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男子吃的很慢，像是每一口都在細細品嘗其中的味道，那半隻烤全羊，蘇玖隻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全都被黑袍男子吃了。
不僅如此，黑袍男子還把客棧裏所有的菜全都點了一遍，最後小桌子實在是擺不下了，小二就把好幾張桌子拼湊在一起。
一共擺了幾十個盤子，若非兩人來的不湊巧，一些菜單上的菜缺少了些食材，怕是要擺更多。
蘇玖看着幾乎被擺滿的大桌子，沒忍住，抽了抽唇角。
“這麽多，你确定你能吃的完嗎？”就算吃完了，肚子也會撐爆的吧。
可最後事實證明，他不僅能吃的完，肚子還沒有撐爆。
蘇玖盯着他的肚子，那些盤子吃的幹淨，可他的肚子卻沒有絲毫鼓起來的痕迹，如泥沙入海。
這食量，就連店小二和掌櫃看着都驚恐不已。
最後還是蘇玖付了錢。
兩人并肩走出小鎮，這時已經快天黑了，天空中刮起了龍卷風，細碎的沙子被風卷起，形成螺旋狀，撲簌簌地打在身上，雖然不疼，但也很苦惱。
蘇玖偏頭看向黑袍男子，就見他十分淡定，在他的周身似乎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般，風沙壓根就吹不到他身上。
兩人來到一處斷壁殘垣處，這裏曾經似乎也是個小鎮，城牆半倒塌着，幾個破舊的屋子散落在幾處，屋頂都破了洞，幾乎一半都被風沙掩埋。
蘇玖在一個比她還要高半個頭的破城牆底下站定，看向不遠處的黑袍男子，風将他的黑袍卷起，露出他消瘦的身軀，若不是蘇玖認識他，從遠處看，他就像是一個被風吹幹的骨架子一般，尤爲駭人。
其實他已經不能稱之爲人了吧，蘇玖忍不住想。
“今天的菜很好吃。”
風将他的聲音傳來，斷斷續續，飄忽不定，“蘇玖，你說的牛乳稿和冰豆沙真的有你說的那麽好吃嗎？”
蘇玖點點頭，又覺得現在這個能見度他不一定能看清，便開口說道：“好吃，非常好吃。”
“那真是可惜了，可能再也沒機會去嘗一嘗你說的那些小吃了。”他略帶遺憾的聲音傳來。
蘇玖一愣，“你……”
她剛開口，風中突然出現了一道利刃，黢黑的，宛若黝黑的鋼鐵，帶着森冷的金屬光澤，蘇玖呼吸一滞，想要躲開，可這速度太快，她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那利刃幾乎眨眼就到了她眼前。
蘇玖呼吸一滞，下意識擡起手臂阻擋。
‘當！’
利刃和銀镯撞擊，發出清脆的聲響，蘇玖隻覺得整條手臂都被震麻了，幾乎沒有知覺。
還不等蘇玖反應，又一道利刃到了眼前。
蘇玖就算是再好的脾氣也被黑袍男子這一言不合招招要命的攻擊弄出了幾分火氣，銀镯接了三道攻擊，表面上已經産生了肉眼可見的裂痕，壓根抵擋不了第四道攻擊，鈴铛瘋狂地響動着。
‘滴答、滴答……’
殷紅的血順着蘇玖指尖一點一滴落到沙土裏，她幾乎已經完全感覺不到手臂的存在了，指尖不自覺地輕輕顫動。
“你到底想幹什麽？”
蘇玖冷眼看着黑袍男子，卻對上了一雙漆黑的，壓根就看不到眼白的眼睛，那裏面充滿着近乎偏執一般的瘋狂，讓人心驚不已，他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隻冷眼看着蘇玖。
“你要死了。”
他面無表情，平靜地說出了這一句話。
蘇玖唇角扯出一抹苦笑，的确，如果再來一道剛剛那般的攻擊，她絕對活不了。
“那就再告訴你一件事吧，你還記得魑嗎？”
蘇玖猛地擡起頭，看向黑袍男子，“你把魑哥哥怎麽了？”
“北炎國的九公主還真是博愛呢，誰都在乎，誰都關心，你要是真想知道，大可以自己去看一看。”
黑袍男子桀桀笑了兩聲，随後忍不住輕咳了起來，笑的上氣不接下氣，“不過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救他的法子，在拓跋國的最西面，和西晉國交接的地方，有一座叫做青蒼山的山，山頂有一個山洞，隻要你能解開那個陣法，裏面的東西就能救你家魑哥哥了。”
