且留步。”崇祯招手道,“朕忘了還有一事。”
堵胤錫急忙轉身回頭并長揖到地,等着崇祯來問他。
崇祯道:“堵卿在徐州屯田可還順利?有什麽困難嗎?”
崇祯這個領導當得還真是有夠不稱職,隻是給了堵胤錫一個屯田禦史的名頭,此外甚至連一個吏員都沒有給,也沒給一文錢經費。
到現在時間過去一個多月,才想起來過問一下。
“沒有。”堵胤錫搖頭道,“挺順利的,并沒有遇到困難。”
其實堵胤錫在徐州的屯田并沒有他說的這般順利,中間還是遇到了不少困難,但都被堵胤錫解決了,所以就不願多說。
堵胤錫就是這麽一個耿直的性格。
做出成績不想表功,遇到困難不願訴苦。
除非遇到他實在解決不了的困難,才會找人求助。
比如說漕糧的問題,這個就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隻能找崇祯。
堵胤錫不願意多說,崇祯就隻能自己問:“朕就直說了,到現在爲止你一共已經開墾了多少畝荒田?”
徐州也是疊遭戰亂,良田大多都荒撫掉。
之前崇祯剛到徐州的時候,幾乎看不到一丁點的莊稼。
堵胤錫不假思索道:“徐州境内的荒田多數已經複耕了,具體畝數暫未統計,但是臣粗略估計應該在四百萬畝。”
“四百萬畝?”崇祯聞言不由得愣了下。
這個說實話,真的有些出乎他的預料啊。
按四百萬畝,既便一畝産出1.5石計算,今年的秋糧也将會有600萬石之巨!
而且是屯田,屯田的田租既不是民田的每畝3升3合5勺,更不是官田的5升3合5勺,而是直接征收一半,也就是300萬石!
想到這,崇祯忍不住就想說一句我去!這也太牛了吧?
看來堵胤錫的能力比他想象中還強悍,真正的能吏啊!
這麽說,等到今年秋糧下來,就再不用爲軍糧的事操心。
堵胤錫猜到了崇祯心中所想,忙說道:“聖上有所不知,臣爲了解決種子的難題,不得已向徐州以及鄰近州縣的缙紳借貸了糧種,所以秋糧下來後,還需要償還相當一部分,再減去流民所得及吏員祿米,最終的結餘估計也就是200萬石左右。”
“缙紳?”崇祯的臉色瞬間就陰沉下來。
堵胤錫的話牽動了崇祯的一根敏感神經。
崇祯道:“流賊肆虐中原這麽久,徐州的晉紳還有幸存?”
“有的,而且數量有數百家之多。”堵胤錫道,“聽聞朝廷光複徐州之後,這些缙紳就又紛紛回來了。”
“這些缙紳,保命的本事倒不小。”
崇祯哂然道:“他們肯定向你讨要開懇好的荒田了吧?”
“讨了。”堵胤錫道,“但是臣不可能還給他們,不光是今年不會給他們,明年還有後年他們也需向朝廷上繳額外的複耕田租。”
崇祯來回踱走了幾步,忽然說道:“堵卿,朕交給你一樣差使。”
堵胤錫再次長揖到地,恭聲說道:“請聖上示下。”
“伱仔細的查查徐州的這些缙紳,如果有時間也可以查一查整個中原的晉紳。”崇祯若有所指的道,“看看他們是否跟流賊有勾連?”
堵胤錫猛然擡起頭,有些震驚的看着崇祯。
從堵胤錫這個表情,崇祯就知道他已經懂了。
“怎麽?”崇祯盯着堵胤錫眼睛道,“堵卿可是覺得不妥?”
“聖上,确實不妥,大不妥!”迎着崇祯的眼睛,堵胤錫毫無畏懼道,“臣聞君王不與民争利,聖上此舉實有違君王之道。”
崇祯卻也不生氣,心平氣和的道:“好,那麽朕現在問你,你知道這個月在夏鎮,十鎮邊軍的賞銀加饷銀開支了多少兩銀子?”
“臣已經聽聞了。”堵胤錫道,“一共60萬兩。”
崇祯道:“那麽朕現在再問你,以目前徐州的二十八鎮邊軍,能擋得住建奴大軍嗎?”
“不能。”堵胤錫不假思索的道,“要想守住黃淮防線,至少得四十萬以上邊軍才行,而且流賊那邊還不能出問題,否則建奴可以先下陝西,再經湖廣,再順長江而下直取南京,鎮守武昌的左良玉隻怕是很難抵擋得住。”
崇祯道:“那朕再問你,四十萬邊軍每個月需多少饷銀?”
堵胤錫:“按薊鎮标準,坐饷每月就需80萬兩,戰饷則需240萬兩,如果再有大戰,再有大量殺敵或者大量的傷亡,則開支極可能攀升到300萬甚至400萬兩!”
