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星号作戰指揮室。
當穿越層層封鎖的探測器将最新的星圖傳遞回來時,那彙聚得密密麻麻的紅點震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好半響,楊文志才回過神來,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葉銘:“葉總,艾塔沒出問題吧?”
“顯然。”葉銘也被震得不輕,他用力眨了眨眼,随後迅速控制艾塔完成模型的空間重構。
相比要讓人引起密集恐怖症的那些紅點,這一下就可以明顯看到,在圍繞着人造躍遷裝置那“有限”的外圍空間内,無數條敵人的支援艦就跟搭積木一樣密密麻麻地“擠”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副完全由飛船構成的外部裝甲帶。
“真·龜殼陣。”葉銘準确地用一個幾乎不可能出現在如今這種太空戰争時代的詞語來描述了敵人的陣型。
“那……鎖定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葉銘輕輕呼了口氣,一邊搖頭,臉上也一邊升起笑意:“但不得不出,能想出這種招數的必然是個天才——這種龜殼陣擋住一代米粒沒問題,但二代米粒是曲率鎖定的,他外面再圍多少都不行。”
聽到葉銘這麽說,衆人便放下心來。
一時間,會議室内充滿了快活的聲音。
“看來敵人确實對導彈有心理陰影了。”
“那必然的,他們的反應,就感覺是一戰時期的士兵看到導彈。”
“而且還是超高音速導彈。”
“不過敵人這麽搞,意味着他們确實很看重這個人造躍遷發生器。”
衆人的七嘴八舌中,楊文志也在不斷地盯着敵人的支援艦數據,左手更是放在直連前線指揮中心的麥克風上。
現在敵艦的支援已經抵達了兩百艘,即将到達人類可以應對的上限——他很擔心前線的那幫人野心太大,想貪多。
不過事實證明,他的擔心有些多餘。
很快會議室内便響起了海爾科的米粒發射指示,這讓他長松了一口氣。
于是……十分鍾後,伴随着一代米粒的佯攻,鬼魅一般的二代米粒快速突破敵人的防線,而後精準無誤地命中了被鐵桶包圍的人造躍遷發生器。
唯一可惜,沒有期待中的殉爆發生。甚至連煙花都看得不勝清楚——倒是那用來迷惑敵人的十來顆一代米粒,引起了敵人前期支援戰艦的密集攔截,沖天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夜空,煞是好看。
而後,就如同捅了馬蜂窩一般,敵人的鐵桶陣迅速散開。
敵人的支援艦隊,也随即開始了機動。
……
艾拉星,執行官基地。
霍爾沉着的聲音低沉地回蕩在指揮室内。
“分散!所有功能艦全部分散!”
“全體向前來支援的艦隊靠攏。”
“剩餘艦隊加速,後勤艦船分開誘導敵人。”
一口氣下達數條命令後,霍爾望向頭頂的攝像頭,深吸了一口氣後沉聲問道:“朝,能移交指揮權嗎?”
片刻後,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不能。”
會議室内所有人迅速擡頭,臉上全是憤懑和不解。
隻有霍爾眉頭深深皺起。
朝的聲音繼續響起:“你直接把你剩下的支援艦和功能艦編組移交給我,我想親自指揮一下。”
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後霍爾緩緩點頭:“可以,但你要告訴我,你要怎麽做?”
“我想和他們打打遊擊——正面對碰我們是碰不過他們的。”
“好!給你!”
