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暖的日光落在朱牆高檐上,積雪化成晶瑩水珠順着琉璃瓦滴落,盡管已經立春,但空氣中還是蘊着微寒的涼意。
淩清晏剛回到淩家,便聽下人來報,說淩幼瑤來了,當即起身迎了出去,“我就說今兒怎麽一直心神不甯的,原來是你要來。”
淩幼瑤看着他嬉皮笑臉的樣子,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勉強露出一抹笑:“哥哥,我有事想問你。”
“問就問吧,這麽嚴肅做什麽?”淩清晏讪讪摸了摸鼻子,擡腳往花廳走去。
淩幼瑤卻叫住了他:“哥哥,我想去伏清園看看。”
伏清園是淩清微的院子。
淩清晏身形一僵,但很快恢複了自然,回頭笑着看向她:“好好的,怎麽想起去那裏了?”
“沒什麽,隻是昨夜夢到姐姐,想去看看她從前的住的地方。”淩幼瑤輕聲說道,眉眼間卻凝着一抹化不開的憂傷。
淩清晏心下明了:“那便去看看吧,你以前和清微一起住在那裏,隻是後來你長大了,便搬了出來。”
兩人并肩走在後院小道上,院落中的一草一木都打理得井井有條。積雪化開,露出抽了芽的嫩草尖,捱過了寒冬的青松抖落一身白雪,展現出原本的堅韌挺拔的身姿。
伏清園原本叫落秋堂,但淩清微認爲秋日萬物凋零,本就帶着蕭瑟凄涼之意,再添個“落”字更顯憂愁,便做主将落秋堂改成了伏清園。
院子裏很幹淨,一看便是常有人來打掃。檐下挂了一盞風鈴,或許是因爲裏面的雪還未徹底融化,這時風過,也并未發出聲響。這裏雖然長久無人居住,但院中的花草都充滿了生機,唯有庭前那棵老樹已經枯朽。
淩幼瑤目光一頓,忽然問:“哥哥,爲何隻有那棵樹死了?”
淩清晏順着她的視線看去,解釋道:“哦,那棵桃樹已經死了好多年了,爹本想叫人砍了,可娘卻攔着不讓人砍,說那棵樹是清微親手種的,砍不得,然後就一直留到現在了。”
聽到桃樹二字,她微微一怔,蓦然想起在傅明訣的院子裏,也有一棵桃樹。
當時她還奇怪,爲何主院裏沒有其他花草,唯獨隻有那棵桃樹孤零零地立在院中?如今見到這棵已經枯朽多年的桃樹,她總算明白了。原來……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爲姐姐。
她黯然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的落寞和哀傷。
淩清晏察覺到她神色的變化,便問:“怎麽了?”
淩幼瑤默默搖頭,“沒事,想到了一些往事而已。”她唇邊雖帶着笑,但眼裏的苦澀卻如何都掩藏不住。
安慰人這種事,淩清晏不擅長。倘若淩幼瑤再小個四五歲,他大可拿着糖葫蘆哄一哄,逗一逗,可如今的瑤兒已經長大,有時候心裏藏着的事甚至連他都難以猜到。
他歎了口氣:“你不是有事想問我嗎?說吧。”
淩幼瑤斂起愁緒,道:“哥哥,你能告訴我,姐姐當年到底是怎麽出事的嗎?”
聞言,淩清晏眼裏閃過一絲暗色,雖然早有準備,但她如此直白的問,倒讓他有些措手不及。清微因何而死,他确實知道,可讓他親口對淩幼瑤說,他實在說不出口。
但看着那雙微紅的眼睛時,他忽然就心軟了。
随後,他緩緩道來:“那時陛下剛登基不久,局勢動蕩不安,又逢鞑靼來犯,情況實屬不樂觀。爹連着幾日都和大臣們待在議政殿,娘那時身體也不好。所以清微便想着去佛光寺祈福,可沒想到會在回來的路上碰見了甯王府的人。”
淩幼瑤心下一緊,追問道:“甯王與我們無冤無仇,爲何要殺了姐姐?”
“瑤兒,”淩清晏沉沉喚了她一聲,劍眉緊鎖,“甯王當年在皇位之争中落敗,便一直蟄伏在京中,但他最恨的人不是陛下,而是傅明訣。”
淩幼瑤一震,這個答案讓人意外,卻又合情合理。
淩清晏繼續道:“當時鞑靼連破我朝三城,靖安王堅守涼州無法抽身,傅明訣便主動請纓,領兵出征。”
鞑靼本想趁着大兖新帝登基,朝局不穩,從而割掉大兖邊境兩座城池,奈何還未從勝利的喜悅中回過神,便被傅明訣殺了回去。少年手段狠厲,滿身戾氣。将鞑靼逼退出境後,帶着玄羽衛連屠鞑靼十一城,所到之處皆是血流成河,哀聲一片。
這也是衆人會對景王敬而遠之的原因。
可傅明訣還未班師回朝,京中的甯王便按捺不住動作。
“雖然我不知道甯王是受了誰的蠱惑,會認爲清微能讓傅明訣妥協,但事實往往超乎人意料。”
想起那滿目鮮紅的畫面,淩清晏也止不住心顫,道:“甯王想趁着傅明訣還未回京對清微下手,以此來要挾他。但甯王死前卻說,他并非想殺了清微,隻是想将她綁了而已。”
淩幼瑤擰眉道:“那姐姐爲何會.”
“甯王詭計多端,他那麽說,或許隻是想求傅明訣饒他一命。”
當年的細節,淩清晏知道的不多。他隻記得,傅明訣趕到時,清微已經沒了生息。大夫說過,清微的緻命傷是貫穿心口的那支箭,冷箭射出,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
淩幼瑤腦子很亂,似有無數碎片在腦海中盤旋,卻無法構成一副完整的畫像。
見她面露痛苦,淩清晏扶住她的肩膀,“瑤兒,你沒事吧?想不起來便算了,不要逼自己。”
“我沒事”淩幼瑤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哥哥,後來呢?甯王死了,爲何平王也死了?”
淩清晏沒想到她連平王的事都查出來了,隻好坦白:“據我所知,清微去佛光寺的消息正是平王透露給甯王的,而且甯王在死前曾說,平王想納清微側妃,兩人便合謀出了這個主意。”
甯王本以爲供出了平王便能逃過一劫,可誰想傅明訣卻不顧手足之誼,當場将甯王砍了。随後又拎着他的頭顱去了平王府,将正在與美人調笑的平王吓得直接滾下了床,褲子還沒穿上,人頭便先落了地。
傅明訣親手殺了自己兩位皇兄一事,在朝野掀起軒然大波。
有人說他泯滅人性,殘害手足,仗着軍功無法無天。也有人說他手段雖然殘忍,但甯王和平王暗藏禍心已久,殺了也好。
對于此事的看法,朝臣們争論不休。
最後,傅修昀也隻是不輕不重罰了他一年俸祿,讓他閉門思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