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堵胤錫自己也被吓一跳,因爲實在是太誇張了。
這可是一個月的開支,那一年得開支多少軍饷?啥都不幹就要960萬兩!
崇祯聽了也暗自心驚,同時更加堅定了削減募兵的決心,40萬募兵是絕對養不起的,現階段甚至連20萬都養不起。
“堵卿,那麽朕再問你。”崇祯肅然道,“這麽多饷銀從何而來?”
堵胤錫嘴巴嗫嚅了一下,想說開源節流,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因爲這麽大的缺口絕不是簡單的開源節流就能解決。
大明朝的正稅、丁稅、徭役再加上三饷,一年也就是2000萬兩,現在黃河以北的半數國土已經盡數淪喪,雖然江南膏腴之地仍在,但是賦稅肯定會有縮減,再加上天災人禍以及各級官員中飽私囊,今年的賦稅能收上一半就不錯了。
也就是說,一年的賦稅全部拿來維持黃淮防線都未必夠。
這種情況下,還怎麽開源節流?怎麽開源節流都扛不住。
看到堵胤錫被自己問住了,崇祯才幽幽說道:“堵卿,朕給你講個故事吧,有一年浙江的新安江發大水。”
“如果上遊的建德、淳安兩縣毀壩洩洪,那麽淹沒的就是建德、淳安兩縣。”
“可如果建德、淳安兩縣不肯毀壩洩洪,那麽淹沒的就是最富饒的杭州府,從國家層面來說損失要大十倍!”
“如果你是浙江巡撫,你會怎麽選?”
堵胤錫面露苦澀之色,說道:“臣會選擇淹掉建德、淳安兩縣。”
“所以,你明白了嗎?”崇祯歎道,“朕身爲天子,乃是天下黎庶之君父,天下黎庶皆是朕之子民,常言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朕其實也很爲難。”
堵胤錫默然半晌後問:“難道就沒有别的更好的辦法嗎?”
崇祯心說更好的辦法當然是有的,但是短時間之内不可能見效。
而且這話也用不着跟堵胤錫說,說了他也聽不懂,大概率還會招緻反對。
堵胤錫再清廉也終究是個文官,士農工商的排序還有重農抑商的思想早就已經融入他們的骨髓之中,這一點是很難改變的。
所以隻要跟堵胤錫強調北方缙紳的事情就可以了。
“堵卿,隻要你有更好的對策,朕立刻改弦更張。”崇祯肅然說道。
“如此,臣明白了。”堵胤錫作揖道,“臣一定會把聖上交代的差事辦妥當。”
聽到這,崇祯便長出了一口氣,有了堵胤錫的這句話,這件事情的前期準備工作就用不着他操心了,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準備收割勝利的果實。
這時候,堵胤錫卻忽然又說道:“聖上,臣在徐州雖然臨時募集了一些吏員,但是這些吏員用來應付屯田就已經極爲吃力,再去調查徐州乃至周邊各個州縣的缙紳的話,這點人手就遠遠不夠,所以能否給臣調些人?”
崇祯道:“吏員沒有,軍隊倒是有一支。”
“軍隊也行。”堵胤錫不假思索的說道,“三百人就夠。”
“朕給你兩千六百人!”崇祯直接将金铉的2600騎兵調撥給堵胤錫,反正金铉現在也沒有什麽正經事做,正好協助堵胤錫調查缙紳。
說到這一頓,崇祯又對着盧九德招了招手。
盧九德便趕緊塌下腰,踩着碎步到崇祯跟前。
崇祯道:“你帶上朕的口谕,讓金铉全力協助堵卿辦事,然後你也留在堵卿身邊,暫時就不必去南京了。”
“老奴遵旨。”盧九德領了口谕跟堵胤錫走了。
說真的,盧九德現在是巴不得能離開崇祯身邊。
伴君如伴虎啊,何況他還有過擁立福王的過往在。
别看聖上現在好像變得比以前大度許多,但是涉及到皇位繼嗣的問題,盧九德覺得聖上恐怕是大度不起來,所以還是别在君前的好。
崇祯又對王承恩說道:“王大伴,讓水師靠岸。”
接到崇祯的口谕之後,鄭鴻逵迅速指揮水師戰船靠岸,又将舢闆放下。
崇祯帶着朱慈烺、朱慈炯上了岸,想了一下又讓王承恩把傅山他們四個南逃士子也一并叫到了岸上,然後會合胡國柱的八百夷丁從陸路直奔山陽。
崇祯本來是打算走水路悠哉遊哉的回南京,可是現在漕糧出現了問題,就隻能走陸路盡快的趕過去,要不然徐州80多萬流民就要斷糧。
有時候,崇祯真就覺得自己是一個救火隊員。
自從穿越來到大明朝,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