霍爾說完後長呼一口氣,看了一眼迪卡後點頭。
迪卡會意,立刻移交指揮代碼。
做完這一切後,霍爾緩緩坐下,随後閉上了眼睛,也将自己的所有情緒藏了起來。
在接連不斷的深呼吸中,他的心跳也緩緩地降了下來。
如果說,一天前軌道艦的被突破,還可以用“例外”來解釋的話——譬如有人類的導彈躲過了監控和攔截——那麽現在……當自己将人造躍遷發生器包圍成鐵桶,人類都還有辦法突破的時候,這就意味着……人類确實掌握了一種強大而他們無所知的武器。
那麽……這場戰争的勝負本身……對于整個帝國而言,就不那麽重要了——雖然對他而言,将會從某種意義上決定他的政治生命。
沉默中,饒是人類的戰艦已經近在咫尺,戰鬥即将打響,但所有的指揮官們卻都沒有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每個人的臉上都升起了戚戚然。
這一役,幾乎集合了31号基地所有的戰艦,如果這都輸了……或者說,全軍覆沒地輸了,那麽……整個31号基地,也就沒有了存在的意義。
就算退一萬步,軍團爲了保住31号基地,從而不斷地投入力量過來進行防守……
那後面的戰争,也和他們沒有了太多的關系。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系統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突然響起。
“指揮官,收到至高議會的通訊。”
所有人瞬間一怔,随後迅速望向霍爾。
在衆人眼神中,霍爾騰地睜開雙眼,他深吸一口氣道:“接!”
“31号基地,這裏是至高議會安全組。”說話的聲音是軍團長大人——他沒有用軍團長的身份,而是用至高議會的身份。
這能夠說明很多的問題。
“明白。”霍爾的眼中升起一抹精光:“請指示。”
“至高議會已下令,抽調33号,32号基地六支艦隊共三千艘戰艦朝你基地所在星系前進,并已協調六艘啓迪号前往戰場,預計将于六日後抵達。”
“命令你部與33,32号基地組成前線指揮中心,全面抵抗敵人的入侵。”
軍團長的聲音響起在大廳中,似乎爲了給衆人消化的時間,他停頓了兩秒後才繼續道:“霍爾,堅持就是勝利,軍團已經獲得了全面戰争授權,至高議會也統一了所有的聲音!從這個意義上……我們還要感謝人類。”
随着軍團長的聲音落下,霍爾的臉上,卻升起了一抹古怪的神色。
他看着那已迫在眉睫的敵人戰艦,嘴角浮出一抹濃濃的嘲諷。
難道不應該……感謝他嗎?
這可是……自己用整個31号基地三千艘戰艦的犧牲,才獲得的覺醒啊!
“謝謝軍團長。”
“加油。”
結束通訊,霍爾再次将視線望向作戰星圖。
隻見朝已經接管了支援艦的控制,正在與他的戰艦組成一配一的陣型,朝着右上方緩緩移動。
艦隊的方向,似乎是要與上方返回的艦隊彙合。
“朝,你是想放棄躍遷點嗎?”
“難道你還想回去嗎?”朝的聲音帶着一抹淡淡的嘲弄:“霍爾,你就是太謹慎,太怕犧牲了。”
“對付人類這種個體能力強的敵人,就應該死戰到底!就算全部戰艦沒了,也要讓敵人脫一層皮——看到那艘最大的戰艦沒有?”
霍爾視線移動,望向星圖。
他自然知道,那艘最大的戰艦指的是哪一艘——那應該是,克拉人的戰艦。
“那必然是敵人的旗艦,老子今天就要吃掉它!”
“接下來,你上部的戰艦,全部聽我安排!”
……
……
水星号。
葉銘與楊文志聯袂走出作戰會議室,大步前往登陸艙的所在。
能夠讓他們在戰鬥已經打響的時候離開會議室,一來是因爲有以海爾科爲首的前線指揮中心,二來是因爲有一位重要的客人即将登陸水星号。
登陸艙緩緩開啓,一艘形制頗有些怪異的登陸艦在機械臂的控制下穩穩地停靠在了登陸大廳——之所以不讓它自己停,主要還是水星号目前正在進行艦載機的裝配,水星号的幾個登陸口都有些亂糟糟的。
艙門開啓,一身戎裝的弗拉克一馬當先走下飛船。
“葉院士,楊總指揮。”
弗拉克邁動四肢,大步走向葉銘和楊文志,臉上堆着燦爛的笑:“不好意思,來晚了。”
葉銘和楊文志對視一眼,兩人同時一笑。
他們兩人都是和塔拉族人打交道最多的人之一,而塔拉族人中和他們這種級别接觸最多的也是這位弗拉克……深知這位老兄行事說話之圓滑,和人類比起來都過猶不及。
“不晚。”葉銘一笑,與對方握了下手:“你的艦隊呢?”
