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征稅1400萬兩!
行轅門外,揚州地方的官員正在等候。
站在最前面的是南直巡撫黃家瑞以及揚州知府馬鳴騄,兩人身後站着的則是各自衙署的佐貳官及幕僚。
馬鳴騄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确定沒人能聽到兩人談話。
便便小聲問:“撫台大人,漕糧之事是否如實奏陳聖上?”
“馬鳴騄,不要自讨苦吃。”黃家瑞低聲警告道,“你我好不容易從此事抽身而出,又何必再攪和進去?”
“再說此事涉及到了宮裏。”
“是你我兩人能過問的嗎?”
停頓了下,黃家瑞又說道:“你若是還想呆在揚州知府的任上,不想被那些人發配到雲南或者貴州去,就最好老實點。”
馬鳴騄便歎息一聲,神情落寞。
“馬大人,别灰心。”黃家瑞道,“大明還是有希望的,不久前,聖上不是剛剛親領十鎮邊軍在夏鎮打了大勝仗?聖君在朝,大明中興有望,有望!”
“縱然有聖君在朝,可也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馬鳴騄歎道。
“整頓吏治非一朝一夕能見效,需要綿綿發力,久久爲功。”黃家瑞道,“聖上内心肯定早有聖斷,伱我隻需做好本職即可。”
“可問題是本職也沒辦法做好呀。”
馬鳴騄兩手一攤道:“撫台大人你也是看在眼裏,崇祯初年揚州可是百業興盛,可是近幾年又是一個什麽情況?說是百業蕭條也是毫不爲過。”
“又來了,又來了,跟你怎麽就說不通呢。”黃家瑞感覺頭大。
“我不管,我這次反正豁出去了。”馬鳴騄咬牙道,“拼着頭上這頂烏紗帽不要,也要把揚州這個膿瘡給擠破喽!不把這些瘟神送走,揚州就徹底完了!”
正說話間,有太監出了行轅回話。
“萬歲爺說了,走了一夜的路,乏了,不見。”
黃家瑞聞言松口氣,問馬鳴騄:“馬大人,還等嗎?”
“等!”馬鳴騄咬牙道,“聖上若是不召見,下官就一直等着。”
黃家瑞一下蹙緊眉頭,可也不敢一個人中途離開,隻好陪着馬鳴騄繼續等着。
這一等就等到了中午,然後就看到慶餘堂的人将一桌桌的上等席面送到行轅,甚至于還來了兩輛香車,從車上下來兩個名妓。
真是名妓,一個是李十娘,一個是鄭妥娘。
都是揚州豔名在外的名妓,應酬都得一百兩起步。
留宿?留宿得看她們心情,心情不好就得上千兩。
兩個名妓見到黃家瑞還有馬鳴騄,都是裣衽行禮。
黃家瑞笑着回了一揖,江南的官場風氣還是很開放的,無論官紳還是士子皆不以和名妓詩酒唱和爲恥,反以爲榮。
馬鳴騄卻是理都沒理,一張臉更是已經黑成鍋底。
見兩個名妓打着油紙傘袅袅婷婷走進行轅,守門的太監和夷丁問都沒問一句,而他們想入内面聖卻不得其門而入,馬鳴騄心底怒火終于爆發。
“啊呸!”馬鳴騄怒道,“我收回剛才的話,什麽聖君,根本就是昏君!昏君!”
“住口!”黃家瑞吓得臉色都白了,壓着聲音低吼起來,“馬鳴騄,你自己找死可以,但請不要連累本官還有揚州官場的同仁!”
“本官偏要說,偏要罵!”馬鳴騄真豁出去了,大聲道,“昏君!崇祯你就是個昏君!都什麽時候了,還要貪圖淫樂!”
“沒希望了,大明已經沒希望了!”
“亡國滅種,就在今朝,亡國滅種就在今朝!”
馬鳴騄說到最後竟然失聲恸哭起來,涕淚交流。
黃家瑞魂都快要吓沒掉,不顧形象的想要捂住馬鳴騄嘴。
結果被馬鳴騄咬了一口,黃家瑞當即疼得在那啊啊慘叫。
馬鳴騄卻把頭上的烏紗帽摘下來,官袍也脫下鄭重疊好,在行轅大門前仔細放好,然後就準備轉身離開,這知府是沒法當了。
夾在東林黨和閹豎中間受夾闆氣也就罷了,皇帝又這樣。
這一刻,馬鳴騄是真的心如死灰,真覺得大明已經沒救。
“站住!”一個披着山文甲的年輕武将從行轅大門追出來。
胡國柱一臉殺機的在黃家瑞、馬鳴騄以及一衆官員身上來回掃視。
“方才是誰在辱罵聖上?又是誰在胡言亂語?”胡國柱道,“自己站出來!”
“是我。”馬鳴騄上前一步昂然說道,“剛才是我罵的崇祯,他就是個昏君,昏君!到了他的跟前我還是要這麽罵他!”
“找死!”胡國柱铿然拔刀。
“人頭在此,隻管拿去便是。”
馬鳴騄稍稍低下頭,把脖子伸長。
胡國柱大怒,可也不敢真的殺人。
當即大喝道:“把他抓起來,交由聖上處置!”
