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
省城，某隐藏在山間的小别墅群中，克羅茲與葛雷娜正在不足五十平米的院落中小憩。
自從在太空中，克羅茲向葉銘表達了一定程度的屈服後，他們二人便又感覺到了待遇的變化——如果說以前已經當囚犯待遇了，那麽現在稍稍“進步”了一點，變成了“變相”的軟禁。
原則上，他們可以前往人類世界，但卻又被委婉地告知，鑒于他們二人的身份，建議他們最好不要抛頭露面，最好呆在這座山間别墅中安靜地思考着他們應該遞交給人類的一份“文明總覽”的報告。
人類的态度很明顯，他們需要了解神聖帝國文明的一切。
而作爲對等，人類也提供了大量的書籍和影視作品以及智能AI的權限供他們使用，讓他們得以深入地了解人類文明的過往與發展。
“克羅茲，你能想明白嗎？”葛雷娜望着山下那一片仿佛要綿延到天際的鋼筋混凝土叢林，神色異常地複雜：“我想不明白，這個絕大部分主體都受困于引力而不得不呆在母星的文明，爲什麽會能夠迸發出如此強的工業能力？”
“因爲他們的AI。”克羅茲放下手裏的一本關于人工智能的科普讀物，同時摘掉眼鏡，也順着葛雷娜的目光望向山下的城市，沉默了幾秒後，他緩緩長歎：“我們必須承認，他們通過人造智能……創造了一個了不起的、幾乎不會犯錯的、又全知全能的……”
“神。”
葛雷娜微微一揚，但也陷入了沉默。
從與人類接觸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注意到了人類的機械構造體，甚至可以說，這一路上，他們最關注的，便是那些機器人——因爲這代表着自動化，代表着生産力的徹底爆發與解放。
神聖帝國當然也有類似的基于電磁作用的計算體系和智能體系，甚至還因爲該體系接入了智腦，從而使得先天就擁有高人一等的智能運作方式。而電磁計算體系，反過來又能夠減少智腦對生物大腦的需求，可以說，是迄今爲止神聖帝國找到的最合理的智能化方式。
但人類卻不一樣。
人類的人工智能，完全沒有智腦的幹涉，它依靠自己的算法和運行規則所誕生的思維模式，便能夠準确判斷人類的想法，繼而爲人類服務。
這是什麽？
這是神。
而且更讓克羅茲感覺到有些恐懼的是，這尊“神”最核心的“大腦”，似乎并不是基于單純電磁開關理論，而是基于基本粒子的特殊屬性而來！
這可是，就算在神聖帝國，也是極爲前沿的、甚至連樂土也無法給出答案的先進技術！
這樣說吧，在神聖帝國，先知院曾經鎖住了這個宇宙的基本粒子之一的光子，并通過光子的内禀屬性創造出光子計算機——在特定的運算領域中，它的計算速度甚至能夠超過集合所有終端的智腦！
但時至今日，它也隻能用于特定的運算，而無法像智腦那樣，可以進行常規任務與控制。
沉默中，葛雷娜輕輕地哼了一聲：“但這個神的所有知識，都是人類所賦予的，而非樂土那樣全知全能。”
“如果是以前，我會認爲樂土全知全能，但現在……人類起碼表現出了就連樂土都無法辦到的能力。”
“那意思是你認爲，一個孤立星系的文明，能夠戰勝擁有整個宇宙的我們？”
“我沒有這麽認爲，我隻是覺得……或許我們太依賴樂土，太依賴先聖了。”克羅茲一邊說着，一邊站起身來，迎着陽光微眯着眼：“樂土的全知全能，決定了我們思維的上限。”
葛雷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克羅茲卻并不願意解釋，隻是垂下眼簾，輕輕地歎了口氣。
這些天來，人類再沒有放那些充滿了警告和提示寓意的影片，同時放開了更多的權限，讓他也有機會接觸到更多的人類的思想，特别是關于科學的思想。
