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園号母艦,作戰會議室。
除了在會議桌上架設了全息立體投影外,海爾科座位的前方也放置了一個筆記本。
此時,立體投影上顯示着整個索菲星系的星圖,筆記本則連接着來自遙遠的水星号上的前敵作戰中心會議室。
作爲整個聯軍在索菲星系留下來的最高指揮官,目前家園号的會議室,應該才是真正的“前”敵作戰中心。
輕輕地按了下語音控制鍵,海爾科屏蔽來自筆記本的聲音,沉着冷靜地望向正對着他的立體攝像頭:“現在開始通訊測試,各旗艦收到請回答,依次上線視頻畫面。”
三秒後,一個聲音首先在會議室内響起:“白起号收到,這裏是副艦長何春來。”
随着何春來的聲音,一個軍容嚴整的人類上校便出現在立體投影的畫面中,他朝着海爾科擡手敬禮後又微微點頭。
海爾科也起身行禮,示意對方坐下。
隻是片刻,又一個聲音響起:“亞曆山大号收到,這裏是副艦長普利維奇。”
“王翦号收到,這裏是火控指揮官蘇明策。”
“李牧号收到,這裏是臨時艦長付京。”
“紅葉号收到,這裏是艦長明薩拉。”
随着一個個留在旗艦中的授權指揮官們一一上線,也表示着這個“臨時”的前敵指揮中心正式成立——他們的上級由于都在水星号,且爲了迷惑敵人,此時已經撤退到了卡拉圖星系,并且會在接下來的至少三天都呆在水星号上,因此在這三天中,這些授權的副艦長們,便是他們所在的旗艦以及整支艦隊的直接負責人。
至于爲什麽會至少要呆三天,是因爲三天後,來自塔拉星系的艦隊才能與水星号彙合。同時,第一批登上母艦的太空戰機也至少需要三天時間才能徹底完成裝配。
海爾科數完了人頭後微微點頭,卻沒有坐下,而是輕輕吸了口氣後望向身側的曹新宇:“新宇,準備好沒?”
“準備好了。”
“好,下面啓動應急通訊測試。”海爾科說完對着曹星宇點了頭,随後沉聲道:“這條消息來自加密電磁通訊,收到請直接語音重新上線。”
說完後,會議室内便陷入了安靜,海爾科也坐了下來。
八秒後,紅葉号重新上線。
十五秒後,王翦号重新上線。
然後……便是漫長的等待——此時距離他們最遠的仙女座艦隊,距離他們已經上千萬公裏。
終于,在将近兩分鍾後,白起号傳來了充滿噪音的回答。
海爾科輕輕呼了口氣,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熊日的,這延遲簡直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經切換回了超距通訊,是以會議室内馬上便傳來陣陣的笑聲。
“好了,既然通訊沒問題,咱們就盯着戰場了。”海爾科臉色一正,嚴肅道:“根據太約中心的指示,我們目前實行了三級指揮架構,各艦隊,臨時指揮中心,以及前敵指揮中心。這三級架構由低到高,都擁有開火的權限。”
“這是聯軍總部對我們的信任,同時也賦予了我們巨大的責任。因此,我們不能遺留任何一處戰鬥細節,不能有任何的懈怠之心,不能仗着自己船堅炮利而有輕視之心,更不能魯莽行事。”
“現在,所有戰艦做好接敵準備。”
*
*
卡拉圖星系,水星号。
葉銘早已坐在了水星号那寬敞明亮的指揮中心會議桌旁——隻不過他的位置是在楊文志的右手側,身旁一溜全是技術官員。
雖然會議桌上也有星圖,但之前衆人的注意力還都在海爾科主持的會議那邊。
“沒想到老海玩得還真轉。”一個略帶着有點“酸”的聲音笑罵着響起:“老子的旗艦,老子都還沒上過,就接受他指揮了。”
說話的是唧筒座艦隊的指揮官劉铮,他等了好久才終于等到自己的艦隊和旗艦李牧号,結果自己卻因爲身在水星号上而不能第一時間接管飛船,心裏肯定是有點遺憾的。
聽着劉铮的吐槽,衆人紛紛笑了起來。
楊文志也笑道:“老海畢竟是塊老姜,再說人家本來就是蒼藍星人的戰争禮司,換成咱們的制度那就是三軍統帥,顯然是有能力的。”
包括葉銘在内,所有人都同時點頭。
毋庸置疑,海爾科是有能力的,最起碼是和在座的這幫人同一個檔次的。
現在人類的艦隊都是一艘載人旗艦加幾十上百艘無人戰艦,協調和集群攻擊的難度直線下降——遠不如那種指揮幾十艘載人戰艦的指揮官。
當然了,戰艦數量上去了,戰術選擇和作戰思想肯定不一樣,但海爾科長期都和前敵指揮中心的指揮官在一起,參與了人類進入卡拉圖星系之後的所有大戰,顯然也是有指揮集團作戰經驗的。
“那下面我們是不是隻等着敵人出招了?”
