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是他給她撐起最後的自由
“從此以後,流光劍法就在江湖上絕迹了。”
枕雪說到這裏,停下來,擦了擦眼角滲出的淚水,神情越發悲戚。
而聽到這裏的楚意,好像明白了什麽。
她垂下眸子,半晌,唇角曳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道:“江湖是朝堂的縮影,朝堂,未必不是你死我活,厮殺不休的江湖。這位女盟主之事,與昔年女帝後期發生的那些事,何其相似。”
一百三十多年前,女帝登基,開創太平盛世,前無古人,後,亦無來者。
女帝在位二十年便禅位于自己的兒子,後來幾經轉折,到武帝中興大燕,卻再也沒有女子能夠登基稱帝了。
天底下,一個女子冒尖出頭,便會有千千萬萬的男子站出來,把她壓制回去。
蕭晏看着楚意,像是塵埃裏沐雨栉風的樹木,仰望着雨後升起的朝陽。
他想,楚意永遠也不會知道,她認真的樣子,生氣的樣子,嚴肅的樣子,在他眼裏都生動而鮮活,并且,讓他深深的欽慕着。
楚意道:“他們說,女子爲官,拜将,稱帝,是牝雞司晨,不合規矩,後來就制定條條框框,讓女子處處受限。
他們想将女子困于深宮後宅之中,想讓她們變成聾子,瞎子,啞巴,自古就是如此,朝堂這般,江湖也不例外,連女子習武行走江湖都要管了,不但管,還要趕盡殺絕。歸根到底,因爲規矩是男子定下來的,而他們,怕女子騎在他們頭上。”
蕭晏鳳眸深邃而赤誠,他問道:“公主想要打破那些規矩嗎?”
她如果想打破那些規矩,他,陪着她便是。
楚意攥緊了拳,自嘲道:“我之所以能站在這裏說這樣的話,是因爲,身爲大燕永甯公主的我,也在被這樣的規矩庇護着啊。”
“我所求,除了家國平安,至親無虞,隻是自己自由自在。然後,希望能讓其他女子,也自由自在。”
楚意說着,對蕭晏微微一笑。
她其實清楚,自由自在這四個字,才是最難的。
可是,重活一世,總得有點追求。
至少現在,羽林軍,南府軍,戰馬,軍械,顧家,一切已經朝着好的方向在發展,而她,已經開始貪心的求着别的……
“僅我一人的自由,我已經做到了,也擁有了。曾經有一個人,他在我對世間萬物都失去希望,身陷囹圄的時候,用盡他的力量,給我撐起了一片自由。”
她看着蕭晏,也看着前世的他,杏眸幹淨純粹。
夢裏的情景,在她眼前浮現。
“桃花酥杏仁酥棗泥糕桂花糕玫瑰點心……唉,我做了這麽久,真是手都酸了,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不過,都很甜是真的。”
“說吧,又想幹嘛?”
“出府,就一次,你就讓我出去逛逛吧,再待在宜園裏,你的王妃就要憋死了……你若實在不放心,就讓江侍衛帶人跟着呗。”
“滾吧。”
“好嘞。”
“王爺,玫瑰酥你吃了,桂花糕你也吃了,妾身出去啦。”
“去吧,等等,你剛才自稱什麽?”
“什麽也沒有,你聽錯了。”
“王爺,我想出府走走。”
“回來的時候,幫本王買一盒糖。”
“蕭晏,我……”
“早點回來。”
那個男人,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竭盡全力給她想要的自由。
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她能夠擡起手,看到陽光穿過指尖,靜望着庭前花開花落,她還能暗中和枕雪,謝殷聯系,讓徐骧等人在朝中亂鬥起來。
她想要複仇,她的恨與不甘,他全都看在眼裏。
就是因爲一切有他在,自己才能肆無忌憚做任何事。
也許,她内心深處早就清楚,他就是爲自己兜底的存在,有他,她心裏就安穩。
蕭晏聽到她的話,眸子卻肉眼可見的暗淡下來,低聲呢喃:“那個人,對公主一定很重要吧。”
她提起“有一個人”的時候,眼中有着炙熱的光。
可是,那個人是誰呢?