當放下作爲神聖帝國預備執行官的身份後，他開始嘗試從人類文明的内涵來觀察和思考人類目前的文明高度。
而思考的結果是……
作爲一個孤立星系所誕生的文明，人類擁有着不符合其文明高度的追求與思想——他們在尚未沖破引力的束縛時，便開始試圖了解整個宇宙了。
就仿佛……一個連爬行都沒有學會的嬰兒，就已經開始望向萬米之外的山峰，并幻想着生出翅膀，飛過去。
這種文明内涵，與最初的神聖文明一模一樣。
神聖文明——樂土，是偉大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但這樣的偉大，就如同天空的皓日，在庇護後面繼承者的同時，也永遠地遮住了他們這些繼承者的目光。
“人類有句話，叫無知者無畏。”克羅茲轉過頭來，緩緩道：“人類文明在漫長的時間中，他們一直都是處于無知的狀态，而又恰好因爲無知，因此在求知的路上，他們是無畏的。”
“就譬如，他們敢于抵抗軍團？”
“是的——但敢于抵抗軍團，更多是因爲他們沒有後路。是因爲過去的歲月中，軍團的蠻橫行爲給了他們心理陰影。”
葛雷娜原本不是很認可克羅茲的話的，但現在聽到克羅茲吐槽軍團的蠻橫……她便一下子認可了起來。
——即便她認爲，現在自己和克羅茲的安危和軍團的強大有莫大的關系，但她的立場終究還是沒變。
軍團對于低級文明的做法太過暴虐，必須要被糾正。
“所以，你也覺得軍團需要被糾正，是吧？”
“是的。”克羅茲一邊點頭一邊望向門口。
隻見門口站崗的機器人開啓了大門。
兩男一女，三個地球人類不帶什麽表情地出現在了院中。
克羅茲與葛雷娜對視了一眼，後者會意地站了起來，和他一同望向來人。
“兩位好，我是CNY資訊處的吳海濤。”爲首的男子看起來三十出頭，他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望向二人：“接下來，要對兩位做一個簡單的詢問。”
克羅茲一聽到詢問二字便微微一怔，他現在雖然還不能完全聽懂人類的語言，但關鍵的字詞他還是能夠聽懂的。
詢問，不是訊問。
“在什麽地方？”克羅茲沉聲道。
“就在這裏也行。”吳海濤靜靜地看着克羅茲，伸手從身後的女工作人員處接過一份紙質的文件夾，翻開後，他輕輕地呼了口氣，這才沉聲問道：“你們的0電阻導體的中心材料合成路徑是什麽？”
克羅茲聞言，瞳孔瞬間微微一縮！
但他尚未開口，吳海濤便繼續道：“不要告訴我，作爲先知院的優等生，預備執行官，你會不知道0電阻導體是什麽意思。”
克羅茲瞬間吸了口氣，眼睛也一直盯着吳海濤：“我知道0電阻導體是什麽意思，但并不知道合成路徑。”
吳海濤沒有繼續說話，而是緊緊地盯着克羅茲。
小院中一片安靜，甚至都能聽到歸巢鳥雀的聲音。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吳海濤似乎确認了克羅茲的不知道合成路徑。他收回視線，翻開了下一頁。
“那麽，相變金屬是如何約束核心物質實現超導相的？相變金屬又是來自何處？”
“我友情提醒你一下，我們已經能夠做出相應的常溫常壓0電阻導體，這次詢問，隻是做一個單純的信息對比。”吳海濤再次盯着對方：“我希望你能夠配合。”
……
……
省交，腦機中心，葉銘辦公室。
葉銘坐在沙發上，手指輕輕地撫摸着這塊從圖拉号上拆下來的超導體，看着那神奇的多态相變金屬在生物電的感應下呈現出不可思議的形變，他整個人臉上露出一種不知道怎麽形容的表情。
這種被稱爲“神賜鋼”的金屬，早在執行者發來第一個視頻的時候，他就通過視頻中那把神奇的椅子分析過，認爲這是一種多态的相變金屬。