蘇玖眉頭緊蹙，總覺得他這話大有深意，而且，她總覺得，他像是在一心求死。
這是爲何？
還不等蘇玖思索出個所以然來，又一道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她劈了過來，蘇玖下意識擡手擋。
‘鈴鈴鈴’
‘咔嚓’
鈴铛的響動聲，镯子的斷裂聲，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就在蘇玖以爲自己要命喪當場時，突然耳畔傳來一道低沉的歎息聲，然後腰身被人摟住，眼前炸開一道白光，連帶着整一片區域幾乎亮成了白晝。
“桀桀桀桀桀……呵呵呵呵呵……你終于還是來了。”
黑袍男子垂下手，看向蘇玖身旁之人，唇角扯出一抹弧度，“杭，五年了，五年不見，你可有想我？”
杭景逸垂眸，目光觸及到蘇玖那正滴着血的指尖，眸光忍不住一顫，擡手輕輕握住她的胳膊。
蘇玖驚詫于杭景逸的突然出現，但随即就被手臂上溫熱的溫度轉移了注意力。
蘇玖隻覺得似乎有一道暖流從杭景逸的掌心洩出，從兩人貼合的位置處上下蔓延至她的手臂，血止住了，整條手臂也沒有剛剛那般發麻。
蘇玖嘗試着動了動手臂，的确能動了。
過了好一會，杭景逸才收回手，而全程，黑袍男子沒再說過一句話，也沒像剛剛那般一言不合就攻擊。
“你怎麽會出現在這？”如果她沒記錯的話，蓬萊島距離這裏還聽遠，一個在最東，一個在西北。
他……這是瞬移了嗎？
杭景逸深深看了眼蘇玖，餘光瞥見她腳下斷裂的銀镯，彎下腰，把銀镯殘肢一塊一塊撿起。
用一張帕子包裹着，放入自己懷中。
這才偏頭看向黑袍男子。
“你又在鬧什麽？”語氣頗爲無奈。
詭異的是，蘇玖覺得自己竟然從這一句話中聽出了些許寵溺，完蛋了，她是不是腦袋有點問題？
“你果然來了，果然，無論是那個小太監，還是你這個大國師，其實你早就愛上了蘇玖對不對？”
黑袍男子目光冷冷看向蘇玖。
蘇玖一愣。
杭景逸握着蘇玖胳膊的指尖不自覺地顫了顫，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你越界了。”
杭景逸将蘇玖拉到她身後，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當初我念在同出一源，饒你一命，隻是将你困在陣中，現在你強行破陣，命不久矣，計劃這麽多，你到底所謂何事？”
黑袍男子視線癡癡地從杭景逸臉上劃過，帶着幾分病态，“爲你啊！我隻是想見你最後一面罷了。”
杭景逸眉頭緊皺，似乎早就已經習慣黑袍男子的瘋言瘋語，“你執念太深了。”
“你又何嘗不是？”黑袍男子反問。
就在這時，黑袍男子的神情突然變得驚恐起來，驚恐地看向四周，那裏像是有無形的東西在他身邊。
‘咔嚓’
那是骨頭斷裂的聲音，黑袍男子痛苦地尖叫了聲，然後肩膀軟綿綿地耷拉了下來，就好像……他肩膀的骨頭，被什麽人給捏碎了般。
“你……”
杭景逸視線準确無誤地落到黑袍男子身旁的人形，那是一條很長很長的灰色身影，看起來像是人影，但手腳太長了，像拉面似的。
人形似乎察覺到了杭景逸在看它，露出一個詭異的笑，擡手。
‘咔嚓’‘咔嚓’……
接連幾道骨頭碎裂的聲音，到最後，黑袍男子已經痛苦地發不出一點聲音，蜷縮在地上，宛若一張人皮。
蘇玖看不見它，卻能根據黑袍男子的情形猜到一二。
“景逸哥哥？”
她看向人形方向，喃喃出聲。
人形頓了頓。
杭景逸似乎也有些詫異。
蘇玖掙脫開杭景逸抓着她的手，慢慢走到人形旁邊，明明她什麽都看不到，但她就是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蘇玖擡起手，在空中虛虛地握了握。
杭景逸看的一清二楚，原本的還狂躁暴戾無比的人形在蘇玖靠近後立馬變得乖巧無比，還主動把手放到了蘇玖擡起來手心裏。
