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目前所取得的成果，都是基于你們對宇宙認知的‘力’而獲得的——不知道我這麽說是否正确？”
奧蘭多望着葉銘，輕聲問道。
葉銘隻是略一思索後便坦然點頭——作爲銀月王國事實上的最高智者，奧蘭多自然有着不俗的見識和理解能力，但頓了頓後他補充道：“在人類的架構中，有四大基本力。人類目前利用最廣泛的是電磁力作用力。”
“是的，我們其實現在也朝着這個方向發展，以至于我們兩個相隔上千光年而未曾蒙面的文明，卻能夠在第一時間進行電磁信号的互相交換。”
“趨同演化，趨同選擇。”葉銘言簡意赅地補充道。
“嗯，在條件類似的環境下，誕生的生物和技術朝着相同的方向發展，确實有點類似造物主的安排——我們稱之爲進化迷宮。”說着奧蘭多便望向葉銘：“葉首席能夠理解吧？”
葉銘含笑點頭。
迷宮可以有無數個入口，但一般卻隻有一個正确的出口。
越是接近正确的出口，選擇便越會趨于一緻。
奧蘭多讀懂了葉銘的笑意，他也略帶自嘲的一笑：“而基于進化迷宮理論，每個文明在做關鍵選擇的時候，都會面臨各種誘惑……或許一不小心就走上了另外一條看似光明，但實際上是死路的通道——甚至有很多的文明，在一開始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便被造物主——你們有這個說法嗎？”
“我們這種說法，但内涵指的是宇宙的規律。”
“那便是一樣的。”奧蘭多點頭，繼而好奇地望着葉銘道：“我有點好奇的是，當你們未曾進入太空文明階段，你們對宇宙其他文明有過想象沒有？”
“有，但因爲觀察手段和信息傳遞有限，使得我們一度認爲……宇宙或許有個大過濾器，表示每個文明最終走向宇宙都将經曆無數次類似于試煉一般的過濾——這個假說則是爲了解決另外一個經典的悖論就是，如果有系外文明，那他們在什麽地方？”
葉銘笑着爲奧蘭多簡單地介紹了一下人類之前對系外文明的諸多想象。
奧蘭多聽得很認真，最後也含笑點頭：“大過濾器和進化迷宮有類似的含義——但進化迷宮理論中，有個假說是中點獎勵。”
奧蘭多望向葉銘：“意思是，就算走錯了路，也會獲得一些獎勵。”
葉銘緩緩地呼氣。
他大概能夠明白了奧蘭多的意思了。
在人類的科技發展史上，這樣的抉擇比比皆是。
譬如，如果将科學與技術的發展的終極追求和目标定義爲掌握和利用整個宇宙的資源的話，那麽……拉開人類工業革命大幕的蒸汽機，内燃機等等，便是“獎勵”。
但它們無疑是錯誤的路線——如果人類繼續死磕蒸汽機，哪怕你死磕一萬年都飛不出地球，頂多玩一把蒸汽朋克。
内燃機要好一點，但想要完成如今的成就，那也是做夢。
沉默幾秒後，葉銘望向那個銀色的小匣子：“所以，這就是你們的獎勵？”
“算是。”奧蘭多也望向匣子，輕聲道：“之前說，你們的成就是對‘力’的利用，那我們……便是對能量的利用。”
葉銘眉頭不留痕迹地皺了一下，因爲這二者是不能被割裂的。但他并沒有指出，而是示意奧蘭多繼續。
“如同克拉族人通過智腦獲得了來自高維宇宙的物質，我們也通過對多種基本粒子的撞擊與融合，繼而同樣獲得了不知名的神奇物質——你們叫奇異物質對吧？”
“嗯……現在可以這麽稱呼——也是來自高維？”
“不，來自低維。”奧蘭多望向葉銘：“人類應該有一個關于熱量的定理——不可能把熱量從低溫物體傳向高溫物體而不引起其它變化。是吧？”
葉銘緩緩點頭：“熱力學第二定律——别告訴我你們可以違背它。”
“在全部由本宇宙物質參與的行爲中，當然不可能違背。”奧蘭多輕聲道：“但以此延伸出來的另一個理論，是可以被違背的。”