但他卻沒有想到，這東西……居然會出現在超導體上。
一周前，火星的科研團隊暴力拆卸了反物質主炮的儲能系統，然後通過磁鐵證實了邁斯納效應，随後又在葉銘的同意下，他們在盡可能不破壞結構的前提下，将八根擁有超導态的金屬拆了下來。
既然拆下來了，那肯定就要做測試。
根據火星基地上的設備，準确地測出了這八根金屬是實打實的超導體，而且也測出了這些超導體由兩層物質構成，外層是神賜鋼，内層則是類似于陶瓷一樣的多晶結構。
由于火星上并沒有完整的超導實驗設備，因此，這八根金屬便迅速被送回了地球。
葉銘不是超導專家，但腦機中心有兩個材料出身的院士，擁有目前最先進的環境，再加上他個人的原因……因此有兩根就落在了省交。
一周過去，這個常溫常壓超導體的結構已經完全被測出來了。
它是一種銅摻雜的鉛磷灰石晶體結構，其中超導相爲一維結構，而且原理與之前學界的内用力思路一模一樣。但根據艾塔的模拟，人類要完成這樣的構造，目前隻有加熱并進行粒子置換的方式——俗稱燒爐煉丹。
而這種方式的合成……就特别有些看臉了。
圖拉号上的這些超導體，卻表現出了完全一緻的，甚至是近乎完美的晶體結構……以至于它的超導相十分完美。
葉銘的視線停留在這種神賜鋼上。
相比常溫超導，他現在的興趣甚至都已經到了這種特殊的相變金屬上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房門被輕輕叩響，下一刻，何沫與周向南兩人同時出現在門外。
……
“你猜的沒錯，這種相變金屬确實有一種特殊的晶體結構，它可以改變自己的應力，同時對生物電流有着很強的感應性——甚至我們懷疑，它還可以進行編程！”
周向南搶先一步給葉銘彙報起了這幾天的檢測情況，整個人臉上神采奕奕。
作爲一名材料科學家，能夠親眼見到一種聞所未聞的特殊材料，其興奮度完全不亞于粒子物理學家們親眼看到傳說中的“高維粒子”，斯蘭齊物質。
“編程？”葉銘微微一怔，從相變金屬上擡起手來：“你有思路？”
“沒有，我隻是猜嘛！”周向南哈哈一笑，順勢便坐到了葉銘的身旁，繼而伸手去觸碰了相變金屬一下。
不出意外，那一截相變金屬立刻就蠕動了一下——雖然隻是很輕微的變化，但依舊肉眼可見。
“那就是你瞎想了。”葉銘微微一笑，繼而望向何沫。
自從蘇紫去了蒼藍星，何沫便又回到了他身邊——當然身份不再是秘書了，而是常駐省城的副主任。
畢竟，月球上的基地都已經走向了正軌，不再怎麽需要她了。
何沫走向飲水機，給自己先倒了一杯水，随後抿了一口才含笑點頭。
“招了。”
葉銘瞳孔微微一縮：“說了什麽？”
“相變金屬來自艾拉星，也就是執行者基地所在的星球。”何沫輕輕地呼了口氣：“歌莉娅他們那些罪裔，便是采集這個金屬的。”
葉銘輕輕地吸了口氣：“然後呢？超導物質呢？”
“然後就是，超導物質……是他們采集的。”
葉銘瞬間愕然：“采集的？這玩意能夠采集？”
“是的，從一個仆從星系的高溫礦區采集的。而且……他們并沒有大規模地利用這種融合型超導體。你猜爲什麽？”
葉銘凝神望向茶幾：“因爲這是多晶石頭。”
“是的，而且……他們有大量的銀。同時這種常溫超導體，他們也才剛利用不久——他們的飛船需要利用超導的地方，都是在宇宙中，而宇宙天然就有低溫。”
何沫說着又喝了口水，視線也落在了桌面上的那一根金屬上，她的眼中流露出惋惜：“好像，我們也不能怎麽用它？”
葉銘抿了抿嘴，眉頭輕輕皺起。
沉默片刻後，他緩緩搖頭。
“隻要我們能夠優化合成路徑，就算是石頭，也能把它做成線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