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劃破夜空的流火
歌莉娅的心緒難以平靜。
一來這房間熟悉中帶着幾分陌生，二來則是因爲先前聽到的那一聲驚呼。
她跟了麗安娜一年半，知道那個31919星系在什麽地方。人類從該星系發起攻擊，就意味着人類擁有了從兩路突破的實力，那麽，人類打到艾拉星來，就更有把握了。
就是不知道人類已經打到了什麽地方。
站在書桌前，她深呼吸了數下後揭開通訊器。
“老師。”雖然相隔億萬光年，歌莉娅依舊恭敬地站得筆直，看着屏幕上略微有些失真的麗安娜的影像，她抿着嘴，聲音中升起了幾分激動。
“有沒有認真學習？”麗安娜略帶着幾分嚴肅地望着她，先一步便問起了她的學習。
“有的，老師。”
“嗯，有認真學習就好。”麗安娜微微一笑：“現在帝國已經在推動解除你們罪裔身份的法案，一旦法案落實，你們非但會擺脫罪裔身份，而且也能夠平等地享受到帝國關于公民的所有福利，包括接受智腦和知識。”
歌莉娅眼神微微一凝，腦海中翻騰了幾秒，但最終還是沒有露出過于激動的表情，隻是凝望着麗安娜，重重地點頭。
“但在那之前，任何多掌握的知識，都是未來最寶貴的财富。”
“明白，謝謝老師。”
“不用謝我，學習是你自己的事。”麗安娜含笑看着她，眼神中升起了些許的感慨：“說起來，我都懷念伱給我寫報告的時光了。”
歌莉娅微微一怔，她本來想下意識地接上一句“願意爲老師做任何事”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不能這麽說——萬一把她帶走了怎麽辦？
于是歌莉娅隻好輕輕地嗯了一聲，同時低下了頭。
“你這孩子，這有什麽好難過的？”麗安娜呵呵一笑：“離了你，我又不是不能寫。”
“老師當然是最厲害的。”
“嗯，這句話說說就行了。”麗安娜擡頭看了一眼：“你知道我現在在什麽地方嗎？”
“在什麽地方？”
“先知塔，凝聚着整個帝國乃至整個宇宙至高智慧的地方。”
“那一定……是很偉大的地方吧？”
麗安娜緩緩點頭，同時臉上的表情漸漸嚴肅起來：“你想不想來這裏？”
歌莉娅屏住呼吸，雙拳握緊。
她不知道該怎麽拒絕了。
還好，或許是麗安娜覺得她在緊張激動，并沒有等她回答便緩緩道：“歌莉娅，接下來的消息我隻告訴你，你發誓不能告訴任何人。”
歌莉娅瞬間吸氣，将拳頭舉過頭頂：“我發誓！”
“人類的艦隊已經抵達了艾拉星系的臨近星系，最多再有幾天的時間，便會大舉進攻——當然，也有可能不進攻。”
“你知道，人類是一個從原始文明中野蠻成長起來的種族和文明，他們的所有科技都無視整個宇宙的安全，肆意地破壞宇宙規則，利用那些絕對不應觸碰的禁忌。這樣的一個侵略性極強的文明，是不可能就此停下腳步的。”
“有句俗話，天上打仗，地上遭殃。成千上萬的戰艦在太空大戰時，将會不可避免地波及到臨近的星球。”
麗安娜緩緩呼了口氣：“所以……就算軍團最終能夠挫敗人類，艾拉星也未必能夠安全。如果你要來的話，我替你安排，如果你擔心你的親人，我也會把他們一起接過來——這是我能夠爲你做的最大的努力。”
麗安娜說完後便靜靜地等着歌莉娅的回答。
在她看來，這樣的安排，幾乎沒有任何罪裔能夠拒絕——罪裔一旦離開了流放星球，那就不再是罪裔了。甚至就算是，隻要他們到了摩比斯母星，那些善良正直的母星人民也絕對不允許類似于執行基地中的那種把罪裔族群當玩物的事情發生。
而之所以加上個“幾乎”，是因爲麗安娜知道，這個歌莉娅……不是一般的孩子。
果然，歌莉娅先是愕然一驚，随後整個人接連呼吸了數下，又閉上了眼睛等待了幾秒，這才長長地呼氣。