“減熵。”奧蘭多用上了人類的科學詞彙。
葉銘瞬間吸了口氣。
“我們的先祖，以此發明了熵減系統，創造了強大的力場，可以創造出瞬時的奇點，也可以從虛無中捕獲能量。”
“先祖最輝煌的時候，曾經在數個星系都建立了強大的加速器，以此來獲得這種物質。”
“我們稱其爲，零。”
說完後，奧蘭多便将匣子推向葉銘。
“這裏，便是零的一切資料。”
葉銘起身，雙手接過匣子，沉默片刻後，他緩緩呼氣。
“謝謝。”
“不客氣。”奧蘭多的臉上升起了笑意，他朝着隔壁看了一眼後輕聲道：“就我個人而言，我其實很希望看到人類到底能夠走到哪一步。”
“嗯，你應該可以看到。”
……
……
半小時後，葉銘出現在了望鄉城科學院。
科學院的前身是墨谷他們搭建的第一個基地，也是最早的科研基地，在成立學院後，改基地爲“城”後，科研中心便變成了科學院。
在計劃中，望鄉城科學院，或者說有目星科學院，未來将會是以人類爲主的，以蒼藍星人爲輔的大型綜合科研基地。
隻不過現在，由于克拉族人的大部隊尚未到來，剩下的海琳、古麗等人多是挂職，正式工作都是教學，因此現在科學院裏面的研究員還全部都是人類。
雖然科學院院長是墨谷，但葉銘一來便直接喧賓奪主地主持起了會議——會議主要還是遠程形式，在蒼藍星這邊，就隻有他，墨谷，何沫以及天體物理學家王雪松這四人。主要的與會成員，還是留在地球的那一幫人。
葉銘三兩句便交代清楚了奧蘭多贈送的“禮物”，而不出他所料，當所有人聽到熵減系統時，都忍不住的愣住了。
許久後，何沫才有些怯怯地看了葉銘一眼——她的專業可不是理論物理，她來這裏主要是因爲她是CNY的負責人。
“這個……算不上雪中送炭吧？”
“算不上，甚至連錦上添花都算不上。”葉銘朝着何沫望去，又望向會議桌上的虛影，輕輕咳了一聲道：“甚至從奧蘭多的描述中，該物質需要強大的加速器才能撞出來——有這功夫，我們還不如多造點艦。”
段院士深以爲然地點頭：“有道理，按照描述，他們用這個零号物質，似乎最多也是創造人造奇點和護盾……對吧？”
這時一個略帶不滿的聲音響起。
“你忘了還有虛無中獲得能量了。”
衆人望去，隻見頭發已經白了一半，但面容依舊精神的霍來恩教授皺眉望向葉銘：“如果大膽一點，那這就是真空零點能。”
段院士深知霍來恩教授的脾氣，也絲毫不惱，呵呵一笑道：“從成本上，真空零點能未必就比我們現有工業體系下的能源體系更強——當然，這個東西，确實是可以支撐我們物理大廈的新理論，如果要建造加速器，我肯定是全力支持的。”
聽到段院士這麽說，霍來恩教授臉上的表情倒是滿意了幾分，沉吟了幾下後輕聲道：“還有，那人說這是來自二維空間的物質？”
“是的。”葉銘緩緩點頭。
這個……才是他最看重的！
因爲人類現在就身處三維宇宙！
按照理論，人類不可能“看”不到二維宇宙！
畢竟……高維對低維，那是擁有上帝視覺的。
就拿現在如火如荼的二維能源而言，人類對二維空間的認知基本上已經很全面，可以在加速器的幫助下對二維平面空間進行多種操作——甚至還有科研團隊提出了，可以嘗試在二維平面上模拟宇宙之初的環境，看能不能誕生出真·二維生物來。
當然，這樣的想法，在目前而言，也隻是想一想而已。人類還沒有那個條件來進行這樣費事的研究——幾個加速器都在加班加點地造米粒呢！
而這邊奧蘭多卻說，他們從低維宇宙攫取了物質。
這個就有點過分了。
會場中，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墨谷在一旁靜靜地看着葉銘也陷入思索，她放下筆，嘴角微微一動，一抹笑意便一閃而逝——她雖然是這座科學院的院長，今天葉銘讨論的，她卻半句都聽不懂。