楊文志說完便望向葉銘。
迎着楊文志和衆人的目光,葉銘含笑點頭。
根據他的計算,敵人已經錯過了最後的逃離時間——也就是他從進入會議室到十分鍾之前。
那段時間,是所有人最煎熬的時候。
因爲敵人在見到人類的兩支預備艦隊被釋放出來後,還是有起碼半個小時的決策時間,一旦敵人決定避戰逃離,那人類就隻能打追擊戰和依靠米粒來摧毀敵艦——好處是人類幾乎不會有損失,壞處就是人類再無法全殲敵人。
太空中,隻要人家願意跑,總是能夠跑掉的——除非人類擁有更快的戰艦。
可人類的超高速反物質引擎戰艦至少還有兩個月才能下線第一批,能不能形成戰鬥力不說,等到兩個月後……那誰知道又會出現什麽幺蛾子?
因此,敵人這次提前發起攻擊,的确給人類帶來了極大的困擾。
隻不過好在敵人似乎沒有選擇逃跑。
那麽……接下來就是看敵人想怎麽打這個仗了!
漸漸的,星圖上的敵人陣型開始轉變。
兩側的戰艦速度開始降低,而中央部分的戰艦則開始了加速。
從最初那氣勢洶洶如同鐮刀一般的彎月形,漸漸地朝着燕形陣進行轉變。
如果整體來看,敵人的艦隊,将會和人類艦隊在太空中形成一個“》”引号的局勢。
見此情景,楊文志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起來:“看來敵人是想和我們正面對決。”
“看來是這樣了。”葉銘深以爲然地點頭,同時望向畫面右下角不斷跳動的好幾排倒計時。
這些倒計時,标志着人類與敵人接敵的時間。
随着敵人的主動迎戰,接敵時間也開始迅速縮短,經過昨天晚上和今天一個白天之後,從最初的28小時,縮短到了不足兩小時。
葉銘抿了抿嘴,他擡頭望向在場的衆人,隻見除了他之外,幾乎所有人的眼中都布滿血絲,但每個人的精神又都無比地亢奮。
毋庸置疑,大家都知道,這場仗既是給這五年來的抗争畫一個句号,又是爲下一階段的戰争開一個局面。
沉默中,葉銘又收回視線,凝望向星圖。
星圖上,紅色的小點正在朝着艾塔給出的預測軌迹緩緩移動。
唯有那最大的紅色亮點……
就在這刹那,那個紅色亮點似乎動了一動。
葉銘微微皺眉,望向衆人:“軌道艦是不是啓動了?”
“沒有吧,艾塔沒标記軌迹。”楊文志立刻也望向敵人的軌道艦——這也是他關注的重點。
葉銘微微颌首,但終究還是放心不下,直接湊近麥克風沉聲問道:“艾塔,敵軌道艦是否有軌迹改變?”
