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序淮失蹤後,同州的守衛翻了一番,凡入關者都需接受檢查。
稀稀疏疏的人流中夾行着一輛不起眼的青蓬馬車,趕車人戴着鬥笠,斑駁光影落在他粗糙的面頰上,這是一副再普通不過的面容。
城門守衛按照慣例,攔下了馬車:“例行檢查。”
車夫老實跳下車,取下鬥笠,雙手交疊于前,垂頭不語。
守衛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道:“哪裏人?來同州做什麽?”
他沉默着沒有說話。
這陽光照得人心煩,見他如此,守衛不悅道:“你聾了?我在問你話!”說着,動手便要推他。
這時,車簾被掀開,露出一隻纖纖玉手,一位美婦人提着裙子下車,柔柔施了一禮:“二位大人恕罪,我家車夫天生不會說話,到了後來,耳朵也不好使了,還請您見諒。”
二者見她面若芙蓉,語似黃莺,心頭的火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态度也軟和下來。
“不知夫人此番來同州所爲何事?”其中一人朝車裏瞟了一眼,見到一片靛藍色衣角,又問:“車裏那人是誰?還需請他下來一趟。”
提起這個,美婦人悲中心來,凄凄道:“裏面的是我夫君,他從小身子弱,與我成親後更是病得下不來床,此番來同州,也是想去北境尋找鬼醫的下落,隻盼着我夫君能早日好起來.”
說完,車内傳來一陣咳嗽。
守衛倆互視一眼,悄悄往往車内看去,卻不想看見一張極其恐怖的臉,頓時吓得沒了魂,趕忙将人放走了。
順利過了關卡後,美婦人也松懈下來,看向坐在對面的男子,彎唇笑道:“夫君别擔心,我們很快就要到了。”
聽到她這聲“夫君”,孫複知臉色黑了黑,闆着臉提醒道:“師父不用演了,不會再有人來查了。”
“若不是有我在,隻怕你現在已經被抓回京城了,”洛秋臨笑了笑,“怎麽?這麽多年過去,那些牛鬼蛇神還是不願意放過你嗎?”
她當年路過京城時,恰好瞧見燕紅錦倒在血泊中,出于不能輕易惹事的原則,隻是惋惜似的歎了口氣,誰想那些殺手卻注意到了她。
無奈之下,她隻好将人全殺了。
等她殺完人,遍地都是屍體,隻有個被吓傻的小蘿蔔頭坐在地上呆呆望着她。
那時,洛秋臨背着師父偷溜出空岚谷,空手回去少不了一頓罰,便将小阿寶撿了回去。
後來孫仲行帶着病重的孫兒來空岚谷求醫,可惜那孩子命薄,撐了兩天沒撐過去,便葬在了空岚谷的藥田裏。
洛秋臨知道阿寶的娘親是京城人,也知道他想爲母報仇,便讓他跟着孫仲行走了,從此以孫家嫡長子的身份活下去。
“孫複知”這個名字其實是原來那位小公子的名字,阿寶一直都是阿寶,隻是他習慣了現在的身份,願意做孫家的孩子,也願意做那個無名無姓的人,可是要讓他回到蘇家,絕無可能。
孫複知臉上戴着醜陋的人皮面具,猜不透他的心思,唯有那雙眼睛一如既往的平淡。
“他們不願放過我,我又何嘗想放過他們?隻不過這次出手的人并非殺害我母親的人。”
“那便是想殺了他的人咯?”洛秋臨挑眉看了眼專心趕車的啞巴車夫,眼神頗有些玩味兒。
孫複知點頭:“您猜的沒錯,我們在臨川遇到的那些殺手也是爲他而來。”
洛秋臨啧啧兩聲:“你非要帶着一個這麽危險的人上路嗎?爲師隻是個大夫,打架這活可不擅長啊——”
“無礙,他自會保護您。”
車夫聽見他們的對話,無奈扯了扯唇,不過孫複知說的是實話,那些殺手于他而言,确實不成問題。
越向北行,日光越是倦怠,穿過這座城,向北行三十裏,便是鬼崖谷了。
他眯了眯眼睛,想起那日在鬼崖谷所看見的一切,眼神逐漸暗下去。
這位趕車人并不是天生的啞巴,隻是被灌了毒,暫時說不了話。
當時是如何喝下毒藥的,江洲記不太清了,隻記得給他灌藥的那人說着一口别扭的京城話,仔細聽,才發覺那人其實是北狄人。
他原是被關在一處地牢裏,裏面黑漆漆的,看不見任何東西,隻偶爾會聽見有人說話,久而久之便能從他們的對話中拼湊出一幅巨大的陰謀圖。
藏在那處礦洞裏的兵械和火藥不過是掩飾,柳疏是宋宜年殺的,而他們這麽做,隻是爲了除掉傅明訣。
一步步瓦解京城的防衛,然後再是北境,最後便是整個大兖.
在那些寸步難行的日子裏,江洲裝作昏迷不醒,騙過了所有人,趁着有人進來送飯之際,成功逃了出去。
等他出來後,傅明訣已經被幽禁了。
景王府被查封,淩家被貶出京,江流入獄,玄羽衛被冠上叛軍之名,而朝臣皆以景王謀反聯名上書,請求處死他.
江洲知道自己就這樣回去隻會被當作逆賊抓起來,想要救出王爺,必須先查到易容之術的秘密,所以他去了臨川,而後便遇見了孫複知。
三人彙合後,本是打算啓程回京,卻不想那時傳來了沈序淮遇刺失蹤的事。
聽到此消息後,江洲幾乎能肯定沈序淮定然是在同州發現了真正的“礦洞”,也正是當初關押他的地方。
于是,他們便來了同州。
車駕穿過清寂的街道,最終在一處不起眼的客棧前停下。
洛秋臨率先跳下車,然後伸手去扶孫複知:“我扶你下來。”
“.”
孫複知看着那隻纖長如玉的手,突然後悔答應帶她回京了。
洛秋臨不管他後不後悔,握住他的手,用僅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爲師命不久矣,還拖着這副殘敗的身子随你曆經颠簸,你可莫要辜負我一番苦心啊。”
孫複知語塞,偏她說的又是事實,隻好由着她去了,心裏盤算着該如何解她身上的毒。
瞧他這模樣,洛秋臨便知他心裏在想什麽,這會兒得了意,眼裏的笑越發深了。
她行走江湖多年,騙術已是出神入化,僞造個中毒的脈象而已,于她而言,算不上什麽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