蕭晏皺起眉頭,眼底最深處閃過殺意。
楚意看着他,心裏軟了一塊,在心中說道:那個人,就是你啊。
用盡一切,給予她最後的自由的人,就是蕭晏。
她沒有辦法告訴他,定了定神,看向枕雪,語氣真摯:“總有些東西,是外力無法泯滅的。就像那個女盟主希望的那樣,我也希望天底下男子做的,女子也可以做。男子可以仗劍江湖,青雲直上,女子也可以快意恩仇,封侯拜将。枕雪,我相信會有那麽一天的。”
“是啊,這劍法還在,”枕雪看着手裏的劍譜,含着淚點頭,“奴婢也相信公主說的,一定,一定會有那麽一天。”
楚意道:“你剛才說,流光劍法的殘譜,藏書閣内也有所記載。”
枕雪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淚水,繼續說道:
“那位女盟主,有個習得流光劍法的妹妹,她當初也被那些女盟主的敵人們追殺,臨死前,她叮囑自己年僅五歲的女兒,若想活命,就得隐姓埋名,别學武功,勿入江湖。
後來,那個五歲的孩子,憑借對流光劍法一些微弱的記憶,默出前兩章,把殘章送給了路過的一位王爺。王妃帶她回了家,說,她的孩子快出生了,帶這個小女孩回去,給她的孩子做個伴。”
枕雪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寒風凜冽的冬日,是王妃拉着她的手,把髒兮兮的她帶進溫暖的馬車裏,還将自己的手爐,塞到她懷裏。
王妃溫柔的問道:“小姑娘,你冷不冷?你叫什麽名字?”
“我,不冷的,”她記得娘親臨死前的叮囑,于是說道,“夫人,我無名氏,今日有雪,夫人就叫我小雪吧。”
王妃道:“人怎麽能沒有名字呢,你若不嫌棄,我送你個名字,叫枕雪,枕頭的枕,雪花的雪,這樣你肯定不冷了吧。姓氏就随……我的姓,顧枕雪,可好?”
“顧、枕、雪。”
她重複着這個名字,笑容綻放在臉上,用力的點頭。
“我……奴婢以後,就叫顧枕雪。”
她在雪天裏被王妃所救,王妃爲她取名“枕雪”,她看着公主與五殿下出生,後來随暗堂學習管事,賬目和醫術,再後來公主長大了些,王爺見公主身邊隻有個自閉的飲冰,就派她去陪伴公主左右。
“那個被王妃帶回家的孩子,就是奴婢。”枕雪說道。
她就是十五年前,女盟主妹妹的女兒。
楚意心裏已經有所準備,所以聽到她的話并不驚訝,但這還是她第一次聽枕雪說起自己的身世。
原本,她以爲枕雪是尋常人家送進宮的宮女,後來,她知道她是父皇爲自己培養的宮女,直到現在,楚意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枕雪的确聽從了自己母親的話,沒有習武而選擇學習醫術,隐姓埋名,一生未入江湖。
枕雪怕楚意爲自己難過,努力露出笑容,道:“所以,殿下還是跟奴婢學醫好,學醫不吃虧,學醫不上當。”
“下次,下次一定。”
楚意扶額,她是最不喜歡藥的,各種意義上的不喜歡。
“對了,如果流光劍法已經在江湖上失傳了,那蕭晏,你的劍法……”她内心一動,“難道,枕雪還有存活于世的親人?”
枕雪一愣,也反應過來,又驚又喜的看向蕭晏。
蕭晏薄唇微抿,搖了搖頭,道:“臣選擇此劍法教公主,隻是因爲它最适合女子學習,聽了枕雪姑娘的話後,臣倒是想了起來。”
他的鳳眸深邃了一些,眼前閃過魏如黛模糊的面容。
“魏如黛年輕時救了很多人,那些人有的一貧如洗,付不起診金,隻能将畢生所學當作酬勞送給她,後來因爲臣學習劍法,她就将所有知道的劍法都傳予臣。
到流光劍法的時候,她說,這是一位李姓女俠送給她的,可惜,那位女俠傷勢實在太重,她沒能救活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