片刻後,艾塔的聲音響起:“有輕微改變,但根據以往的數據統計,該改變被識别爲誤差。”
“嗯……”葉銘緩緩點頭,想了想又道:“識别敵具有人造蟲洞組合功能的艦船,并啓動重新建模。”
“收到,光學探測器鎖定校準中……校準失敗。啓動雷達校準……誤差太大,無法獲得精确目标。”
葉銘眉頭再次皺起。
他知道随着敵人的這一波突進和前期搞的“探測器大戰”中,人類的探測器損失了很多不說,由于敵艦速度過快,距離太遠,以至于雷達也很難給出精确的目标識别——這也是爲什麽,人類這次在制定攻擊戰術的時候,會将戰鬥距離直接鎖定在兩光秒以内的原因。
除了這是人類最擅長的距離,也是齊射威力最大的距離之外,本質上還是因爲要精确地判定敵人的位置和軌迹——目前的敵艦位置标記,都是來自多個探測器的綜合模拟建模的結果,并不是敵人的精準位置。
見葉銘親自操控艾塔,在場的所有人都默不作聲,隻是靜靜地,又一臉期待地看着他。
在普通人的眼中,艾塔已經是一個極度智能、乃至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超級AI。但這些高權限的指揮官們卻知道,艾塔也是有運行規則和運行邏輯的。
越是了解艾塔的規則,便越是能夠開發出艾塔的潛力——那可不是讓艾塔幫你算一道題,寫一篇作文,畫一張畫,那麽簡單。
而葉銘,作爲艾塔之父,毫無疑問是對艾塔的運行規則和邏輯是最了解的那個人。
思量數秒後,葉銘緩緩道:“啓用六個月到一年前的休眠數據,調取完整的人造蟲洞發生器數據,以休眠數據爲重點,标記敵人的人造蟲洞發生器。”
“收到,當前任務優先級分配,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上升到S優先級。”
“收到,請稍等。”
兩秒後,艾塔的聲音再次響起:“通過數據整理,獲得精準建模,是否需要展示?”
“展示。”
葉銘話音落下,隻見畫面中便直接回溯到了數月前的星圖。
“鎖定并标記所有的人造蟲洞發生器,延續數據分析至當前時間。”
“收到,已鎖定。”
艾塔的聲音落下,星圖便開始了快進式的變幻,隻見時間不斷跳動着,畫面很快便來到了當前時間,在那些看起來密密麻麻毫無頭緒的戰艦群中,數個黃色的小點格外的引人注意。
楊文志在一旁看得歎爲觀止。
他是這艘船上除了葉銘之外權限最高的指揮官,可從來沒有這麽用過艾塔!
“排除其他幹擾,隻留蟲洞發生器與超級戰艦的建模,并放大。”
“收到。”
星圖上,所有的紅點全部消失。
楊文志看着特殊的黃色小點标記,整個人瞳孔瞬間一縮!
“葉總,好像……敵人的蟲洞發生器在開始彙聚!”
葉銘緩緩點頭。
而且,敵人還不止是一組蟲洞發生器在彙聚,或者說組建。
而是……三組——包括超級戰艦的那一組!
用力地抿了下嘴,葉銘深深地吸氣。
“看來,我們不需要擔心敵人逃跑了。”葉銘控制着星圖,将敵人的軌道艦和它前方的蟲洞發生器以實體的形式呈現畫面上。
饒是再遲鈍,也可以看出,敵人軌道艦的目标,正是那正在“組裝”的蟲洞發生器!
“敵人是要将超級戰艦拉到前線嗎?”
“爲什麽前線會有兩個人造蟲洞?”
“難道是有兩艘?”
“有沒有可能,是他們還能搞一支艦隊?”
在确定敵人也在開啓傳送後,所有人立刻緊張起來,讨論聲音不斷。
葉銘的眉毛也再次皺起。
他當然不怕敵人的超級戰艦。
因爲早在一年前,人類就暗搓搓地将二代米粒混在一代米粒中進行了測試。
測試的結果毋庸置疑——在目前的宇宙,沒有任何手段可以攔截用上了曲率技術的二代米粒。
在二代米粒面前,超級戰艦就是一堆肉!
