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月亮在我心裏
楚昭來了。
他瘦了很多,本就深邃的五官鋒利冷硬,狹長的黑眸深沉淡漠,眼中似乎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任何光亮。
一件黑色的大氅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原本黑綢般的墨發有些幹枯,用墨冠束着,襯得他臉色蒼白,瘦削。
楚意眨了眨眼,忍着眼眶的酸澀,忽然覺得這樣的楚昭,與蘇景淵的确很像。
“諸位看我作甚,”楚昭看向忽然安靜的四周,又見到楚凜和楚昀,僵硬地勾起唇角,“大殿下與三殿下也在啊,真是……好久不見。”
“老四,你!”楚凜的雙目紅了紅,氣勢洶洶的上前一步,又硬生生克制住自己一拳落下的沖動,咬牙道,“若不是今日是除夕,我必然要揍你一頓!你爲何要做那些事?爲什麽?”
楚昭并不在意楚凜的目光,也沒有解釋,他的眼神遠遠地落到楚意身上,又平靜的收回了視線。
他發現,哪怕自己不再是四皇子楚昭了,仍舊沒有資格看向她。
自己這樣的人,怎麽配呢。
“四哥,你,你坐我這裏吧。”
楚曜小聲說道,指着自己身旁的空位,露出虎牙和酒窩。
他雖然從小就害怕楚昭,卻從沒想過有一天事情會變成這樣。
楚曜要深吸一口氣,才能将眼淚憋回去。
“我已經不是五殿下的四哥了,”楚昭盡量不看楚曜的臉,垂下眸子,卑微的行禮,“一介草民,拜見太後,諸位殿下大人,長公主。”
容太後眯起眸子,看着他,沒有說話。
蘇景淵的事,皇帝已經告訴了她,她原本對楚昭的所作所爲失望至極,可是知道他的身世後,又覺得心酸。
他是做了錯事,但他最終選擇站在範家和自己母親的對立面。
這樣的選擇,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做到?
“之前,爲何不見本宮和小五?”楚晔低沉地問,玄眸如淵,眼眶卻有一抹紅。
自從楚昭被關入天牢,他便想去見他,然而他卻三番五次讓獄卒傳話,他并不願意見自己。
“您是太子,我是庶民,有何相見的必要?”楚昭反問。
楚晔張了張口,最終隻是問道:“你難道,就沒有什麽要解釋的嗎?”
“草民做的都已經交待出來,沒有隐瞞,也無需解釋,所有的一切,都是草民罪有應得。”
楚晔溫雅的面容不複,胸口起伏,黑眸都泛起赤色。
“好了,楚昭,你入座吧。”容太後打斷兩人之間的針鋒相對。
楚昭行禮後,坐到了最末席。
過了一會兒,皇後顧桑桑姗姗來遲,道:“陛下本要與本宮一起前來,沒想到臨時出了點事,母後,我們提前開席吧。”
“今日是家宴,不必拘束。”
容太後點頭後,家宴正式開始。
“大哥,你這次回京要待多久?”楚意端着一盞薄酒,走到楚凜面前,努力讓自己開心一點。
“少則半月,多則一個月,如今蘇将軍逝去的消息還沒傳開,要是傳開了,蠻戎那邊一定會有所異動,邊境僅蘇白一人,我不放心。”楚凜說道。
“一個月?很好,那在上林苑陪我騎馬射箭的事……”
“你既然都會騎馬了,自己一個人玩吧,我還有别的事情要忙。”
“大哥你怎麽這樣啊?”
“意兒,你要牢記,你的身體不好,少折騰。”
“……”
楚意早就想讓楚凜帶自己騎馬,如今他好不容易回京,沒想到他居然拒絕自己。
她纏着楚凜許久,終于,伊雲站起來,一把将楚意摟到懷裏:“好了好了,意兒,不就是騎射嗎,楚凜不管,我管。”
楚意恨不得親伊雲一口:“長嫂你真好,真是個大善人。”
“長,長嫂?”伊雲愣住了,重複這個稱呼,眼中亮起星星。
“你不喜歡永甯如此叫你嗎?”楚意勾着唇,故意問道。
前世的楚凜爲燕國征戰一生,戰死沙場,至死沒有娶妻生子,而這一世,楚意喜歡她的大哥能夠幸福,快樂。
伊雲的臉雖然漲紅,卻還是忍着害羞認真地說:“特别喜歡!”
