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大義滅親
蠻戎和中原地區的幾個國家不同,他們沒有統一的國土與城池,而是分散在綿延萬裏的雪原與荒漠之上,與雍國和燕國接壤。
蠻戎在雪原上有幾十上百個部族,其中最大的兩派,一個是由蠻戎單于栾提莫頓統領的雪原王庭,另一個,是親近中原的阿史那部族。
連年挑釁入侵中原的,就是莫頓單于的雪原王庭,也隻有他們,才是燕國最大的敵人。
其他蠻戎部族都可以與燕國各地互通有無,交易貿易,唯有雪原王庭的人,燕國絕不與其做任何交流,一碰面就是你死我活。
前些日子蘇景淵大捷,戰勝的就是王庭的左谷蠡王。
唯有從未與中原人通過婚的雪原王庭的人,才會是紅色頭發。
範謙的臉微微扭曲起來,表情也有些難看。
沒想到控鶴監去範府抓範和,居然看見了那個女人。
長公主口中的蠻戎侍妾,是兩年前蠻戎來使留下來送給他的。
因爲長子範慕遠喜歡,所以便将其收進府裏做了妾室。
兩年來,那個女人未曾出府一次,除了極少數的範家人,外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範謙本打算,在範慕遠入獄後秘密處置了她,沒想到範慕遠自己身在牢獄中,還惦記着侍妾的安危,數次傳口信叮囑求他,他才沒有将其除掉。
畢竟,範慕遠是他僅剩的嫡子了,他還指望有朝一日,能将其撈出天牢呢。
那個蠻戎侍妾居然成了長公主手裏的把柄,早知如此,他就應該秘密處置了她。
範謙心中暗恨,表面上卻恢複了鎮定,不緊不慢地解釋:
“她隻是個普通的異族女子而已,就算是紅發又如何,蠻戎其他部族,哪怕是與中原通婚許多的阿史那族,也存在少量紅色頭發的人,隻是數量比較稀少罷了。”
“若這就是勾結蠻戎,那永甯公主身邊的飲冰姑娘,不也是異族嗎,難道公主也勾結了回纥?對了,之前三皇子還當衆說自己心悅飲冰姑娘,莫非,他也勾結了回纥?”
“放肆,永甯豈容你随意揣測?”皇帝怒斥一聲。
居然敢拿他的六六打比方,範謙真是罪該萬死,楚霆骁的怒火一下子被點燃。
不過,他好像忘了什麽。
“臣失言,但臣說的句句肺腑。”範謙低聲道。
在衆人各異的目光中,長公主向傅知禮和楚意輕輕地點了點頭。
楚意眯起眸子,放在身側的右手食指關節,輕輕蜷縮起來。
“府上有一個蠻戎侍妾,的确不算什麽。”
同樣接到信号的傅知禮從大臣中走了出來,一身青色官服的他溫潤儒雅,聲音格外清晰動聽。
範謙望着傅知禮,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他不相信這個男人會如此好心替自己說話,心中一下子緊張起來。
作爲長公主驸馬,傅知禮一直格外低調,可實際上範謙對他很了解,這個男人不論是才華還是品德,亦或者是處理政事的能力,都極其出衆,甚至遠勝自己。
他不争什麽,是因爲他不想借着驸馬的身份給他人落下話柄,也是不願長公主幹涉朝政,可若他真的想争……
範謙感覺自己屁股底下的丞相之位,忽然搖晃起來。
就算能拖到蘇景淵回京,要是相位丢了,以蘇景淵的性子,也不可能幫他奪回來。
在範謙惴惴不安的目光中,傅知禮溫雅的面容泛起一絲冷意,道:“可丞相又如何解釋,範府後宅的密室内,有足足能維持三四十人生存的糧食飲水呢?”
範謙面色一變,腦海中轟的一聲,下意識看向從始至終,都沒有站隊的楚昭。
傅知禮和長公主,是如何發現了自家後宅的密室?
從今早自己上朝時,見到控鶴司出現,到現在還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已經搜完了範府,然後就是長公主觐見……
那間密室設計得極其巧妙,這麽短的時間,别說是一個小公主玩鬧之舉剛成立幾日的控鶴司,就算是皇帝的暗堂,都不可能這麽快找出密室的所在之處。
範謙不相信範和剛剛被抓,就立即将這件似乎完全不重要的事交待出來。
而且,剛剛傅知禮和長公主的眼神告訴他,他們分明是早就知道自己府内有密室,隻等着控鶴司去他的府中确認一下。
知道密室的,除了範家人,就隻有楚昭!