他擔心的,是敵人再次傳一支艦隊過來——現在1:2.5的數量比,是人類目前能夠較爲輕松地赢得戰鬥的極限。
但如果敵人再傳來一支五百艘戰艦的艦隊……那人類就真有點吃不消了。
沉吟中,葉銘輕輕呼氣。
“這樣,如果敵人是幾百艘常規戰艦入場,那我建議,我們就視情況先摧毀蟲洞發生器,如果他們是傳兩艘超級戰艦過來……”
“那我們就開香槟?”一手握着手機正在開小差關注着太空戰機運載飛船情況的奧拉夫笑着接過話道。
葉銘含笑點頭:“如果敵人真的是開兩艘超級戰艦,那絕對該開香槟。”
說完後,葉銘便抱起手臂,開始靜靜等待。
時間一分一分過去。
星圖中,被高亮異色标記的人造蟲洞發生器終于彙聚在了一起。
而此時,也到了用餐的時間。
當勤務兵機器人端着餐盤魚貫走進會議室時,星圖的邊沿,那個最大的紅點瞬間消失。
數秒後,新一輪的雷達信号反饋傳來。
兩個大紅斑出現在已經漸漸組成><形的兩支敵艦隊群的中心。
葉銘放下筷子,視線落在右下角。
距離敵艦進入最佳攻擊距離還有二十五分鍾。
看着這個時間,葉銘擡頭望向楊文志。
楊文志也正擡頭看着他,兩人視線交流後同時點頭。
片刻後,楊文志将話筒拉到身前。
“全體戰艦注意,一代米粒A1,B1組進行目标前敵位目标鎖定,戰術時間爲五分鍾。”
“二代米粒,A2組預備,目标爲敵超級戰艦,B2,C2預備,目标爲所臨敵艦群之防衛艦。”
“一代米粒C1,D1組進入預備狀态。”
“二代米粒D2組留存。”
說完後,楊文志含笑拉過餐盤,望向葉銘:“給他們一個驚喜。”
葉銘含笑點頭,徒手抓起一個雞腿,一口撕下大半。
他知道,楊文志的米粒攻擊序列,可不是胡亂安排的。
而是早已深思熟慮了無數次的安排。
——在半年多的對抗中,敵人了解了人類的攻擊方式和戰艦性能,人類又何嘗沒有了解?
就更别說,敵人迄今爲止,壓根就沒有真正地接觸和分析過人類的戰艦殘骸。
而敵人的戰艦,卻早已被人類分析得一清二楚——甚至就葉銘所知的,地球上的好幾個大企業,大集團正在聯合籌備,準備成立一個大型的太空垃圾回收中心,其主要業務和目的,就是回收那些飄蕩在太空中的敵人戰艦的殘骸。
人類當然知道,敵人最強的“防空攔截”力量,就是那些驅逐艦和護衛艦。
因此,楊文志才會把數量有限的二代米粒用來打擊,而且還是預先打擊那些攔截能力最強的艦船。
再加上……
想一想吧,當敵人被奉若珍寶,藏爲底牌,寄爲厚望的超級戰艦甚至連一炮都沒有開……就被不知道“什麽東西”的武器直接摧毀時……
那心态該有多麽的崩潰?
按照最高損耗的模拟,光是這第一波的1100枚一代米粒,146枚二代米粒,就能夠直接在尚未開火之前帶走至少三百艘的敵艦!
時間慢慢流逝,就在指揮官們的笑談中,翺翔于索菲星系之間的人類戰艦,開始悄無聲息地張開了導彈發射倉。
片刻後,無數道鎏光猶如奔騰的火蛇,在靜谧的夜空中拉出長長的尾焰,朝着前方那片繁如星河的執行者艦群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