“四下，八下，差不多了。”蘇玖輕輕說道。
人形也好像是聽懂了，乖巧點頭，雖然蘇玖壓根看不太見。
杭景逸站在不遠處看着這一人一執念的互動，眸光顫動，他突然就明白了黑袍男的真實目的，他終其一生，怕是都不可能讓女孩喜歡上自己。
除了，接受執念。
黑袍男似乎早就沒了呼吸，如同一灘爛泥般趴在地上，呼吸微弱。
杭景逸有種說不出來的頹然，輕瞥了眼黑袍男子，轉身離開。
執念依附他而生，距離越近，執念的力量越強，就算現在他離開，黑袍也奈何不了蘇玖。
可還沒等杭景逸走幾步，身後就傳來女孩銀鈴般的聲音。
“杭景逸，你要去哪裏？”
杭景逸身體一震，還未停下腳步，就聽見背後響起少女略微急促的呼吸聲。
此時風沙越來越大，幾乎已經看不清人影，蘇玖不小心被石頭扳倒，驚呼了一聲，下一秒，就被杭景逸接住。
蘇玖趴在杭景逸的胸膛上，聽着他的心跳聲，杏眸微微眯起。
杭景逸将她抱起，看了眼跟在身旁乖巧無比的人形，擡步向小鎮走去。
黑袍男子眼睜睜地看着杭景逸越走越遠，漆黑眸子裏的執念一點一點消散，瞳仁也逐漸黑白分明了起來，唇角扯出一抹讓人猜不透的笑。
随後，隻聽見‘噗’一聲，一道火光驟現，幽綠色的火焰上下跳躍。
宛若一個幽靈。
不消一會，黑袍男子就消失在了這滾滾沙塵之中，連灰燼都沒留下。
“謝謝你啊，杭。”
**
小鎮裏隻有一家客棧。
小二看着蘇玖和黑袍男子走出客棧，又眼睜睜地看着杭景逸把蘇玖抱回客棧，八卦的眼神怎麽都壓不住。
杭景逸抱着蘇玖徑直回到客房，将她放到凳子上，蹲下身就要查看她是否崴到腳，卻被蘇玖躲過。
杭景逸這才意識到自己僭越了，慢慢縮回了手，起身，從袖口中拿出一個青綠色的瓷瓶遞給蘇玖，“早晚各敷一次。”
蘇玖接過，放在手心把玩。
“你還沒有回答我剛剛的問題。”蘇玖說。
杭景逸對上少女的眸，輕歎了口氣，“玖兒。”
“我與蓬萊島島主有這般熟稔嗎？”蘇玖單腳跳着默默遠離了些杭景逸。
杭景逸：……
見杭景逸沉默不語，蘇玖挑了挑眉，“那好，我換一個問題，你爲何要到這來？感覺到我有危險？我的生死，與你何幹？”
這幾年，無名師父沒少當着她的面說蓬萊島島主的壞話，說什麽他冷酷無情，當年若不是無名師父，她可能就死了，杭哥哥和爹爹都去求過大國師，可都被他拒絕了。
可見，那個時候，他是不在意自己生死的。
那又爲什麽現在就出現了呢？
蘇玖并沒有覺得自己魅力有大到讓杭景逸喜歡上自己的地步。
見杭景逸還是不說話，蘇玖頓覺無趣的很，轉過身，背對着他，“你看到了，我也沒事了，你可以走了。”
杭景逸鴉黑的睫毛顫了顫，起身。
“那我走了，你這傷養兩日再趕路吧。”
說着，杭景逸擡步就向門口走去。
蘇玖不知爲何，總覺得心裏堵得慌，明明是自己趕他走的，可現在生氣的還是自己。
房門被打開，發出輕微的響聲。
“等等。”
杭景逸頓住。
“他臨死前曾說，他在魅哥哥身上做了些手腳，我想去看看他，你……”
“我同你一起去。”
還不等蘇玖說完，杭景逸便皺着眉說道，他關上門，轉頭看向蘇玖，“很可能是陷阱。”
蘇玖對上杭景逸擔憂的眸，怔了怔。
“好。”
屋子裏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你先好好休息一下，我……”
“我明日就想趕回去，四姐姐她們見不到我定然會擔憂，四姐姐還懷有身孕，情緒起伏不能太大。”
“好，那你乖乖上藥，明日我帶你去王城。”他與執念記憶互通，隻要他想，就能立馬知道這些日子蘇玖經曆過的事。
蘇玖晃了晃腳，其實也不算很痛，她以前練功的時候可比這個疼多了，還不就是睡一覺就好了，更何況剛剛受傷的手臂可比這個還疼呢，怎麽他就能給自己治手，就不能給自己治腳了呢？
杭景逸見蘇玖不說話，視線不自覺地就被她晃動的腳吸引了過去，眉頭不自覺地皺起，蹲下握住她亂動的腳，“别動了，傷了還這麽不老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