她隻是沒有想到,楚意還有燕國皇族,會這樣輕易的接受了自己。
容太後看着楚意,笑着對伊雲說道:“你現在,明白爲何哀家和所有人,都喜歡小永甯了吧?”
伊雲在心裏重複着“長嫂”這兩個字,望着楚意點頭:“我也喜歡意兒,她是我見過最可愛,最美好的小姑娘。”
宴席進行到一半,楚霆骁和張公公一行人趕來,讓楚意驚訝的是,皇帝身後還跟着一個蕭晏。
“好消息,好消息。”楚霆骁咳了咳,第一時間看向顧桑桑,一臉快問朕的期待表情。
顧桑桑面無表情,就是不說話。
“皇後,你怎麽不問問朕是什麽好消息啊?”
“陛下愛說不說。”
“莫要啰嗦,有話就說。”容太後一臉冷酷。
楚霆骁雖然無奈,但還是露出笑容,大聲宣布:“老晉皇,死啦!”
容太後皺起眉頭:“大除夕的,說這種事情做什麽?”
顧桑桑:“晦氣。”
這消息的确很突然,傅知禮率先問道:“陛下,此消息是否準确?畢竟,一直都有消息稱晉皇病危,病危三年了。”
“不會有問題,這是暗堂剛收到的情報,”楚霆骁道,“如今晉國幾名皇子正在争奪皇位,朕也向蕭晏确認過了,他的外祖,正是老晉皇。”
衆人都聽說過蕭晏母妃的傳聞,聞言也隻是微微驚訝。
蕭晏道:“晉皇已經在幾日前駕崩,并未留下遺旨,最重要的是,他至死沒有立下太子之位,所以現在的晉國,已經亂作一團。”
理論上來說,老晉皇是蕭晏的外祖父,但一來魏如黛早已與晉國皇族脫離關系,二來,老晉皇從沒承認過他這個外孫,所以得到老晉皇駕崩的消息後,蕭晏的内心毫無波動。
他隻是心裏隐隐覺得,魏遠山若想登基,事情不會這麽順利。
“唉,那老頭終于死了,那麽大年紀,再不死,朕都替魏遠山委屈。”楚霆骁看着蕭晏感慨。
畢竟,老晉皇說要駕崩已經說了很多年,他的外孫都長大了,兒子卻連個太子都不是。
容太後幽幽地說:“一把年紀?皇帝注意一下,哀家也一把年紀。”
“咳咳,他怎麽能跟太後您比,您定然會長命百歲,壽比南山的!”
“如此一來,晉國想必還要亂上一陣。”
傅知禮分析起此事的影響,不知不覺,明明是個“外人”的蕭晏就混進了皇族家宴。
楚霆骁回過神,一直打量着楚凜與伊雲,楚晔與傅芊芊。
酒過三巡,傅知禮忽然跪下,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楚霆骁猜到了他要說的和傅芊芊有關,但還是抱着最後的希望,問道:“何事?可是永嘉縣主與太子的事?”
傅芊芊與楚晔的面色同時一變。
傅知禮搖頭,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與女兒,毅然開口:“臣想請陛下爲小女與岑家公子,岑霄賜婚!”
楚霆骁徹底心碎。
楚晔反應過來,有些驚訝的上揚起唇角。
原來傅家不想将女兒嫁給自己,這真是一件幸事。
楚意向楚霆骁聳了聳肩膀,道:“父皇,永甯前幾日已經提醒您了,您看,沒騙您吧。”
楚晔也配合地說:“這是好事啊,芊芊的身份的确配得上被父皇您賜婚,岑霄兒臣也知道,如今是羽林軍左都尉,武藝高強,一表人才,兩人實在是男才女貌,很是相配。”
“六六,你讓朕靜靜,”楚霆骁憤怒的看向楚晔,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朕問你,不說岑霄,你覺得永嘉如何?”
他話音剛落,就呲牙“哎呦”一聲。
顧桑桑不動聲色地掐住了他腰間的軟肉,道:“陛下,你非要強行拆散芊芊和那個岑霄?你可知道,強扭的瓜不甜!”
