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姐妹
“姐姐,是含煙。”
魏含煙探出了一個腦袋,她的懷裏,抱着一個小小的包袱。
楚意一臉迷惑。
房門敞開,楚意見到魏含煙身後不遠處,四月露出無奈的表情,旁邊還有幾名穿着便服暗中保護她的控鶴司侍衛。
很顯然,這位含煙公主以爲自己騙過了所有人,偷偷來找“姐姐”,但實際上,四月和控鶴司就跟在她身後,害怕她對楚意不利。
楚意剛要坐起來,魏含煙卻已經快步走到她身邊。
她把小包袱放到床榻上,兩隻手一起按住楚意的肩膀,把楚意硬生生按回被子裏:“姐姐躺好了,不必起身!”
楚意看向四月,用眼神示意他們無需擔心。
“你怎麽來了?”她輕聲問道。
魏含煙四處張望了一眼,四月等人隻好向楚意颔首,默默地隐藏起來。
她确定房間内隻有她和楚意兩人,才回到門口關上門,重新坐到楚意身旁。
“姐姐,你昨日睡了那麽久,是不是父皇又派人來抽你的血了,你要好好休息。”魏含煙低聲說道,淡金色的眼中滿是悲傷。
楚意瞳孔一縮:“父皇,抽我的血?”
楚意的指尖蜷縮,她通過魏含煙的上一句話,明白魏如黛當初爲何要一門心思離開晉國了——老晉皇竟然派人定期抽取她的血,晉國皇族,将她當做無限量的靈丹妙藥!
魏如黛可是晉國公主啊,老晉皇的親女兒啊!他竟忍心如此。
楚意猛地意識到,雖然現在魏含煙如同十幾歲的小姑娘,但是她有着少女時期的記憶,也就是說,她仍可以通過她詢問當年的一些事情。
魏含煙點點頭,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觸了觸楚意的手臂,語氣低微而難過:“若含煙也是皇血就好了。”
“爲何?含煙也想百毒不侵嗎?”
魏含煙蒼白的面容浮現出一抹绯色,輕聲回答:“那樣,含煙替姐姐抽血,姐姐就不會疼了。”
楚意愣住了,喉嚨忽然酸澀起來。
雖然現在的魏含煙已經是可以做自己母親的年紀,但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卻隻有對自己純真無暇的心疼和認真——她是真的将自己當成了魏如黛。
楚意絲毫不懷疑,若魏含煙身負皇血,一定會代替自己的姐姐抽血。
“你……你背着包袱來做什麽?”她低聲問道,聲音有些哽咽。
“對了!含煙差點忘了正事!”
魏含煙一拍腦門想了起來。
她面色微變,神情緊張地看了一眼門口,才将自己帶來的小包袱鄭重地放到楚意懷裏,語氣有些急切。
“姐姐,你快走,走得越遠越好!離開绛城,甚至離開晉國。這,這裏面是含煙平日裏攢下的一些金銀,姐姐你帶着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楚意低下頭,輕輕翻了一下包袱,裏面的确有些金銀首飾。
“可是……”
“姐姐你相信我,你若不走,一定會死的,”魏含煙見她遲疑,聲音甚至染上了一層哭腔,萬分焦急,“我,我不願你死。”
她的眼神太過認真,仿佛楚意若不快點離開,就會命喪黃泉。
楚意定了定神,垂下眸子,按照魏如黛當年的處境說道:“含煙不必擔心,被抽血而已,我都已經習慣了,而且父皇得讓我一直活着才能一直抽血,他不會讓我死的。”
“不,不是這樣的,姐姐,他們……不隻是抽血。”
魏含煙的眼淚一滴一滴濺落在楚意的手背上,炙熱滾燙,她淡金色的眼睛睜得很大,眼中充斥着入骨深髓的恐懼。
“姐姐,你可知我前幾天看見了什麽……”
她看見了什麽?
楚意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魏含煙接下來要說的,很可能就是當年魏如黛逃離晉國的真相。
“你看見了什麽?”她擡起手,替魏含煙拭去眼角的淚水,就像是姐姐對待妹妹。
魏含煙道:“我看見大長公主的女兒安樂郡主死了,她被,被慶榮與父皇親手殺的,他們……啊——”
她隻說出一句話,忽然慘叫一聲,雙手抱住自己的頭倒在床榻邊,說不出話來。
大長公主?