範謙的眼中滿是不敢相信。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一夜之間,先是柳家倒戈,宜嫔背叛了賢妃,還将汪植交代了出來,而最後問題竟然出在楚昭身上。
傅知禮則也不動聲色地在楚昭身上掃過,心中感慨,四皇子狠起來,連自己母家的辛密之事都告訴别人。
幾天前,四皇子找到自己,把範府内暗藏一處密室的事情告訴了他,還對他解釋那間密室如何進入。
他原本不相信,四皇子卻道,驸馬和長公主難道不早就奉皇上旨意,暗中調查範家了嗎,本殿說的是真是假,到時候,你們一查便知。
傅知禮将此事告訴楚意,這才有楚意讓控鶴司去範府抓範和的事。
他們的本意,就是想在密室将那些蠻戎刺客甕中捉鼈,一網打盡。
否則,既然範和的罪證确鑿,讓衙門或者暗堂去抓人即可,何必要搜查範府。
剛才楚明素向他和楚意點頭,是告訴他們楚昭說的沒錯,控鶴司的确在範府後宅将楚昭口中的密室搜了出來。
“行刺公主的蠻戎刺客一共大概三四十人,而丞相後宅的密室,恰好可以供三四十人藏身,還有維持他們性命的糧食以及三十幾人生活的痕迹,丞相,你如何解釋?”
傅知禮一字一頓地問道,清潤從容的眼神,讓範謙滿頭大汗。
楚明素望着這樣的傅知禮,眼中滿是掩不住的驕傲與傾慕,小聲對旁邊的楚意道:“意兒你看你姑父,這樣是不是很好看?”
當初傅知禮高中狀元,騎着駿馬在上京城遊街之時,便是這般俊如松柏,意氣風發的模樣,讓年少風流的楚明素一見傾心,以公主之尊嫁給了他。
楚意坐着好好的,忽然被踹了一腳。
“……姑姑所言極是。”
早知道她就該和蕭晏一起上朝的。
範謙愣了許久,終于眼中精光一閃。
“密室内可有人?那密室是臣存放府内糧食的倉庫,隻因今秋收成不好,臣擔心府中存糧不夠,才暗中藏了一些糧食,至于生活痕迹,自然是看守倉庫的家丁……臣的确有罪,但絕沒有窩藏刺客!”
他咬着牙,說到最後振振有詞,越發冷靜下來。
對,控鶴司不可能在密室内抓到那些蠻戎人,因爲就在幾天前,他已經疏通關卡,讓栾提空他們一隊人離開了京城。
雖然現在整個大燕都在搜查來往的蠻戎人,但是一時半會兒,栾提空他們是不會被發現的。
就算他們真的被抓到,短時間内,他們也可以反咬太子一口,說收買他們的人是太子。
到時候,大燕朝堂亂作一團,等到蘇景淵回京,剛好可以主持大局!
他餘光瞥向身後的幾名官員,咳嗽了一聲。
那幾人蓦地反應過來,跪倒在地,道:“陛下,丞相所言極是,密室内沒有人,隻有糧食,根本說明不了什麽。”
“丞相大人乃三朝元老,這麽多年都爲國爲民,兢兢業業,從不徇私枉法,請陛下三思。”
“陛下,丞相雖有識人不明之罪,但絕沒有勾結蠻戎。”
“是啊陛下,一碼歸一碼,範和有罪,丞相無辜啊。”
這些範謙身邊的相黨成員,一個個見風使舵,聽到範謙找到洗脫罪名的理由,立即叫嚣起來。
“夠了!”
楚霆骁也順便看完了賢妃與汪植交代的東西,憤怒地低吼一聲,朝堂頓時鴉雀無聲。
皇帝的眼中燃燒着怒火,他冷冷地環視衆人,漆黑的眼眸帶着淩冽殺機。
文武百官忽然意識到,眼前的皇帝,已經不是剛登基一兩年時候,那個任由他們拿捏的帝王,更不是先成帝那樣的昏君。
“汪植交代,狼園雪狼破籠一事,是賢妃收買他磨斷了鐵索,爲的,是牽連當時的羽林軍都尉岑霄,此事還涉及到了六六和永嘉縣主的安全——”皇帝緩緩說道。
“範謙,你說罪都在賢妃與範和身上,那朕倒是想問問,賢妃一介後宮妃嫔,何必要陷害岑霄?!”