楚霆骁固執地說:“朕也是爲了這逆子好,萬一他心裏其實喜歡着永嘉呢?他們年紀相仿,從小又一起長大,朕覺得很合适,而且這瓜,甜不甜的,先扭下來再說嘛——”
顧桑桑的手指動了動:“是嗎,那我也可以先擰一擰陛下再說。”
這時,楚晔上前一步,在傅家三人緊張的目光中,在楚霆骁期待的眼神中說道:“啓禀父皇,兒臣已經有了心儀之人,但此人,并不是永嘉縣主。”
除了楚霆骁,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長公主定了定神,開口道:“陛下,芊芊與岑霄情投意合,此事我也沒有辦法。”
她從前的确想過讓自己的女兒成爲太子妃,但事與願違,女兒對太子無意,而她更希望女兒後半生能夠幸福開心。
楚霆骁表情一僵,半晌,隻能無奈的應下:“永嘉與岑霄的确是金玉良緣,張德勝,拟旨去吧。”
唉,爲什麽他隻是想讓這群逆子聽話,就這麽難呢。
果然都是逆子,隻有六六單純懂事。
既然太子并不喜歡傅芊芊,而傅知禮又親自請求賜婚,楚霆骁也沒辦法再拒絕。
傅芊芊激動地多吃了兩碗飯,楚晔也放下心。
看來這一世,兩人做不成夫妻,彼此都高興。
楚意也很滿意,想起楚晔喜歡的人,低聲問道:“蕭晏,你可知耿川的妹妹,耿聽雨?”
蕭晏剛想搖頭,腦海裏關于耿聽雨的事情不由自主浮現。
他原本帶着淡笑的面容瞬間凍結,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知道。”
“她家世如何?我記得,耿家也是将門,他們家在邺都算是士族嗎。”
“那個女人不是什麽正經人,還有她哥哥耿川,你都少接觸一些。”蕭晏嚴肅地說。
呵呵,楚意不提他還想不起來,前世阿意誤會耿聽雨喜歡自己,差點讓自己娶了她做側妃。
如此就算了,他也隻能怪自己當初沒有讓阿意開竅,但後來,那個女人實在是變本加厲,整日糾纏阿意!
他的意兒太有魅力,導緻他不但要防備男人,連女人都要提防!
至于耿川,蕭晏已經單方面掐斷了耿川對楚意的惦記。
楚意十分疑惑,前世耿聽雨整日來豫王府找自己,應該是想借着自己懷念楚晔,在自己看來,她的品性不壞啊?
“什麽叫不是正經人?”楚意奇怪地問,“兄長與耿聽雨情投意合,兩人互通書信一年多了,我也隻是想幫他打聽一下,邺都耿家現在的情況。”
蕭晏腦海中閃過一道精光,蓦地想到了什麽。
“你是說,耿,耿聽雨喜歡的是太子?”他說話都結巴起來。
“正是,但你不要将此事告訴别人,兄長讓我保密的。”
蕭晏記憶裏的情景一一浮現,他終于知道耿聽雨爲何天天纏着楚意,還一把年紀未出閣,原來是喜歡死了的楚晔。
那前世,自己豈不是冤枉了她,無緣無故把耿川揍了一頓?
罷了,就當是提前打的,反正耿川是自己手下。
想明白了這一點,蕭晏的唇角愉悅的上揚起來,悠然說道:“臣對耿聽雨也不太了解,不過,既然是太子的意中人,臣願幫公主調查一番,希望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那此事就拜托給你了。”
轉眼間到了午夜,衆人齊聚在觀景台,楚意醉意朦胧地仰起頭,望着無邊夜色。
隻聽“嗖”地一聲,耳邊炸響,她不禁睜大眼睛。
耀眼的煙花劃破黑暗,在漆黑的天幕綻放,倒映在她的眼底,也照亮了屋脊上的皚皚積雪。
有微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蕭晏擡起手,将她的頭發别到耳後。
他要用盡力氣,才能克制住親吻她的想法。
楚意忽然清醒了幾分,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勾住蕭晏的手指,喃喃道:“蕭晏,明年除夕的時候,你還會在嗎。”
“此後的每一年,我都會在。”他認真地說。
“可是這裏并不是你的家……今天是除夕,你不要難過哦,如果你難過的話,你就看天上的月亮,上京與邺都,都是一樣的月亮。”她又說道。
周圍都是燕國人,他一個人孤單的生活在這裏,每逢佳節倍思親,現在是除夕團聚的日子,楚意心想,蕭晏心裏應該不太好受。
蕭晏看着楚意通紅的臉,心都化了,勾着唇道:“今晚沒有月亮。”
楚意皺起眉,眼前有些模糊,的确隻能看見煙花。
“是哦。”
“但是月亮,已經在我的心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