這個封号應該是老晉皇的姑姑,魏如黛和魏含煙外祖輩的長輩,而她雖沒聽說過什麽安樂郡主,但按照輩分,那是她們的姑姑。
魏遠山說過,皇血隻有公主才有,晉國每一代又隻有一位公主,老晉皇更是沒有姐妹。
所以,楚意猜測大長公主就是上一代的皇血公主,可爲什麽魏含煙說看見她的女兒被殺了……
“好疼,姐姐,我的頭爲什麽這麽疼啊……”
魏含煙疼得蜷縮在楚意懷裏,俏麗的面容也扭曲起來,滿頭大汗,臉色蒼白如紙。
她腦海裏有一些破碎的畫面,自己明明從未經曆過,可那些畫面太多,太雜亂,甚至模糊了她幾天前見到的情景。
楚意隻能将她摟在懷裏,輕聲細語地安撫着,輕拍她的後背。
魏含煙忽然推開楚意,找到地上的水盂,幹嘔起來。
片刻後,她才擡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眸帶着潰散和絕望:“我看見他們将安樂郡主一刀一刀處死,千刀萬剮,将她的血淋到了一個鈴铛上……就……就像早晨從姐姐懷裏掉出來的那個鈴铛一樣。”
楚意知道她說的是魂鈴,她毛骨悚然,好像明白了,那枚魂鈴,或許能和皇血産生一定聯系!
“姐姐你記得安樂郡主嗎,去年夏天的時候,她還做桃花羹給我們吃,讓我們叫她姑姑。”
魏含煙害怕楚意不信,補充道。
她的聲音顫抖,再一次回想起自己幾天前看見的一切。
“我聽到慶榮殺了姑姑之後,對姑姑說,這是每一代皇血的最終結局,你的母親也一樣。
姐姐,大長公主就是這樣死的,姑姑才三十歲,她甚至不是皇血,可她也死了,她死了,下一個就是姐姐你了啊!”
楚意還是起身,給魏含煙倒了一盞水。
魏含煙接過水,一口氣全部喝完才擦了擦眼淚,将溫熱的茶盞捧在掌心,試圖溫暖手掌。
“姐姐,我不要你死。”她哭着說。
楚意問道:“含煙,你多大了?”
魏含煙愣了一下,乖乖地回答:“含煙十二歲,已經長大了,姐姐放心,你就算走了,含煙也可以自己照顧好自己的。”
楚意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淚落下。
“姐姐,你怎麽哭了?”魏含煙連忙給楚意擦眼淚,動作格外輕柔,“是不是抽血太疼了,姐姐,你别怕……”
“我不能走,之前父皇說過,讓我再過兩年就嫁給慶榮,以後我會成爲他的妻子,他怎麽可能殺自己的妻子呢,含煙,你不必擔心我。”楚意将自己代入成魏如黛,低聲說。
魏含煙悲痛地搖頭:“可大長公主,也是上一代大祭司的妻子啊!”
楚意身體一僵。
她什麽都明白了。
“姐姐,你走。”魏含煙望着楚意,含着淚的金色眼睛在微光中像是凝固的琥珀,堅定而認真地說。
“我替你,嫁給慶榮。”
原來,當年魏如黛之所以要逃離晉國,是因爲知道了魏含煙說的這件事。
根據魏遠山說的,再按照年齡推算,半年後魏如黛将老晉皇氣暈,徹底與晉國皇室決裂,從此浪迹江湖。
而魏含煙則站出來說,自己會代替姐姐嫁給慶榮。
她明明知道祭司府是一處魔窟,身爲皇族的公主,哪怕不是皇血,也可能面臨被千刀萬剮的結局;
她也知道,慶榮是個魔鬼,她的父皇也隻是将自己的女兒當做“藥”。
可她還是決定嫁給了慶榮,因爲隻有這樣,晉國皇室有了替代品,爲了自己的臉面,才不會追殺魏如黛,她的姐姐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
所有人都以爲魏含煙是貪慕虛榮,不惜诋毀誣陷自己的姐姐,隻爲了嫁給大祭司,成爲祭司夫人。
可是那年,她才十三歲啊。
不是姐妹相争,不是反目成仇,更不是兩女争一夫。
魏含煙所做的一切,都隻是一個妹妹爲了保護自己的姐姐,而已。
楚意想起前天的暗室裏,魏含煙看見自己,無神的眼睛像是忽然間有了光。
她說:“姐姐,是你來了嗎,是你來救我了嗎。”
在她的心裏,或許一直都認定,她的姐姐總有一天會回來救她。
楚意将魏含煙抱在懷裏,其實魏含煙比自己還要高一些,但這些時日她已經在暗室内被折磨得骨瘦如柴,就像前世瀕死時的自己。
她還看見她鬓角的幾縷銀白,可是魏含煙今年才三十二歲。
“好,我走,但是我不要你替我嫁給慶榮,我再去求父皇,而且我們還有皇兄呢……”楚意猜測着魏含煙當初的話語,溫柔的安慰。
她一低頭,正好看見魏含煙越發堅定執拗的金色眼睛。
楚意的心裏又酸又澀,她知道,這時候的魏含煙,已經決定要替姐姐嫁人了。
她後來真的嫁給了慶榮,從十六歲到三十二歲,她一半的生命,都和一個自己根本不愛,甚至恐懼怨恨的男人共度。
那十六年,魏含煙有什麽時候會想念着自己的姐姐?