但這并不妨礙她在會上一睹葉銘也被難住的模樣。
就在衆人的沉默中，一直負責奇異物質分析的曹新宇教授突然道：“葉院士，我想确定一下……說的是二維宇宙，還是低維宇宙？”
葉銘微微一怔，略一思索後馬上道：“低維宇宙。”
“嗯……我有個想法不知道對不對。”
“你說。”
曹新宇教授點點頭，沉吟了幾秒整了一下思緒後緩緩道：“在研究奇異物質的過程中，我們曾經做過一個假設，就是高維物質的天然回歸性是否可以推到所有與三維世界不同的物質中來……”
“如果說，有那麽一個低維世界的物質，或者說，比我們低一個維度的物質——那是真正的低維物質，而非我們二維化的物質……它是否可以用來解釋量子漲落的現象？”
“這裏，我們不需要這個物質是來自一維空間或者是二維空間，隻需要它不是高維，不是三維……就可以了。”
随着曹新宇的聲音落下，葉銘的眼睛也漸漸亮了起來。
沉默中，他緩緩呼氣：“如果，你的猜測是對的，那麽……我們非但可以解釋真空零點能，同樣也可以獲得真空零點能——而且并不是必須以該物質爲‘原料’。”
衆人思索了幾秒後紛紛點頭。
何沫和墨谷則聽得一頭霧水，二人紛紛同時望向葉銘。
不過葉銘卻并沒有注意到她倆，很快便開始總結，給出了對克榮人的“禁忌”技術的後續研究任務。
十分鍾後，會議結束，葉銘長長地呼了口氣，疲倦地坐在椅子上，臉上卻全是笑意。
“你說我們可以不用那個什麽零号物質……就可以利用真空零點能？”墨谷放下筆，一臉疑惑地望着葉銘：“怎麽來的？”
“嗯……”葉銘想了想，覺得要說清楚這個問題實在是花三天三夜都說不完，隻好笑了笑道：“這樣，你知道奧蘭多剛才和我說什麽嗎？”
“說什麽？”
“他說……”葉銘微眯起眼，輕聲道：“克榮人對宇宙文明的認知中，他們推出了一個叫‘進化迷宮’的理論模型。”
“進化迷宮？”
“嗯，就是，這個宇宙的科技終點是一個迷宮，在造物主的安排下，有無數個文明分布在無數的入口……通過或相同，或類似，或不同的各種條件，這些文明……或者說這些物種，在經曆一波又一波的、類似于大過濾器的篩選後，開始從自己所處的入口處朝着終點前進。”
“能聽懂吧？”
“能，你繼續。”
“既然是迷宮，那麽就有人一定會走錯路，而走錯路的人，一旦達到某個節點，進入某個階段……就會獲得一定的獎勵。”
葉銘說着望向墨谷，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對于蒼藍星人……或者說最初的啓迪者文明而言，他們的獲得的獎勵就是智腦，就是斯蘭齊物質，以及由此而誕生的各種強大技術。”
“對于塔拉族人或者說智母的母文明而言，他們獲得的獎勵便是對暗物質和暗能量的運用……”
“而對于克榮人而言，他們獲得的獎勵就是零号物質，熵減技術。”
“對于……執行者軍團和神聖文明而言……他們獲得的，大概就是快子技術……”
墨谷靜靜地聽着，葉銘都說得這麽明顯了，那她自然是能聽懂的。
這時，何沫突然問道：“那……我們呢？我們人類獲得的獎勵是什麽？”
葉銘緩緩地呼吸着，聲音中蘊含着強大的自信。
“無論那些文明獲得的什麽超越本維度空間的物質……對于人類而言，都是可以認識，可以解釋的——而一旦用人類的科學體系完成了認識和解釋，那人類就可以不需要任何額外的物質，就能夠完成同樣的效果。”
“因此，我們人類，就是獲得了正确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