“謝謝老師，但……我不能走。”
麗安娜眉毛輕輕皺了皺，很快又恢複正常：“爲什麽？”
“正是因爲地面有可能會被波及，所以我更不能走。”歌莉娅凝望着麗安娜，臉上升起不屬于她這個年齡的堅毅：“我是老師的弟子，肩負着恢複克拉族振興的重任，如果我在這個時候走了，那麽，我就辜負了老師的指導。”
麗安娜靜靜地看着她，長久後輕輕地呼了口氣，臉上也慢慢升起了笑意。
看得出來，她雖然有些遺憾，但更多的還是滿意。
“既然你做出了選擇，那我就尊重你的意見——對了，尊重他人的選擇，是一個高級文明的交流基石。”
“明白，老師。”
“嗯，本來我還想着如果你不願意來，就留在基地幫我照料一下霍爾的，現在覺得，既然你要陪父母族人，我還是不勉強你了。你等會就回地面，然後通訊器可以拿下去，有問題可以随時找我。”
“謝謝老師。”
結束通訊，歌莉娅坐到椅子上，整個人用力地閉上眼睛。
她的臉上升起一股不知道如何形容的表情。
毫無疑問，老師對她是極好的，甚至這一點上，就連人類的間諜老師都認可，認爲麗安娜确實是一個合格的，稱職的，堪稱優秀的老師。
但她對老師……
一想到人類的艦隊降臨，甚至還會打到老師的家所在的摩比斯母星去……
如果人類抓住老師，會怎麽做？是會當成囚犯關押起來？會審判嗎？
老師又會不會不甘屈服呢？
無數個糾結的想法和念頭腦海中不斷跳來跳去，讓她整個人都陷入一股深深的煎熬中。
但最終，她的眼神還是漸漸恢複了清明，開始按照老師的吩咐，将通訊器的插座拔掉，又從一旁找到個口袋裝上，最後看了一眼房間，當發現茶幾上有點點灰塵時，她停住了腳步，開始打掃起房間來。
打掃完畢，她才輕輕關上房門，最後大步走向接駁口。
……
歌莉娅沒有将人類艦隊即将在數天内抵達的消息告訴給任何人——包括她的父母。
這不是她要信守承諾，而是她發現，最近地面的機器戰士多了起來，地面上也到處都是無人機在飛來飛去。
毋庸置疑，這是基地的執行官擔心當戰争波及到地面的時候，會對整個地表秩序造成大的破壞和沖擊。
而歌莉娅更敏銳地察覺到，自家房子的周圍巡邏無人機比其他人都多了一些。
這或許是老師爲了保護她而特意所做的安排，但無意中卻讓她不能暴露任何關于人類即将抵達的信息。
因此，歌莉娅依舊安靜地等待着，每天除了看書學習就是替母親打理小店，保持着平日不變的軌迹。
嗯……期間她還拒絕了一份來自深水城的婚約——那可是一個大家族的公子。
要知道，她們這種被選上去的“侍女”，雖說公開的宣傳是“榮耀”，但……其實真正有點見識的人都知道，上去後會發生什麽。
那些大家族，除了極少數利益循序的家族會将女子送上去讨歡執行官之外，是沒有人願意把女兒送上去的，更不用說找上面退下來的侍女當媳婦了。
深水城的那個家族未必會真正地看中她，但一定是看中了她老師的影響力。
對于這樣的婚約，歌莉娅自然是拒絕。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地慢慢流逝着。
直到……歌莉娅這天早上，她穿着睡袍，走出自己蝸居的小屋，打着哈欠将日曆再次翻過一篇。
“爸爸，這麽要上工了嗎？”歌莉娅看了一眼時間，剛好五點。
又看了看窗戶外依舊黑漆漆的天色，她眉頭輕輕地皺了起來。
客廳中，父親已經坐在了飯桌前，正在享用母親昨晚就備好的早餐。
“嗯，這幾天廠裏催得特别急，下午就要運一船礦石。”
現在的時令雖然已經到了初冬，但父親卻隻穿了一件破舊的工作單衣——下了礦洞之後會很熱，穿多了反而要脫掉。
一邊吃着母親準備的煎餅，父親一邊笑着望向女兒：“你就穿個睡衣起來了？不冷嗎？”