當即便有兩個夷丁沖上前來将馬鳴騄捆起來。
馬鳴騄很快就被兩個夷丁帶到了崇祯的跟前。
隻見崇祯正帶着太子、定王吃飯,讓馬鳴騄感到意外的是,餐桌上擺放的膳食并不是之前慶餘堂送來的上等席面,隻是三碗簡單的素面,還有一頭蒜。
父子三人拿蒜頭蘸着豆豉,一口蒜頭再一口素面吃得正香。
至于剛才進來的兩位名妓,更是影子都不見,這是怎麽回事?
眼前的這副畫面,跟馬鳴騄腦子裏邊想象的,完全不是一個畫風。
崇祯這個時候不是應該跟李十娘、鄭妥娘喝着酒,吃着席面,做着沒羞沒臊的事?怎麽會跟太子、定王圍在這裏吃着一點油星都不見的素面?
“馬鳴騄,聽說你在行轅外當衆辱罵朕,可有此事?”
崇祯說着,就将面前的大海碗高高端起,一碗面湯很快見底。
放下大碗,崇祯目光又像利劍一樣刺入馬鳴騄雙眸,森然道:“竟敢當衆辱罵君父,你可知該當何罪?”
“死罪。”馬鳴騄拜倒在地。
“死罪?”崇祯冷哼一聲道,“朕若是真殺了你,反倒是成全了你直臣铮臣的美名,朕就真成昏君,跳進長江也洗不清。”
“罪臣愚鈍。”馬鳴騄以頭搶地。
“随朕來吧,你會得到想要的所有答案。”
崇祯說完起身就走,朱慈烺則上前來扶起馬鳴騄:“馬知府快請起。”
“罪臣謝過太子殿下。”馬鳴騄爬起身,也不矯情,徑直跟上崇祯。
一行人在守備行轅七轉八轉就來到後院,隔着院牆就聽到絲竹聲傳來。
穿過垂花門,再順着七拐八彎的連廊來到一處水榭,馬鳴騄終于看到了他預想之中的那副奢靡畫面。
隻見整個水榭做成了圓環狀,環繞着中間一處戲台。
戲台是全敞開式的,隻見李十娘和鄭妥娘端坐其上,一個懷抱着琵琶,一個則坐在一架古筝前,正在彈奏吟唱,兩班還有樂工伴奏,極盡奢靡。
隻不過,圍坐于四周水榭中的卻是揚州各界的商賈。
這跟馬鳴騄想的還是有些不同,聖上從慶餘堂要來了十數桌上等席面,又請來李十娘及鄭妥娘,原來是爲了宴請揚州商賈?不是爲了自己淫樂?
看到崇祯帶人過來,正襟危坐的揚州商賈趕緊跪地。
中間戲台的李十娘、鄭妥娘還有樂工也跟着跪倒在地。
“平身。”崇祯走到主位上坐下,又說道,“都坐下吧。”
在場的揚州商賈戰戰兢兢的坐下,戲台上的絲竹聲再響起。
“馬知府,你也坐。”崇祯又對馬鳴騄說,“謎底很快就揭曉。”
馬鳴騄便隻好忍着一肚子的疑問,懸着半個屁股坐在了崇祯的下首。
“大家别隻是坐着,喝酒,吃菜。”崇祯一肅手笑着說,“這可是慶餘堂的上等席面,一桌要五兩銀子,貴着呢。”
一衆揚州商賈便開始拘謹的吃喝。
但說實話,沒有一個人能嘗出菜的滋味,美酒喝進嘴裏也跟水似的,當着皇帝的面,是真沒心思喝酒,待會不定要怎麽着呢,愁人啊。
就這樣熬了有半個多時辰,四個襴衫士子興沖沖走進來。
“禀聖上,賬目已然理清。”傅山對着崇祯長揖到地禀道。
“哦是嗎?”崇祯欣然道,“那就當着大夥的面,說說吧。”
“是。”傅山當即翻開帳目,當衆念道,“揚州守備太監署自崇祯十年重設,至崇祯十七年七月止,所派礦監、稅使一共征稅一千四百餘萬兩。”
“啊?”馬鳴騄和一衆揚州商賈當即愣在了座位上。
屈尚忠直接就吓癱在了地上,韓贊周趕緊讓人拖走。
崇祯的一張臉卻黑成了鍋底,七年盤剝1400餘萬兩?
也就是說,平均一年就征稅200餘萬兩,隻是揚州一府!
雖說揚州府是鹽商的聚集地,富庶之最,可是一年就橫征暴斂200餘萬兩,這也未免太狠了一點,這真正就是殺雞取卵。
然而,更讓人吃驚的還在後面。
傅山又接着念道:“其中約九百萬兩爲守備行轅爪牙貪墨,五百餘萬兩入了守備行轅的賬冊,其中隻有約一百萬兩解送内廷司鑰庫。”
“這?”馬鳴騄和一衆揚州商賈徹底傻眼。
合着這七年時間,揚州地方所貢獻的一千四百餘萬兩商稅,隻有五百萬兩入了守備太監署的賬目,解送内廷司鑰庫的更隻有一百萬兩?
“呯!”朱慈炯再按捺不住怒火,重重拍案。
衆商賈齊齊噤聲,十三歲的皇子也是皇子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