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雲聽到小人這軟軟糯糯的話，知道小人這是想讓自己也喝水，心裏一暖，張了張嘴剛想說話，小人就端着碗放到了她唇邊。

“小姐姐，喝水。”

不知爲何，明明隻是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卻讓鄧雲濕潤了眼眶。

從前，在村子裏的時候，村子裏的人都十分質樸，雖然偶爾也會因爲雞毛蒜皮的小事吵的不可開交，可幾乎轉頭就和好了。

在周水突然決定進京趕考之前，鄧雲以爲她的一生就會這樣，生兩三個孩子，将他們培養成人，然後再看着孩子成婚，雖然不夠精彩，卻也安穩幸福。

可是她想象中的美好的一切，在她昏迷被推到懸崖下面後，瞬間消失不見。

這一路走來，她見識了太多無緣無故的惡，也遇到了許多良善之人，可這些事情，卻沒有如今小人這簡單的一句話來的觸動。

臉上溫暖的體溫讓鄧雲瞬間回神。

“小姐姐，别哭啦！”

小人伸出一隻手替她擦掉臉上的淚珠。

鄧雲這才反應過來，原來不知何時，她竟然哭了出來。

但似乎想到什麽，鄧雲别開臉，“别看，會吓到你的。”

她臉上的傷疤如果在剛開始的時候好好醫治，興許還不會像現在這樣可怕，但是那個時候她能夠抱住一條命，都已經是老天眷顧了，又怎麽可能治臉。

再加上路上風餐露宿，傷口偶爾化膿，都隻是草草地敷一點草藥，以至于現在傷疤顔色看起來極深，甚至有好幾道傷疤凹凸不平，看起來十分駭人。

一般人見了她都覺得晦氣可怕，可是……

鄧雲垂眸，望着小人澄澈的杏眸，那裏面沒有害怕也沒有其他憐憫複雜的情感，就隻是單純地替她擦眼淚。

“你……不害怕嗎？”

鄧雲愣愣問。

蘇玖歪頭，有些奇怪，“害怕什麽？”

随即又有些恍然鄧雲問的是什麽，露出一個梨渦淺笑，“小姐姐，你說的是你臉上的疤嗎？不怕呀，雖然玖兒不知道爲什麽會有疤，但是玖兒知道，這肯定也不是小姐姐自己想要，所以爲什麽要害怕呢？”

“可是……很醜。”鄧雲擡手撫上臉上的疤痕，喃喃道。

蘇玖認同地點了點頭，“但是更醜的，是傷害小姐姐你的人。”

觀主小侄子說過，有些時候，比鬼怪更可怕的，反而是人心。

鄧雲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說法，怔在了原地。

那些善良的人在見到她時，會告訴她，這個傷疤不醜，以此來安慰她。

鄧雲知道他們都是好意，可是不用别人說，她自己心裏清楚的很，這傷疤很醜，非常醜。

如今，這小娃娃贊同了這一點，然後告訴她，雖然傷疤的确很醜，但是更醜的，是那些傷害自己的人。

告訴她，她臉上的醜陋并不是因爲自己，所以無須自卑。

鄧雲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但是此刻她卻很想說些什麽，這種糾結的，複雜的情緒交織着，讓鄧雲的眼淚一直不停地流着，仿佛要把這些日子以來的不容易統統都流出來。

蘇玖安靜地捧着碗，看着鄧雲流淚，也沒有說什麽，隻是安靜地看着，雖然她不知道這個小姐姐到底經曆了什麽，可看她臉上的傷疤，一定是一個有故事的小姐姐。

不知過了多久，鄧雲終于哭完了，擡手擦了擦臉上的淚。

蘇玖默默把手裏的半碗水遞了過去。

鄧雲輕笑了一聲，也沒再推辭，小小的抿了幾口。

“玖兒，你餓了嗎？”

鄧雲看了眼放在一旁的飯菜，看起來像是别人吃剩的，而且放了這麽久，早就已經涼透了。

菜看起來并不好吃，甚至因爲涼了，正個都凝結成一團，看起來顯得略微有些惡心。

鄧雲倒是并不介意，可玖兒……

蘇玖自然也看到了那一碗飯菜，摸了摸幹癟的小肚子，“餓了。”

她就用了早膳，到現在都晚上了，她什麽都還沒吃呢。

“小姐姐，我們分着吃吧。”蘇玖從鄧雲的懷中坐了起來，盤着雙腿坐到稻草堆上，她可不是一個嬌氣的小娃娃。

再說了，肚子都快填不飽了，還講究啥。

蘇玖端起碗筷，說是筷子，不如說是随意從柱子上面摘下的兩個小枝，蘇玖笨拙地捏着，然後将飯菜撥了一點到喝水的空碗裏。

再把本來就不長的竹筷子掰成了兩半，又做成了一雙筷子，遞給鄧雲。

鄧雲看着小人如此熟練的動作，一時有些愣神。

蘇玖是真的餓壞了，而且她發現，雖然這飯菜看的不咋滴，可是味道卻出奇的好，甚至有一種前世在道觀裏吃大鍋飯的味道，頓時狼吞虎咽起來。

鄧雲之前也不是沒有見過富貴人家嬌養的孩子，都是十分嬌氣的很。

那時，她年歲還小，跟着娘趕集市，一輛馬車路過，突然一個糖人就從裏面被丢了出來，差一點就砸到路過的商販。

那商販也隻是罵了一句，不敢多說什麽，就在周圍人小聲指責的時候，隻有鄧雲盯着地上被摔的四分五裂的糖人看。

那糖人她知道，是街角一家糕點鋪賣的，一串糖人就要一兩銀子，幾乎能趕的上她家半年的開銷了。

與此同時，小孩的哭鬧聲也從馬車裏傳了出來，鄧雲雖然聽的并不真切，卻也隐約聽了個大概。

這才知道，這串糖人不是不小心被丢出來的，而是那小公子嫌糖人太難吃，一時耍脾氣，這才丢了出來。

從那個時候，鄧雲就知道，富人家的小娃娃都金貴的很。

因此，當看到小人這般不拘小節的行爲，愣了一下，這才捏着短短的竹筷吃飯。

蘇玖很快就幹完了半碗飯，摸了摸半飽的肚子，靠在牆上，十分悠閑自得。

仿佛此時呆的不是山賊的牢房，而是金碧輝煌的宮殿。

“玖兒……你不害怕嗎？”

鄧雲心裏想着事情，實在是沒有那麽好的胃口，但是還是逼着自己把半碗飯給吃完了，見小人這悠然自得的模樣，有些好奇地問道。

也不知時不時小人這模樣太過于淡定了，以至于鄧雲心也跟着平靜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