“臣,臣……”
這一次,楚霆骁沒有等範謙想好理由,他揮了揮手,聲音冰冷入骨:
“蘇玄,朕命你帶羽林軍,親自将範謙壓入天牢,仔細調查範府所有人,任何蛛絲馬迹,都不要放過!”
角落裏的黑甲青年悄然出現,抱拳道:“臣遵旨。”
“還有六六的控鶴司,可與蘇玄一起負責此事。”
楚意上前:“永甯遵旨。”
範謙看着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鶴袍侍衛,紅着眼眶轉過頭,死死地望着楚昭。
一個狼園的事,事情還有轉機,他不一定會被押入天牢的……隻要楚昭求情……
可是他,根本無動于衷!
直到這時,範謙才理解了自己的妹妹範瓊然一直以來擔心的事。
她說,她不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楚昭,可爲什麽她和楚昭的母子情分,卻好像越來越淺呢。
他們範家所做的一切,何嘗不是爲了楚昭?他和範瓊然,冒着掉腦袋的危險輔佐楚昭,希望他能取代楚晔的太子之位——
可這個人,他竟不在乎那些?
楚昭平靜的閉上了眼睛,薄唇上揚着一絲解脫般的笑。
沒有人知道,當他千裏迢迢回京,看到在蕭晏懷裏不知生死的楚意的時候,就決定如此做了,而連翹的死,則讓他徹底認清現實。
一直以來,他什麽都不求,隻求楚意能安好。
可若是因爲自己,卻給她帶來更多的災難,那他做的一切,又還有什麽意義?
楚昭甚至想到一個仔細思考後,極其可怕的可能。
——若範雲笙沒有死,若自己不知道楚意根本不喜歡範雲笙,那麽範家安排人刺殺楚意時,一定不會下死手。
是不是自己隻能眼睜睜看着他愛的人受傷?隻能看着别人對她英雄救美?隻能見她被範家算計?
早在很多年前,若不是因爲自己帶楚意到雍國,楚意就不會掉進冰湖,差點死掉。
從此以後他就發誓,他再也不想這樣的事情發生。
哪怕與範家爲敵,與範瓊然爲敵,也在所不惜。
做錯事的人,應該收到懲罰。
包括……他自己。
“天牢……”
範謙任由控鶴司侍衛将他擒住,喃喃自語,幾乎認命。
天牢至少好過昭獄。
如今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蘇景淵。
他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蘇玄,忽然心頭一動。
這個青年是蘇景淵最在乎的侄兒,他大概還不知道自己的叔叔,是個怎樣的人吧,若他知道了……
“蘇統領日理萬機,将丞相交付天牢一事,就交給臣吧。”
楚昭忽然想到了什麽,猛地睜開眼睛,走上前,淡淡地開口。
事到如今,還是别讓自己這個舅舅,再橫添枝節的好。
“丞相是臣的舅舅,賢妃是臣的母妃,此間種種,臣亦有罪,臣懇求辭去暗堂職務,甘願受罰,隻求能替陛下多辦些事。”
範謙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楚霆骁都愣了一下,他原本沒想到楚昭全程都未曾替範家求情,現在更沒想到,楚昭會直接落井下石。
而且他說的話,幾乎算是承認了那些按在範家身上的罪責,和大義滅親也沒什麽區别。
楚霆骁不禁心道,唉,這逆子真是心狠,也不知道像了誰呢。
不過他既然開口了,他也就沒有反對:
“一碼歸一碼,範家的事還未明,至于你母妃的事,暫時也與你無關,你的職位一事再議。但既然你想如此,蘇玄就退下吧,由四皇子将範謙押入天牢,等什麽時候抓到那群蠻戎刺客,徹底調查清楚此事,朕會給六六一個交代。”
“是。”蘇玄轉身又默默消失,專心做自己的侍衛。
“四殿下,你是不是瘋了?!”範謙終于還是忍不住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
楚昭細思極恐的事情,其實就是前世楚意遇刺的真相,範家是想讓範雲笙英雄救美然後娶公主的,不過後來開始打仗,楚意又仍舊不喜歡範雲笙,這件事也就拖涼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