九年前魏如黛的死訊傳到晉國時,她是否悲痛欲絕?
有沒有一個瞬間,魏含煙想起姐妹倆的小時候,會懷念她們曾經在晉國的日子。
楚意不知道。
可是她知道,魏含煙從沒有後悔過自己做的一切。
即便她是妹妹,即便她還隻是個小女孩,即便重來一次,她也會選擇用自己的力量,保護姐姐。
“阿意!”
房門忽然打開,蕭晏急匆匆地沖進來,眼中隐隐閃爍着焦急。
“魏遠山,你怎麽來啦?”
魏含煙還縮在楚意懷裏,她偷偷将小包袱藏在身後,無辜地問。
自己的大皇兄一直更喜歡姐姐,不喜歡自己,但她并不介意,因爲她也喜歡姐姐勝過大皇兄。
她從不指望魏遠山能救姐姐,因爲他也是男人,說不定以後和那些臭男人沒什麽兩樣,也會傷害姐姐。
魏含煙看見蕭晏身後的四月等人,眼底閃過一絲害怕。
而且不知爲何,她昨天睡醒了之後,越發不喜歡這些男子侍衛靠近自己。
蕭晏沒想到魏含煙居然在,這位意識忽然變成豆蔻少女的姨母,居然抱着楚意不撒手。
他皺起眉頭:“你怎麽在這裏?”
“我,我爲什麽不能在這裏,這裏是姐姐的房間,我是來找姐姐的。”魏含煙理直氣壯地說,舉止越發孩子氣。
要不是她的眼眶通紅,聲音也有些沙啞,楚意都無法确定她剛剛真的哭着讓自己快走。
“你說的我答應了,”楚意将小包袱放回她懷裏,溫聲安撫,“但這件事還需要從長計議,含煙,你可以再去準備準備。”
魏含煙松開摟着楚意的胳膊,掂了掂包袱,若有所思。
也是,自己的姐姐可是大晉公主,金枝玉葉,要是離開晉國,那點銀子怎麽夠,她得多準備一些才行。
“好,那姐姐你好好休息吧。”
她瞪了蕭晏一眼才離開。
蕭晏皺着眉頭目送着原本是自己小姨,卻非要叫自己皇兄的魏含煙離開,問道:“她剛剛來做什麽?而且,你答應她什麽事了?”
“不是我答應,是我以你娘親的名義答應的。”
楚意深吸一口氣,看着蕭晏的眼睛。
“魏含煙當初嫁給慶榮,不是貪慕虛榮,更不是恨自己的姐姐,她隻是想救魏如黛。”
她将魏含煙所說的告訴了蕭晏,也從蕭晏口中确定,大長公主的确就是魏如黛上一代的皇血公主,早在老晉皇還年輕時候,三十幾歲就去世了,她的女兒長樂郡主,也在二十年前故去。
而魏含煙現在的記憶,正好停留在二十年前長樂郡主死了的時候。
她連自己在暗室内經曆過的無數折磨都忘記了,卻還記得告訴自己的姐姐快逃。
通過時間推算,楚意徹底相信魏含煙說的話:大長公主也是如此死的。
身負皇血的公主最後的命運,竟然是被千刀萬剮。
她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看着手心的魂鈴。
這隻鈴铛,到底是做什麽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