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闆上的動靜,也吵醒了裴意和神算公,他們出來見到鬼差,心裏便明白了。
裴意擰着眉便要上前,卻被神算公攔住,他對着她搖了搖頭。
裴子衿抛出去的符紙,沒有起到絲毫的作用,反倒是鬼差手裏的鐵鏈套在了她的身上。
那鐵鏈輕飄飄的,她幾乎什麽都沒有感覺到,可是等鐵鏈往前一拉的時候,她就順着鐵鏈的力道往前踉跄了幾步。
随即便見到自己的身體變得透明,她一轉頭,就看見自己的身體倒在了地上。
“你不能隻帶我一個人走,他們都是遁世島的人,你爲什麽不把他們也一起帶走?”裴子衿抓着鐵鏈,朝鬼差吼道。
鬼差轉頭看了看裴子墨等人,輕輕擰了下眉頭,嫌裴子衿太吵,擡手就封住了她的嘴,随即又是一道印訣打在裴子衿的身上,裴子衿整個人立刻就起了變化。
她之所以保持現在的樣貌,是因爲遁世島長老們在她魂魄上留下的術法和封印,現在這些都被鬼差解開,她也就恢複了原貌。
“裴子衿”看着自己的手瞬間變得蒼老,又下意識的去摸自己的臉,結果在臉上摸到了同樣的皺紋,頭發也都變得花白。
她正要質問鬼差對她做了什麽的時候,一大波記憶突然湧上她的腦海。
原來她隻是“神目公”一脈,術法和資質都很平庸的一個人,抵不過歲月的侵襲,逐漸老去,然後死亡,魂魄被遁世島的長老們收起來,随後對她的魂魄進行了封印,她就變成了“裴子衿”。
她茫然地看着這一切,兩世的記憶都太過繁雜,她一時之間都還沒辦法接受。
鬼差對着裴子墨拱了拱手,拉着有些呆愣的“裴子衿”就走了。
神算公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如今裴子衿的下場,也将是很多遁世島的人的結局。
他沒有說話,轉身回了船艙。
再怎麽樣,裴子衿也是裴意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又是她親手養大,即便知道了這魂魄的來曆,她也還是一樣心痛。
她站了會,才走到裴子衿的屍體旁,蹲下來,擡手輕輕地合上她還沒有閉上的眼睛和嘴,想到裴子軒也會是這般結果,再也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裴子墨不太會安慰人,但這會也隻能上前,擡手輕輕地抱住了裴意。
“我沒事。”裴意搖了搖頭,“雖然早就知道了會這樣,但是真的發生了,心裏還是難受,我知道,本來她的存在就是個錯誤……”
裴子衿也好,裴子軒也好。
遁世島上那麽多的人都好。
他們的存在,本來就是個錯誤。
收斂了裴子衿的屍體,裴意便也回去了。
她說她想一個人呆會,裴子墨便也就沒有跟上去。
她轉頭看向靠着柱子站着的白錦夜,邁步慢慢地走了過去,擡手整理了下他的衣服,才發現他的衣服上被匕首刺了很多個洞。
她解開他的衣衫,見到他身上被匕首戳紅戳青的印迹,裴子衿是真的下了狠手的。
白錦夜垂眼看着她的手指,低聲道,“剛才我站在甲闆上,她過來的時候我完全都沒有感受到。”
裴子墨輕輕皺了下了眉頭,隔了好半天,才低聲道,“如果……你以後都不能修習術法,隻能像一個普通人一樣的活着,你能接受麽?”
“也許可能還不如普通人。”白錦夜看着她,“這一世遇見你之前,我也算是個逍遙王爺,打了不少勝仗,但以後,恐怕武器都拿不了了。做個普通人起碼還能上陣殺敵,而我以後……大概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是不是?”
“可至少,你還是冥屍,還是不會死,也不會變老。”裴子墨說着擡手抱住他,臉靠在他的肩膀上,“做個普通人,也沒什麽不好。”
“若是……所有的事情都解決完,做個普通人确實挺好,可是我若是什麽都不能做,等回了乾坤殿該怎麽辦?”白錦夜皺起眉頭,“如今國師被你控制,我回去接管巫族,才能止戰。可這樣的我,回到乾坤殿,根本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可。”
裴子墨抱着他的手緊了緊,“會有辦法的,反正這麽多年,我們都沒有回乾坤殿,也不差這點時間了,我們先去找老和尚,看看他有沒有辦法。”她說着擡頭看他,嘴角帶着一抹笑,“再不濟,就送你去地府投胎轉世,換個身體就是了,等你長大了,我們再一起回乾坤殿。”
白錦夜也輕聲笑了笑,“怎麽,你要親手幫我撫養長大麽?”
見他還能開玩笑,裴子墨便也微微放心下來,“你已經做了很多了,就當是休息一段時間。”
“我做的再多,也不及你,我隻是想要再幫你分擔一些。”白錦夜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不過也知道,事情已經發生了,怨天尤人也沒用,他現在唯一慶幸的,就是當天他堅持由他來解決裴松。
不然若是詭絲落在裴子墨的身上,如今失去術法的就是她,那恐怕是更難接受的事情。
按照裴子墨的性子,說不定真的當場了斷,投胎轉世,再重新來一次。
反正現在遁世島也沒有了,即便轉世,也不會再需要防備什麽,隻要等着長大就可以了。
但白錦夜多少還是有些舍不得的,如果還有一絲希望能夠恢複,他自然還是想要能陪在她身邊。
“别想那麽多了。”裴子墨轉頭看向天邊,那裏已經微微地泛起了一絲白,她拉着白錦夜找了個地方坐下,“我們這麽多年,都在各種奔波,現在好不容易能松口氣,正好可以安安靜靜地過一些日子,好好享受一下生活。”
白錦夜抱着她,也看向日出的方向,“這種話從你嘴裏說出來,還挺難得的。”
“怎麽難得了?”裴子墨笑了笑,頓了頓才又問,“你還記得,在乾坤殿的時候,其實有很多時候,我們還是過得挺開心的,有時候開心得,都已經忘了彼此的身份,其實……時間要是能一直停在那個時候,該有多好。”