“哦,已經過了躍遷點,我這邊跑快點過來和你們打聲招呼,免得被克榮人給當入侵者打下來了。”弗拉克一邊說着一邊左顧右盼,當看到人類的戰機時眼睛一亮:“這就是人類的太空戰機?”
“是。”
“能挂載米粒嗎?”
“當然能。”
“那……”弗拉克馬上搓起了手,兩眼放光:“好家夥,給我們整幾架呗?”
葉銘頓時失笑起來。
他就知道這家夥的臉皮是真厚……
太空戰機,别說現在隻有十幾架,就說人類可以給塔拉人,塔拉人也沒母艦啊!
“别開玩笑了,等今後你們造出母艦再說。”
“嗯,那到時候請你們多多支援。”弗拉克嘿嘿地說着,随即臉色一正:“我部一共一百二十艘作戰戰艦,三十艘功能支援艦将于六小時後抵達人造躍遷位置,接下來,我和我的戰艦将會完全聽從聯盟指揮中心的命令。”
葉銘和楊文志也收起笑意,嚴肅地向弗拉克表示了感謝。
“不過……葉院士,楊指揮,我們的戰艦還沒有完成徹底的無人化改裝,每艘戰艦上都有我們塔拉族的男兒……所以……如果需要犧牲,還希望能夠善待他們。”
“當然,我們塔拉族的男兒,從來都不畏懼犧牲。”
葉銘死死地看着弗拉克。
隻見這位在他心目中一直都有些“唯利是圖”的、圓滑得就跟個二手販子一般的塔拉族軍方第一人此時臉上升起他從未見過的凝重和堅決……
必須承認,在這一刻,弗拉克赢得了他的尊重。
輕輕吸了口氣後,葉銘重重點頭。
“走,去指揮中心!!”
……
索菲星系,家園号。
帶着死亡的射線在空中不斷閃爍着,也夜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的閃電。
即便不喝貓薄荷茶,海爾科在此刻也沒有了一丁點的倦意。
“注意,敵人從左下方來了!”
“護盾,開啓護盾!”
“打得漂亮!再來一波齊射!”
“31号艦,能聽到的話就迅速棄艦,重複,迅速棄艦!”
“23号艦,對31号艦的連鎖鎖定進行補位!”
“16号艦,米粒準備!”
一道道光芒不斷地從觀測窗外掠過,猶如一道道閃電撕裂夜空,讓整個指揮艙變成了一個閃耀的舞台。
主控大廳中,海爾科站在艦長寶座的前方,他帶着作戰頭盔,居高臨下地指揮着整支艦隊——他的複仇之劍艦隊的所有戰艦。
他就猶如站在舞台的中央。
戰鬥已經進行了兩個小時。
在這兩個小時中,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
坦白說,這是有些出乎他的預料的——甚至出乎了所有前敵指揮部指揮官的預料。
因爲所有人都認爲,敵人是要逃跑的。
因此,當他們一直追擊的敵人開始加速然後帶着速度進行極限轉速時,人類并沒有很好地把握這次機會——當然了,要鎖定這種橫向轉移的目标,本身就是一件極爲困難的操作。
當然,這并不重要,在正常戰鬥中,甚至連小失誤都算不上。
真正重要的是,這表示了敵人發起了悍不畏死的玉碎式的沖鋒。
就仿佛,敵人期待着全部埋葬在這裏。
最起碼,在海爾科看來,自己這邊的敵人是這種想法。
“付京,你們能頂上來嗎?”
“能,但需要二十分鍾。”
“那我等你二十分鍾。”
海爾科重重地呼吸着,他一伸手摘下頭盔,整個人的額頭已經全是汗珠。
他朝着旁邊一伸手,勤務兵便遞過了毛巾和溫度恰到好處的茶水。
擦掉汗珠,海爾科凝神望向天花闆下降落的立體投影畫面。
畫面中,敵人已經完成了轉向,正在朝着他的艦隊包圍而來。
甚至,敵人那支支援而來的艦隊,也冒着中間唧筒座的艦隊的火力攔截和覆蓋,朝着他所在的位置進行着悍不畏死的穿插。
就仿佛……他掘了敵人的祖墳一般。
這很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