“我其實是起來上廁所的。”歌莉娅嘻嘻一笑，坐到父親的旁邊，眼珠咕噜噜地看着父親的餐盤。
父親見她模樣，将還剩了一張煎餅的餐盤推到她面前，失笑起來：“吃吧，這麽大的人了，還向嘴。”
“嘻嘻，我不吃，我就看一看。”歌莉娅将餐盤推過去，眼睛笑得跟彎月一樣：“爸，你說媽媽除了會烙煎餅之外還會做什麽？她煮菜比我的水平都不如，而且還要睡懶覺。”
說着歌莉娅就看了一眼父母的房門，房門虛掩着，傳來母親輕微的鼾聲。
“她睡得可真香啊……”歌莉娅一臉的羨慕。
父親伸手給在女兒的頭上來了一下，臉上笑意不斷：“你媽會做的可多了，最起碼能給我生個聰明可愛的女兒。”
“爸，當初你就是這麽把媽媽騙到手的嗎？”
“說騙多難聽，你爹我好歹也是名門之後，世襲大禮司。”
歌莉娅便翻起了白眼。
她父親這個“大禮司”，也就隻在一幫窮人眼裏還有點聲望，平時裏婚喪嫁娶的時候會讓他去主持一下，有了什麽糾紛會讓他去裁決一下，除此之外……那是要什麽沒什麽。
甚至都不如人家一個販私鹽的小販。
父女這麽一交談，時間便不知不覺又過去了十幾分鍾，父親看着挂鍾，馬上抓起煎餅，走向門口。
“再瞎扯就遲到了——你快回房去，小心着涼。”
“好的。”
歌莉娅雖然嘴上答應着，腳步卻跟在了父親背後——她要去關門。
嘎吱一聲，大門開啓，淩冽的涼意瞬間撲門而入。
歌莉娅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擡頭望去。
然後……她便看到了，一道流火在東邊的天空升起。
這道流火的光芒很亮，宛如近在咫尺的彗星一般，劃破天際時，甚至将整個黑夜都驅散了那麽幾分。
“流星嗎？”父親也察覺到了這道流火，擡頭張望着。
“好像……”歌莉娅的心髒沒由來地跳了一跳。
緊接着，毫無預兆的，又是一道流火升起。
然後……一道，兩道，三道……
無數道光芒在東邊的天空中不斷閃耀着，好似流星，又猶如彗星。
歌莉娅瞬間屏住學會，她張開嘴，卻發現自己的嗓子仿佛被堵住了一般，強烈的激動和巨大的興奮讓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父親也感覺到了歌莉娅的異常，當回頭時，他也猛地回想起女兒曾經說的……
“人類來了嗎？”父親的聲音升起了幾分顫抖。
“好像……”歌莉娅深深地吸氣，整個眼瞳極具地縮小：“好像是！”
“是的！就是！已經有戰艦爆炸了！”
父女兩站在門口，遙望着越來越亮的東邊天空，看着那一道道光芒升起，又看着一顆顆猶如在黑夜中隻是調皮地眨一下眼睛便很快睡去的“星辰”，兩個人眼中充滿着無限的激動。
“爸，别上工了！”歌莉娅一把抓住父親的胳膊，急速地呼吸着：“我們等着……”
“不！要去！”父親在一瞬間恢複清醒：“叫上你媽，我們一起下礦洞！”
“爲什麽要下礦洞？”
“因爲……神仙打仗，百姓遭殃。”父親接連呼吸着，大步走回屋内，一邊走着，一邊抓起背包。
“快點收拾，帶上幹糧和水！别人問起就說你們打算在礦洞做一下散工！”父親回頭看着女兒，沉聲道：“太空大戰，隻有礦洞最安全！”
“好！”
歌莉娅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快速穿上衣服，然後脫出提袋，開始收拾起随身物品來。
當看到通訊器時，她稍稍楞了一下，但也隻是遲疑了一瞬，還是将通訊器放進了包裏。
不管人類是否真的打進來了，也不管人類是否真的能打到地面，徹底解放自己和族人……
麗安娜，終究還是自己的老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